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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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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忘記

◎這個湯比她的命都苦◎

花燃拿出巴掌大的小盒子, 打開後裏面是一張符箓,黃色的符箓已經破損,邊緣泛起毛邊, 還沾了一大塊血漬。

這是當初阿煙貼在她背後的隱匿符, 她一直保存著, 村莊毀得突然, 什麽都沒留下,一切過往只剩下這張符箓。

先前湛塵說這世間可能還有與她有過親緣聯系的人,她立即想到孤月影,那張與阿煙九分相似的臉實在讓人難以不多想。

花燃:“可以用符箓上面的血查一查此人的魂魄嗎?”

酆都城主接過符箓, “血液幹涸太久, 不確定能否找到。”

“再試試這個,看有無聯系。”花燃又拿出一根頭發,頭發是在百花城見到孤月影時就暗中留下的。

當時見她們容貌如此相像,猜測或許會有什麽關聯, 便先收好孤月影的頭發,想著若將來有機會再去探查。

酆都城主手中掐決, 符箓和頭發同時飛起,相互糾纏,半空浮現出一道虛影, 孤月影的模樣一閃而過。

“怪哉, 符箓上的血與頭發不是同一人, 但有一魂一魄卻是相同。”酆都城主皺眉思索。

花燃想到什麽, 低眸問道:“我的體質是不是有些特殊?”

“自然。”酆都城主點頭, “生魂卻能修習陰氣, 你是我見過的第二人, 第一個就是你旁邊那個凈光寺的。”

花燃:“如果有人死前沾上我的血, 死後魂魄能否保持暫時不散?”

“不清楚,我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酆都城主沒給出確定答案,被這稀奇景象勾起好奇心。

“東西我先拿著研究研究,等出結果再告知於你。”

兩人共享一魂一魄,此事著實奇怪,而且還不是發生在魂魄容易離體的風陵渡人身上,就更稀奇了。

難得遇到一點樂子,他得好好琢磨一下。

花燃謝過酆都城主。

酆都城主:“你就先住在我府中,平時沒事可以在酆都逛逛,感受幽冥的風土人情,說不定你會喜歡這裏。”

見花燃扶著湛塵前行,他又忍不住陰陽怪氣道:“你還是考慮在酆都另找一人吧,這般孱弱的模樣,跟新亡的病死鬼似的。”

湛塵看一眼酆都城主,濃郁陰氣漫天,他的修為肉眼可見地升高,竟是硬生生漲到鬼王級別,即使是酆都城主也不能在輕描淡寫間抹殺他。

他一擡手,酆都剩下的另一半城門也倒塌,濺起漫天塵土。

酆都城主:……

鬼差:……

遠遠探出頭看戲的眾陰魂:……

酆都城主皮笑肉不笑,咬牙道:“好得很,看來凈光寺一定會很高興看見佛子有如此天賦,談笑間陰力大漲,簡直是天生的鬼修苗子,我現在馬上告訴凈明這個好消息。”

凈明是老和尚的法號。

湛塵:“無需驚動凈光寺,我只是一個病死鬼罷了,不勞城主費心。”

他的皮膚在陰氣瘋漲的時候就寸寸變為死白,下唇仍帶著傷口,臉頰上沾染的幾滴血液讓他看上去妖冶陰邪。

眉間痣紅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血來,五官還是一樣的五官,卻不再見嫡仙般的清正漠然,如層層染上欲望的白紙,猙獰鮮活。

酆都城主眉頭緊皺,突然出手,動作快如閃電,封住湛塵的一個穴位。

湛塵反應極快,在酆都城主想繼續動作時快速阻攔,口中說出的梵音依舊帶著金光,和灰蒙的陰氣交織在一起,詭譎異常。

“幹什麽?”花燃制止兩人。

酆都城主:“陰氣帶有人的七情六欲,他修佛太久,克制本心,短時間內接受如此多的情緒沖擊,心智不穩。”

簡單來說就是激發了湛塵的陰暗面,人心像一個太極圖,黑白善惡共存。

如今湛塵的狀態就是黑壓過白,雖不至於將他變成一個惡人,但仍會產生影響,萬一等離開幽冥後湛塵無法恢覆,一顆佛心算是廢了。

酆都城主頭痛不已,要是佛子來幽冥一趟導致佛心不穩,臭和尚不得來找他拼命,那老和尚固執又護短,著實煩人!

湛塵像是聽不見酆都城主的話,直接將花燃橫抱起來。

花燃掙紮,直接被他用她手腕上的紅線綁住,她無奈之下只好放棄,不是太重要的事就由他去吧。

她扭頭問酆都城主:“那怎麽辦?”

湛塵總不能一直是這個樣子。

酆都城主煩躁地抓一把頭發,一次兩次,見到這個佛子就沒好事!

“你將他體內的陰力抽出來,凈化後再塞回去,只要他體內的陰力飽和,就不會吸收外界的陰氣,時間一長等他調節好,自然就恢覆正常了。”

花燃:“怎麽抽出來?怎麽塞回去?”

人又不是玩偶,陰力也不是棉花,不能像過家家一樣把棉花抽出來洗幹凈後再塞回人偶體內。

陰力和靈力一樣,都是在體內運轉的一種自然之力,已經屬於人體內的一部分,要想抽出來談何容易?

酆都城主看向花燃,表情嚴肅,“這都不會,夢蓬萊怎麽教的你?”

花燃目露遲疑,“這難道是常識?”

“所以說夢蓬萊根本教不好你,還不如來我們酆都。”酆都城主見縫插針地推銷一番,才給出答案。

“慢慢來就用嘴對嘴吸出陰力,想快點就身體雙修,都是在你體內運轉幹凈後再還回去。”

答案過於出乎意料,花燃一噎,一時無言。

回到城主府,酆都城主急匆匆地研究一魂一魄去了,走之前還不忘交代花燃快點把湛塵體內的陰力凈化幹凈,免得他忽然發瘋,又做出什麽對酆都城不利的事情來。

花燃糊弄地點點頭,催他趕緊幹活別想太多。

幽冥裏似乎永遠是夜晚,天上的一輪紅月始終沒變換過位置。

沒有日月之分,人便也失去時間的概念。

花燃坐在屋頂,嘆息地咬下湛塵手裏的一塊糕點,這段時間湛塵沒跑出去破壞酆都,而是時時刻刻黏著她,還非常喜歡餵她吃東西。

沒將湛塵體內的陰力全部凈化幹凈之前,她也不敢帶湛塵出去亂走,誰知道會不會碰上什麽可能刺激到他的東西。

她憂愁地望著天上的月亮,這都叫什麽事兒啊?

沒有時間,便自己定下時間的概念,時辰一到湛塵便把她抱回房間,洗漱之後上床睡覺。

要不是她強烈拒絕,湛塵甚至想幫她洗澡。

寬大的床榻上,花燃專心為湛塵凈化陰力,她不像湛塵十幾年如一日的在寺中修心,在紅塵中打滾多年,喜怒哀懼愛惡欲看了個遍,陰氣裏的愛憎對她沒有任何影響。

正專心凈化的時候,她身子一僵,按住湛塵的手,唇齒分離,微微喘息道:“別動!”

湛塵:“我想……”

花燃打斷他,“不!你不想!”

兩人貼得極盡,呼吸交纏,紅色月光從窗縫透進來,湛塵的眼睛在月光下透著些許紅色,一雙眼像是將開未開的花苞,格外勾人。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音調低沈如同蠱惑,“為什麽不可以?”

花燃移開視線,“現在不可以。”

他破的戒已經夠多了,這一個絕對不可以,等他回到凈光寺之後,要是老和尚發現自家佛子竟然破過精陽,不知道會不會聯手其他正道再追殺她一回。

湛塵:“什麽時候可以?”

花燃敷衍道:“你現在不清醒,等你恢覆正常之後再說。”

他的體溫比平時更低,此刻比她還要低,像是一條蛇纏在她身上,冰冰涼涼的溫度說明著他此刻的狀態十分不正常。

湛塵:“你怎麽知道我平時不想呢?你穿黑衣的時候很美,紅衣更勾人,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著要如何扯下遮擋,把你壓……”

“別說了!”花燃一把捂住湛塵的嘴。

她心中恨不得把先前撞到她害得她生魂身份被撞破,以至於後來發生一系列事情的罪魁禍首——那只厲鬼,吐出來再打一遍。

現在的湛塵不正常得令人心慌,她嘗試覆刻先前湛塵在她眉間畫的陣法,卻發現完全沒作用。

他們兩人的情況不一樣,她只是陰力暴漲而暫時失去理智,把多餘陰力發洩出去就好,湛塵就算發洩陰力,也會再將混著七情六欲的陰氣引入體內。

湛塵看著花燃,巴掌大的小臉上散發著熱氣,一抹粉紅爬上臉頰,像是塗抹了一層胭脂,眼睛仿佛含著水,眼波流轉,又怒又羞。

身上晨霧的味道變得更深,像是太陽初升時林間向陽而開的花,帶著無窮無盡的生命力,是這世界上最誘人的東西。

他貼得更緊,一遍遍呼喚著花燃的名字,“阿燃,阿燃……我好喜歡你,給我好不好?”

花燃把人推開,一把掀開被子,風灌了進來,她臉上的熱意退去,清醒幾分。

冷笑著看著邊上的男人,她一腳將其踹下床,“今天晚上你自己睡!”

湛塵站起,走回床邊伸手抱住花燃,頭埋在她頸間,聞到的都是她頭發的香氣,“別趕我走。”

“撒嬌也沒用!”短短的發茬紮得花燃皮膚發癢,她想把人推開卻被抱得更緊。

湛塵來來回回只有一句話:“別趕我走。”

花燃氣笑了,委屈的人到底是誰,是誰死皮賴臉賴著不走,聽這語氣好像是她欺負他一樣!

溫柔細密的吻落在鎖骨上,花燃一個激靈,急忙叫停,“你今晚可以在這睡,但是必須聽我的,不然就滾出去!”

湛塵蹭著那根細細的鎖骨,“好。”

再次躺下,花燃把湛塵手腳綁得結結實實,這才安心蓋過被子躺下,又凈化一會兒陰力後困得睜不開眼睛,背對著湛塵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她醒來時,湛塵手上的紅繩已經松開,正摟著她的腰。

湛塵眼神清明,四目相對間,花燃察覺不妙要逃,被一把拉回,“凈化陰力。”

花燃:……

這日子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

如此這般兩天後,湛塵體內的陰力終於全部凈化幹凈,黏人程度卻沒有絲毫減少。

在等待酆都城主的時間裏,花燃與湛塵就在酆都裏閑逛,看著這些陰魂如同常人一般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喜樂同載。

在陰氣入體成為鬼修後,他們身上的生魂氣息徹底消散,與平常陰魂別無二致。

湛塵沒能悠閑太久,便被酆都城主逮去幹活。

最近一段時間風陵渡的死人格外多,大部分新魂都需要鬼差指引才能進入幽冥,現在鬼差已經忙不過來。

坍塌成廢墟的城門還在搶修,湛塵作為當著酆都城主的面砸掉一半城門的“法外狂徒”,必須要用工作來抵債,否則酆都城主就只能通知老和尚來交賠償。

湛塵不想驚動凈光寺,只好每日早出晚歸,如同一個真正的鬼差一般忙碌於給新魂引路。

如此一來,與花燃見面的時間只有工作回來的夜晚,因而每晚都要折騰一番才肯休息。

花燃去催酆都城主的進度,“到底什麽時候才能弄清楚?”

“這不是一兩天的事,你行你來啊。”酆都城主多日未眠,專心研究花燃給他找來的事。

花燃不行,所以她不說話了。

沒了湛塵時刻跟著,她也能騰出時間與新認識的人聊天。

奈何橋邊,一鍋濃湯靜靜燉著,白汽從鍋上冒出,飄著極為勾人的香味,零散幾個陰魂在鍋前排隊,接過濃湯一口喝下,迷迷糊糊走上奈何橋。

橋下是忘川水,平靜無波如一灘死水,清澈的水面無論如何都看不到底,一搜紙疊的小船從河岸飄過,還沒走多遠就沈入水中。

花燃又放上一片落葉,葉子同樣快速沈沒,忘川水會吞噬一切從水上經過的東西。

她拿個小板凳,坐在煮湯的攤子邊上,看著打湯的女子,問道:“你日日夜夜在此煮湯,周邊也沒一個說話的人,難道不無聊嗎?”

奈何橋遠離集市,聽不到那邊的一點熱鬧,每日接觸的只有要入輪回的陰魂,實在枯燥。

孟婆笑道:“習慣了。”

花燃:“你也是鬼差嗎?快跟酆都城主申請給你分個夥伴,然後你們輪流煮湯,這樣就有休息的時間。”

“不必。”孟婆失笑。

給最後一個陰魂打完湯,她擦幹凈手坐下,默默看著對方走過奈何橋,溫和道:“孟婆不是鬼差,也不是隨便一個陰魂就能當上孟婆。”

花燃點點頭,托著臉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很特殊?”

“我絕沒有誇自己的意思。”孟婆噗一聲笑出聲來。

“看你有些面生,你是新來的鬼差?我見前兩天你從這裏走過,那個日日黏著你的小郎君今日怎麽沒和你一起?”

“我不是鬼差,來自夢蓬萊,找酆都城主有點事,湛塵抓走去幹鬼差的活了,黏人得緊真是受不了。”花燃隨口道。

火竈裏熊熊燃燒,卻不見任何的柴火。

聽到“夢蓬萊”三個字,孟婆手一抖,又很快將這點異常遮掩過去,笑著說道:“看得出來這位小郎君真心喜歡你,要珍惜啊。”

孟婆長相溫婉,說話也輕輕柔柔,像一陣清風拂過,讓人不自覺地想要去傾聽。

花燃擺擺手,沒把孟婆的話放心上,好奇問道:“你這湯我能喝嗎?”

孟婆一楞,猶豫道:“陰魂喝了這湯,便會忘卻所有前塵往事,至於修士喝下這湯會變成什麽樣,我也不知曉。”

畢竟她成為孟婆以後,從未見過喝孟婆湯的修士。

花燃拿起一個碗,“你打點我嘗嘗。”

孟婆哭笑不得,“還是別喝了,萬一你也忘記所有的事情可怎麽辦,孟婆湯不是普通的湯,若你想喝湯就去酆都街上,那裏什麽湯都有,任你挑選。”

“可是街上沒有孟婆湯,你打一點讓我嘗嘗,一點點就可以。”花燃好奇心極強。

孟婆語氣軟和,說出來的話卻和態度相反,“小姑娘要聽勸,乖,咱不喝這湯,我煮的湯苦得要命,讓鬼差帶你去喝好喝的湯好不好?”

花燃眨眨眼睛,搖頭道:“不好。”

她趁孟婆不註意,拿勺子撈起一點湯倒入碗中,然後退開幾步,趁孟婆沒反應過來時將湯一口喝下。

難言的苦順著舌根蔓延至心口,她只吞下一點孟婆湯,剩下的全被她吐出來。

這湯實在是苦得讓人難以下咽,可以列為她這輩子吃過最苦的東西。

花燃皺著一張臉:“怎麽這麽苦啊?”

比她的命都苦。

這種苦味並不只是舌尖上的一種味覺,種種過往如走馬燈般浮現,讓人回憶起此生最痛苦的時刻,苦澀從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一遍遍沖刷著記憶。

孟婆急忙打來清水讓花燃漱口,“都說了很苦的,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想不想上奈何橋?”

每一個喝過孟婆湯的陰魂都會自覺走上奈何橋,萬一花燃也是如此,她得想想要如何阻攔。

口中苦味逐漸散去,花燃眼中充斥著茫然,“奈何橋是什麽?你是誰?”

孟婆:“……你,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花燃:“我是誰?”

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孟婆欲哭無淚,安撫好花燃讓她乖乖待在這裏別動,等待常跟隨她的小郎君過來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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