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探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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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探寺

◎加入洛水寺◎

花燃和湛塵回到夏家時天色已經暗下。

因為周谷禮的事, 夏瑾檸神色還是有些郁郁。

夏夫人看在眼裏,雖心疼自家女兒,卻也做不了什麽, 只能勸著讓她多吃兩口飯, 一頓飯吃得有些沈悶。

飯後, 花燃問道:“洛水寺有沒有賣些什麽東西?”

這個問題夏夫人答不上來, 她的註意力都在女兒身上,沒註意過洛水寺的情況,夏家一家人都不信佛,逢年過節連上香都不怎麽去。

反倒是夏老爺答道:“洛水寺和其他寺差不多, 會在寺中售賣一些經書、裝草藥的香囊之類的東西, 大多時候都是放在寺中供上香的香客購買,也有一些是專門送到富貴人家中去。”

停下思考一會兒,他接著說:“仔細想想倒是有點不一樣的地方,洛水寺有不少俗家弟子, 這些人會去到平民較多的地方講佛賜聖水,反響熱烈。”

在夫人安慰陪伴女兒的時候, 夏老爺插不上手,便去調查了洛水寺的底細,想知道周谷禮突然出家是不是另有隱情, 不過沒能得到什麽信息, 所有人口中的洛水寺都是完美無缺。

有時候沒有一絲漏洞的完美就是最大的破綻, 可惜他沒發現異常, 只當周谷禮是受了什麽刺激才想著出家。

花燃:“你喝過聖水嗎?”

夏老爺搖頭:“沒有, 我看那只不過是一些草藥泡的茶, 被人們捧得太過了而已。”

想到村民的狂熱和推崇, 花燃拿出還剩一半的聖水放在桌上, “這是從洛水寺拿的聖水,現在需要有人嘗一下,看它到底有何稀奇。”

她嘗過一口聖水,對她而言沒有任何作用,裏面的丹藥藥效已經被稀釋得十分稀薄,對於修士的身體來說不論裏面是什麽都無法再起效用。

“我來。”夏瑾檸快速拿起聖水一口飲盡,動作太急被嗆了一口,咳得臉頰發紅。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周谷禮變心,還是他被邪寺蒙騙。”

聖水從喉嚨流過,微涼的液體進入胃部,夏瑾檸細細體會一番,沒感覺到發生什麽變化。

她憤憤道:“果然是騙人的東西,還說什麽包治百病,延年益壽,也就只能用來騙騙那些不知真相的人,可恨的是被騙的人還對他們極為推崇。”

夏夫人一直註意著夏瑾檸,見她真的沒有出現異常,先是松口氣,而後又擔憂起來,“洛水寺真的有問題嗎?那谷禮在裏面當弟子會不會有危險?”

怎麽說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又差點成為自家人,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

夏家和周家的關系一直都不錯,尤其是夏夫人和周夫人是閨中密友,兩個孩子青梅竹馬,才會有撮合他們的心思。

兩個孩子也情投意合,實在是一樁極好的姻緣,在出了周谷禮的事後,兩家人現在也變得有些尷尬。

若是周谷禮自願出家也就罷了,可現在事情還有蹊蹺的地方,自然要想辦法把人拉回正軌,也好讓周家父母不至於太過傷神。

夏瑾檸忽然落淚,“洛水寺一看就不是正經寺,明天我就帶人去把它砸了!還有周谷禮那個大傻子,我非得揍他一頓不可!”

夏夫人慌神,手忙腳亂地擦去夏瑾檸的眼淚,心疼道:“好好的怎麽就哭了,唉,哭一場也好,怕你憋在心裏悶得慌。”

夏老爺眉頭皺出一個“川”字,褶皺深得能夠夾死蚊子,向來笑呵呵的臉上一片沈寂。

“或許不是洛水寺的原因呢?”花燃忽然開口。

夏槿檸紅著眼,“不是洛水寺還能是誰,它就是個妖言惑眾的邪寺!”

“槿檸……”夏夫人下意識喊道。

或許是受了刺激,夏槿檸神色激動,似乎打心裏認定洛水寺不是好東西,手指緊抓著桌子邊緣,用力得按壓著的指尖發白。

花燃看著義憤填膺的夏槿檸,心中有了個猜測,沒喝過聖水的大娘都那般推崇洛水寺,那麽那些喝過聖水的呢,是否更狂熱更奮不顧身,就像拋下一切選擇出家的周谷禮一樣。

“聖水裏含有激發情緒的東西。”湛塵開口道。

目光落在花燃如玉的手指上,她思考的時候會習慣性用指甲掐食指,手指第二個指節上都是一個個月牙般的印子。

他伸手牽住花燃手掌,輕撫她手上被指甲按壓出來印子,繼續道:“藥效並不強,只是加深人的印象,使之愛之欲愛,欲之欲恨,加深偏見。”

對洛水寺初印象是好方面的人,只會越來越對它充滿好感,像夏瑾檸這樣一開始就不喜歡的,就會增大她的厭惡,令她聽不進任何洛水寺的好話。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洛水寺給這些人灌輸觀念博取好感,接收狂熱信徒入寺為僧,究竟有什麽目的?

這個問題只有繼續往下查才能知道答案,聖水裏的藥量不大,過一段時間夏瑾檸就會恢覆正常,大家懷著心思各自散去。

今夜又是月圓,如水流淌的月光鋪在地面,晃動的樹影在水中游蕩。

花燃把動作放到最輕,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往外挪,用上最熟練的刺殺功夫,想要無聲無息地下床。

她的動作很慢,慢到幾乎看不出是在移動,一點點脫離湛塵的懷抱。

就在即將成功之際,一只手準確攬住她的腰身將她撈回去,被子被掀開一角,涼風灌入,凍得花燃一個激靈。

花燃輕聲道:“我出去一會兒。”

湛塵眼睛清亮,在夜色中也透著光,眼中的光太亮,令人看不明白眼裏的情緒。

他掀開被子起身,拿起外袍披在花燃肩上,聲音平靜,“我陪你去。”

花燃:“……不用。”

“一起去。”湛塵握住她的手,五指強勢插.入她的指縫,十指緊扣。

花燃無奈:“你以前不這樣的。”

先前無論她做什麽湛塵都不會過問,給予她足夠的自由與空間,也不知怎麽的,變得越來越黏人起來。

“我不想你有事情瞞著我。”湛塵低眸,不去看花燃的眼睛。

她就站在他面前,手指交叉,可這一刻兩人的距離又好似很遠,關於她的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即使是有所了解的事情,也不知真假,他太想太想融進她的生命裏。

他安靜站著,長睫擋住眼睛,白袍邊緣輕輕晃動,像深谷裏不見天日的幽蘭,冷風吹過帶走溫度,暖意從掌心傳遞過來。

花燃妥協:“行吧。”

今夜出門,不是見聞驚風,也不是解手,而是有更重要的事情做,湛塵這樣沒有縫隙地盯著她,要避開他的視線確實不容易。

一起就一起吧,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

花燃去到一個較為空曠的地方,月光散落地面,霜白潑了一地,夜色已深,天地一片靜謐。

她拿出一塊血玉,雙手掐訣,一片黑蒙蒙的影子便出現在月光下。

花燃:“這是我所在村子的家人和村民殘魂。”

紅線割過手腕,鮮血蔓延,在靈力控制下散開成為血霧流入影子當中,影子隱隱綽綽,沒有五官,只有大概的輪廓。

湛塵扶住施過秘法站立不穩的花燃,先前他便發現她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獨自離開片刻,原來是施法凝聚魂魄。

人有三魂七魄,都是極為神秘的存在,要修補起來談何容易,怪不得她每次消失又出現後臉色都會那樣難看。

但花燃出生在夢蓬萊,和風陵渡的凡人死去還能輪回轉世不同,修士一死便是魂飛魄散,一切回歸於天地,可以說死得幹幹凈凈。

湛塵落在影子上的目光有些疑惑,“修士怎麽會有殘魂?”

花燃伸手想抓住面前有些矮的影子,手卻從那一團黑霧中毫無阻礙地穿過,如同觸摸到冰涼的風,沒有任何實感。

她註視著這些殘魂,當初剛見到他們的時候,影子淡得幾乎透明,險些徹底消散,這麽多年來她用自己血液餵養,才一點一點讓他們變得凝實。

“當初村裏被屠後我誤入風淩渡,他們跟著我闖進來,稀薄的魂魄得以存留,我想替他們補全魂魄,讓他們在風陵渡得以步入輪回。”

殘魂是樓主召來,也是他教會她這個秘法。

湛塵單手掐決,隨著他口中默念心經,一條條淺金色的虛線連接在花燃和影子們之間,這條虛線比太陽將升時的雲霧還要淡,在湛塵停下的時候也隨之斷裂。

但有一條金色光線不知連向何處,看上去也是透明的,參雜著微微的紅色,這條線搖搖晃晃,最後也同樣斷開。

“這是什麽意思?”花燃猜測到什麽,聲音緊張變得難以受控,輕到險些被風吹散。

湛塵心有不忍,單手扶著花燃,低聲道:“這是你們之間的親緣線,你用血滋補殘魂,你們之間就會出現這樣的虛線,但斷裂表示並不是真正的親人。”

他指向單獨方向的線,“這條同樣也是,只不過你們之間的糾葛更深,又沒有血液的牽絆,所以透出紅色。”

花燃整個人都在發冷,第一次感到如此無措,她所堅持的一切難道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嗎?

湛塵還在說:“若是你真正的親人已經離世,會出現黑色線條,若他們還活著則是凝實的金線。”

花燃聽明白他的未盡之語,兩種線都沒在她身上出現,阿煙說的是對的,她不是爹娘親生的孩子,她到底是從哪裏來?

十年堅持就像個笑話,如果她不曾抱有希望,此刻也不會被巨大的絕望包裹。

樓主為什麽要騙她?

他當年是那樣成竹在胸,說這些是她從夢蓬萊帶到風淩渡的家人殘魂,那樣強大的人,為什麽故意編織這個謊言?

她臉色更白幾分,沒有去質疑湛塵的話,或許多年來她也有過動搖的瞬間,只是不敢去相信。

湛塵握住她的手,她整個人冷得像這陣晚風,又如被風刮過的殘葉,籟籟作響。

“等這裏的事情結束後,我們去幽冥。”湛塵說道。

花燃楞楞重覆,“幽冥?”

幽冥只能從風陵渡進去,是凡人死後魂魄的去處,他們會在幽冥進行輪回轉世,也是凡人口中的陰曹地府。

湛塵:“幽冥不管蓬萊事,但你生於天地卻並無親緣線,另一條虛線是某個和你和你有過親屬牽絆的人,至於為何魂魄未散,這一些都要去幽冥一探。”

花燃用力閉上眼睛,掐緊手掌,“好,等夏家事了,便去幽冥。”

事情要一件一件做,她已經守了十年,也不在乎再多等幾天,她還需要時間調整好自己的心緒和狀態。

無數次的經驗告訴她,沖動永遠只會壞事。

次日,花燃和湛塵出門時遇到周家派來的人,請兩位去一趟周府。

周家人始終無法坦然面對夏家人,畢竟是自家兒子有錯在先,不聲不響地跑到寺裏出家,實在對不住夏家女兒。

對於昨天需要打聽的事周家連夜派人去查,一得到消息便急匆匆告訴花燃。

若是告訴他們拆掉洛水寺能讓周谷禮恢覆正常,說不定他們能帶上工具馬上動手。

洛水寺的存在已有二十來年,但外出講佛、送聖水是在半年前才開始,他們的佛經講座十分受歡迎,不少人被他們所感化進入寺中剃度為僧。

這些人進入洛水寺沒過多久便會外出講學,並不是像俗家弟子那樣在周邊宣傳,而是離開潮州去到更遠的地方,這半年也沒見他們回來過。

出家的人不只有男子,女子的數量也不少,甚至還要更多一些,尤其是一些在家中地位低下,不想被遮著眼睛嫁人的女子或是已嫁為人婦卻受丈夫、婆婆欺壓的婦人。

尼姑庵不像洛水寺大張旗鼓地外出講佛,基本上只是在女子們之間口口相傳,看似知名度不大,實則其知曉和推崇的人數不亞於洛水寺。

除去平民,有不少達官貴人也會選擇出家,只不過數量沒有那麽多。

新入寺的僧人很多,全部是受洛水寺感召,也有一些人家家中兒女鬧著要出家,被父母綁回去關在家裏。

這些被困住的人會想方設法逃離,若是實在難以逃脫便會用不吃不喝的方式來抵抗,最終都是父母先撐不住心疼孩子,任由他們出家。

從周家離開後,花燃和湛塵去往洛水寺的方向。

介於錢千文在洛水寺,兩人簡單做了些偽裝,花燃佝僂著腰,臉色蠟黃,兩條眉毛向下撇,一臉苦相。

她找了一頂假發套在湛塵頭上,沒頭發時湛塵是雌雄莫辨的佛,一旦多了頭發,眉間紅痣就讓他看上去多了幾分邪。

紅痣太顯眼,標志性極強,她捏出一張像皮的東西將紅痣遮蓋住。

進入洛水寺,兩人順著標示牌找到引路的僧侶,表明自己要入寺的想法。

引路僧人目光在花燃身上來回打量,最後定格在她臉上,臉上的笑容淡去幾分,至於湛塵,他簡單瞥過一眼就不再看。

他語氣淡淡:“兩位隨我來。”

路上,引路僧人問道:“你們知道落水寺是什麽樣子的吧?可別什麽都不清楚就一頭紮進來,到時候後悔想出去可就難了,寺廟可不是能夠讓你們隨便來來回回的地方。”

花燃連連點頭,膽怯的目光因狂熱變得大膽不少,“我、我知道!洛水寺是個好地方,會發聖水,在這裏不會受欺負,可好可好了!”

引路僧人輕哼一聲,“知道就好,那你呢?怎麽不說話?”

湛塵:“……洛水寺,好。”

要他違心地誇,他誇不出口,一個“好”字已經是極限。

老實木訥也是一種性格,引路僧人沒太放在心上,不管什麽樣的人,來到洛水寺之後都會變得忠誠。

花燃觀察著引路僧人,對方並不是修士,只是個會點功夫比較強壯的普通人,滿身匪氣連僧袍也遮不住。

這樣的僧人竟然是引路的,就不擔心被對洛水寺不了解的人看見從而產生不好印象嗎?

一路從門口走進去,遇到的香客紛紛朝引路僧人行禮,引路僧人冷漠點頭,其他人也不在意,姿態依舊虔誠。

真是稀奇,進入洛水寺的香客都跟被人下降頭似的,覺得洛水寺哪哪都好,就算寺裏出現一具屍體,估計也會想盡辦法將其合理化,反正千錯萬錯都不會是洛水寺的錯。

兩人被帶到一個偏殿內,殿內擺著一尊佛像,佛像前是一個小箱子和一瓶水。

偏殿裏沒有其他人,引路僧人拿起那瓶水,倒入兩個杯子中,“這就是聖水,你們把它喝了。”

花燃接過聖水飲下,這和從錢千文手中拿到的聖水是一樣的,只不過藥量稍稍加大些,若是平常人,現在應該感覺精神飽滿,渾身是勁。

她適當露出激動的神色,睜著眼睛說瞎話:“不愧是聖水,我原先還有些不舒服,現在什麽感覺都沒了,多謝大師,大師真是慈悲為懷,普渡眾生!”

引路僧人對吹捧很是受用,臉上露出一抹笑容,拍拍身旁放在桌上的箱子。

“我見你們兩人悟性尚可,與佛有緣,想要入寺只差最後一個條件,就是為佛祖鍍金身,只要每個人都獻出一點多餘的錢財,就可以一起為佛祖再塑金身。”

巴拉巴拉一大堆廢話,重點就兩個字:給錢。

花燃差點就笑出聲來,第一次聽說剃度出家竟然還要先交錢,若每個寺都是如此行事,凈光寺也不會窮成那個鬼樣。

無語歸無語,寺還是要進的,但擺在面前的有一個難題——他們沒錢。

金銀對修士來說跟石頭沒有區別,就算是首飾也都是用各種靈石和靈玉雕琢而成,在風陵渡頂多算個漂亮石頭做的工藝品。

花燃:“請問大師,我們需要捐多少香油錢才能助佛祖鍍金身?若是太低,實在愧於洛水寺,我們出門出得急,身上沒帶夠香油錢,要是價格超出些,我們還得回去籌一籌錢。”

引路僧人滿意地看著花燃,舉起手張開,露出五根手指頭,“你能想到這點,說明確實有心入寺,我便提點你一句,怎麽也得這個數才夠誠意。”

“五十兩?”花燃驚訝出聲,苦著一張臉。

“我們平常人家實在湊不出這麽多錢,全部家當加起來也不過二十來兩。”

五十兩對於風陵渡的平常百姓而言,就算忙碌一整年也掙不到,再減去日常開支,能攢下的錢寥寥無幾。

引路僧人臉上不見太多意外,他嘆口氣,“佛祖體諒眾生,實在籌不到也不要緊,二十兩也可,我們看重的是誠意。”

花燃了然,看來這香油錢不是洛水寺背後的人立下的關卡,只不過是底下人陰奉陽違,想撈些油水才弄出來的招數。

想入寺的人基本上都已經盲目信任洛水寺,別說全部身家,說不定讓他們去偷去搶來籌錢入寺,他們也不會拒絕。

看來二十兩還是說多了,對方竟然這麽爽快地答應,早知道就再往低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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