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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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我不同意。”

阮旅辦公室內, 一位六十多歲的倔老頭大聲地說:“哪有軍區門口擺攤的?亂七八糟的東西,亂七八糟的人!別忘了,所有軍區門口都要求莊重、嚴肅!咱們的軍區, 更是軍事重地, 怎麽可以容忍那些老百姓擺攤喧鬧?”

也不知道顧聽瀾聽到了沒, 他坐在沙發上,從茶幾下面的小抽屜裏拿出阮旅珍藏的鐵觀音。阮旅眼皮子一跳, 見顧聽瀾慢悠悠地撚茶泡茶,對自己格外舍得。

阮旅閉了閉眼,獨自面對這位退休的老軍長。這位老軍長退休前,軍銜比阮旅高, 這麽大把年紀,是為數不多的沒遭過罪的僅存碩果。

老軍長知道在北京時時刻刻會被人盯著,幹脆不管北京的那一攤子,放手交給年輕人。他自己則來到大禹島,癡心妄想成為031的一把手。

可惜阮旅不是吃素的, 由不得別人對他的工作指手畫腳。他身邊的周恩先, 更是老狐貍, 一起與阮旅紅臉白臉的唱著,讓老軍長一點好處沒討到。

下個月就要提前開島, 老軍長還想多安排幾位後輩子侄進來。在這之前, 他多多少少得在031掌握些話語權。

他仗著身上有功勳,被大領導接見過, 處處絆手絆腳。阮旅對此頭疼不已, 幹脆把一些大事小事, 以鍛煉的名義讓顧聽瀾著手處理。

顧聽瀾是什麽人?有阮旅的脾氣和周恩先的腦子,深得兩位真傳。這些年低調修煉, 早就成精了。

他瞧破阮旅的心思以後,日日過來蹭阮旅的沙發、喝阮旅的好茶、上上下下帶著二團的人沒少占便宜。人家得了便宜還賣乖,裝作一副“我就是個小團長,你們大人物說什麽我可管不了”的態度。

見他安逸的吹一吹,撇一撇的嘗著茶,阮旅唇角抽了抽,也不暗示了,直截了當地說:“小顧,你有什麽意見也可以說一說嘛。”

小顧能有什麽意見?

他擺擺手,露出謙虛的笑容說:“我沒意見。”

老軍長深感欣慰,就差脫口而出“孺子可教”。

阮旅走到茶幾,黑著臉把抽屜裏面藏的鐵觀音、碧螺春、君山銀針全都收起來,絕不讓這個小王八蛋挨排喝了。

老軍長有點聾,年輕時候戰友踩了鬼子的地雷炸了,他就在邊上,大難不死,聾了一只耳朵。說起話來,粗聲粗氣的吼著:“這就對了,咱們的大門口,可是寫著‘衛兵神聖,不容侵犯’八個大字。不是給那些烏央烏央的老百姓們搞巡邏,抓小偷的。”

顧聽瀾深深地點頭說:“對,雖然沒讓衛兵脫崗抓小偷,不過門口擺攤的四位數的老百姓,你要是看不順眼,咱們可以處理處理。”

老軍長覺得“處理”這個詞用的有些微妙,他身後的警衛員已經察覺出顧聽瀾話裏的不對勁,奈何這位老領導性格太倔,從不聽別人的勸告。在位時,就喜歡搞一言堂,到了這裏恨不得也搞起一言堂。

警衛員勸不動這位老領導,無奈地往後站了一步,免得他大發雷霆的時候殃及到自己。

阮旅拿著茶葉罐的手定住了,他心領神會地與顧聽瀾來了個你唱我和,順著顧聽瀾的話問:“你要怎麽處理?”

顧聽瀾微微一笑說:“當然是把他們全都趕走,把軍區大門的地方全拉上警戒線,誰要敢闖禁,就拉到禁閉室裏關個十天八天的。日子一久,他們就服氣了。”

老軍長沒聽出他話裏的意味,信以為真地說:“這樣.影響不好吧?他們膽子小,拿槍嚇唬一下就成了。”

阮旅已經聽出顧聽瀾說的是反話,也不把茶罐收起來了。繃著臉給自己倒了杯茶,又不著痕跡地把老軍長面前的熱茶收走。

“光嚇唬有什麽用。”顧聽瀾眼睛一瞪,神神秘秘地跟老軍長說:“這有什麽影響不好的。咱們都說‘一切為了人民’,其實人民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有沒有錢過日子關咱們什麽事呀。就算開島以後,他們兜裏連修繕房屋,用來買水泥、磚塊的錢都沒有,一個個住在土屋帳篷裏,只要上面的人看不見,咱們手握軍權,當個土皇帝吃香的喝辣的,照拂子孫後代,八竿子打不到的親戚都能分上一杯羹,老百姓上告無門,這樣的影響就是好的。”

老軍長聽著聽著反應過來,顧聽瀾這小子是在擠兌他呢。居然把他心裏的想法猜的一清二楚。

他惱羞成怒地大喊:“你給我閉嘴!誰,誰要當土皇帝啊,你這是想讓我挨槍子!”

顧聽瀾笑盈盈地說:“您當啊,難不成我來當啊?那可不行。要論對老百姓的狠心排,在座的您排第一,沒人排第二呀。”

老軍長氣羞惱地想要掀茶幾,茶幾是純大理石的,他沒掀動。又想著拿熱茶潑顧聽瀾,奈何熱茶被阮旅提前收走了。

老軍長這個氣啊,破口大罵道:“你算個什麽東西,老子跟戰友挖地雷打鬼子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毛都還沒長齊的玩意,還陰陽怪氣地擠兌上老子了!”

顧聽瀾根本不怕他,別說他是個退休的軍長,就算是在位的軍長他都不怕。他家裏的那位司令員可比眼前這位厲害多了。

對方罵人,那顧聽瀾幹脆不做人。

他掏掏耳朵越過老軍長,跟老軍長的警衛員說:“小同志,你們家老領導的親戚們什麽時候到呀?我好命令底下的人,把軍區大門口好好掃一掃,讓他們三跪九叩的迎接他們呀。”

警衛員見老軍長被氣的上不來氣,忙說:“您說什麽話呢,沒有,沒有!”

顧聽瀾眉毛一挑,“錯誤”地理解警衛員的意思說:“怎麽會沒有子孫後代呢?難不成年輕的時候被地雷炸壞了,還是缺德斷種了?”

警衛員嚇得不行,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他趕緊說:“您就別說了,這位心臟不好啊。”

“心臟不好?”顧聽瀾點點頭,玩了個諧音重重地說:“那是心臟的。”

“你、你、你!”老軍長捂著心臟,一口氣喘了半天。嗓子裏發出急促的呼吸聲,一口氣憋著沒上來,翻著白眼暈過去了。

阮旅指著警衛員說:“趕緊的,救心丸餵進去!”

他見顧聽瀾要上手掐老軍長地人中,把顧聽瀾的手扒拉下來,哭笑不得地說:“你勁兒太大,可別把人家的人中掐掉了。”

顧聽瀾見老軍長又喘上氣了,淡淡地說:“臉皮都掉了,還在乎一個人中?”

警衛員都要跪下求他了,哭喪臉說:“顧團長,您就少說兩句吧。”這麽些年,沒人敢在老軍長面前說這些風涼話啊。

顧聽瀾沒什麽好顧忌的,他不把老百姓當人,誰又會把他當人。

阮旅跟警衛員一起把老軍長扶到沙發上坐著,又將顧聽瀾拉到一旁說:“我知道你見不慣這樣的人。都是在軍中待久了,習慣一句話讓成千上萬人跑斷腿的權利。特別是他這種性格的人,在北京沒熬住,‘退而求其次’到了咱們這兒,還不習慣手裏沒權,被人忽視。再則他自己混了一輩子,想給兒孫們討點好處。以後我就讓他在幹休所裏待著,沒事別出來亂晃。”

顧聽瀾混不吝地說:“怎麽?你很理解啊。”

阮旅被他氣笑了,在顧聽瀾鼻子前面點了點,氣不打一處來的說:“你別指桑罵槐啊,我告訴你,老子不是個貪權戀位的人,要不然也不會早早的把些事情交給你小子處理。”

顧聽瀾低頭笑了笑,輕聲跟阮旅說:“你可別跟我生氣,跟我生不完的氣。”

阮旅噎了一下,怒道:“滾滾滾!我告訴你,軍區外面的百姓攤位出一點事,我就拿你是問。”

顧聽瀾笑道:“你拿我打靶都行。”

他走到門口,看到悠悠轉醒的老軍長,對阮旅說:“對了,幫我轉告一下老軍長。他的權利也是人民給的。剛入伍的時候就發誓要愛黨、愛人民,別老了老了,他還晚節不保咯。”

*

直到正月十五的正日子,花芽徹底領悟到大禹島百姓們生存的智慧。

原來在前兩天看到的破銅爛鐵都是假象,全是迷惑人的。他們把破爛東西趕早賣出去,賣到後面同樣的價格越賣越是些好東西!就問你動不動心,買不買?

在確定今天還有百姓攤位,花芽一大早跟王天柱出來。

王天柱明天就要去學習班,花芽不想做早餐,就打算帶著他買點甜豆腐腦喝。沒想到走到路上就跟王天柱爭執起來。

王天柱非說豆腐腦要喝鹹的,最好加各種鹵子。聽到花芽要喝甜豆腐腦,義憤填膺地認為甜豆腐腦根本就是反人類的東西。

花芽就喜歡喝甜的,還得加雙倍甜的那種。鹹豆腐腦把豆花的香味都蓋住了,簡直就是暴殄天物。

於是她與王天柱倆人一甜一鹹勢不兩立。

他倆氣呼呼地出了軍區大院的門,打算誰都不搭理誰。誰知道又被眼前的場景鎮住了。

兩個土包子看著一眼望不到邊的攤位,還有黑壓壓的擦肩摩踵的人們。樸素的只想吃豆腐腦的兩人,默契地靠近了些。不約而同地想著,可別在軍區大院門口走丟了。

他們面前擺著一溜兒早餐攤兒,賣五香大烙餅的、賣蔥花醬油面的、賣花生灌香糖的、賣鹽水荸薺的、賣水煮雞頭米和紫皮菱角的。

往前走,一個挨著一個的攤位,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單一個餅攤,就能賣紅糖千層餅、南瓜餅、蘿蔔絲餅、西葫蘆餅.旁邊蒸籠裏還有蒸餃、小籠包、大花卷.

除了賣早餐的,還有數不清的賣各式商品的攤位。有的膽子大的還賣洋貨。像什麽鉗眉毛的鑷子、抿子、僧帽牌的洋蠟燭、陽光牌的皮鞋、松齊電燈泡之類的。

這些冒出來沒幾天的攤位,仿佛無邊無際。只有你想不到,沒有他們賣不了的。

王天柱咽了咽吐沫,回頭看著警戒的軍區大門,揉了揉眼睛。完全沒想到,這麽大的陣勢就是他便宜爹弄出來的。

他跟花芽倆人看花了眼,順著攤位中間的小路走了幾分鐘,又到一個粥鋪。

粥鋪後面不少人站著喝粥,有大米粥、小米粥、青菜粥、雜糧粥、還有山楂粥.另外還有各種湯、米糊、漿汁等等,簡直就是一鍋熬天下。

王天柱控制不住自己的嚎叫聲,捂著嘴瘋狂地往各式各樣的攤位上看過去。

花芽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兜,沒有他那麽激動,畢竟剛剛發了工資,還算薪貧氣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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