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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菁菁回家時已經是深夜，她下了公交走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突然回想起婁奶奶的叮囑。
“陰歷七，莫出門咯。”
這農歷七月，是鬼月吧……
路燈忽明忽暗，人行道兩排的樹木密密匝匝，路燈透過枝葉落下斑駁樹影，配合著一陣陣陰風，在地上張牙舞爪。
葉菁菁這會才後知後覺害怕起來，被風吹起了一層白毛汗，抓緊隨身包埋頭往小區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一處十字路口，對面道路兩旁路燈明晃晃地照著，居民區門口竟然莫名其妙擺著十幾張麻將桌，位置上還都坐滿了人，正在安靜地打著麻將。
怎麽大晚上還有這麽多人打麻將？
葉菁菁回憶了一會兒，想不起來以前有見過這樣的場景，心裏難免有些發毛。
而這場面也過於詭異，這群人毫無交談，只有麻將牌的敲擊聲在空曠的大門前回響，在這樣的夜晚顯得異常突兀。
保安亭明明亮著燈，卻沒見有保安出來制止，好像方圓十裏的人似乎都睡死了，只有葉菁菁一個人能聽得到這些擾民麻將聲。
葉菁菁飛快瞥了一眼。
十幾張麻將桌圍成緊密的小圈。
路燈明明泛著黃，但照在這群人頭頂上卻發出慘白的光，更顯得他們神色陰沈晦暗，像苦大仇深的討債鬼。
葉菁菁的心臟急促跳動著，對於接受了二十年唯物主義教育的年輕人來說，這場景顯得過於詭異了。
她不敢深思這些東西是人是鬼，迅速移開視線，貼著墻根快速前進，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本來十分鐘就能到家的路程，此時不知怎麽回事，竟然變得格外遙遠。
葉菁菁沿路走了半個多小時依然看不到自家小區大門，前方一眼望不到頭，漆黑得連路燈都沒有。
要不是這條路上偶爾還能看到零星幾個路人，她差點要以為自己遇上鬼打墻了。
直到葉菁菁打開家門，客廳暖光驅散樓道的陰影，她才長出一口氣放松下來。
“今天怎麽這麽晚回來哦？”
陳天瑞坐在電視機前追瑪麗蘇愛情劇，肩上披著小毛巾，半長的頭發還在往下滴水。他手裏捧的茶缸正冒著熱氣，滿足喟嘆。
葉菁菁看到他這副舒坦模樣，再對比自己剛剛才經歷的心驚膽戰，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她把自己甩在沙發上，長出了一口氣，“在樓下迷路迷了半小時，這破地方不就一條道走到底，我竟然能迷路？！”
陳天瑞放下茶缸，側過身，瞇眼將葉菁菁從頭到尾仔細打量了一遍，“你是不是撞到什麽臟東西了？”
“啊？”葉菁菁馬上就聯系到那個詭異的麻將，不太確定地說，“就，隔壁那條街十字路口，有一圈人圍在那裏打麻將，大半夜的，感覺不太對勁……”
“哦！”陳天瑞輕輕一拍手，恍然大悟，“陰月裏麻將四方聚陰，你那是撞上鬼麻將啦～不過這群孤魂野鬼光顧著贏錢，沒心思搭理你，頂多讓你迷點路罷了，洗個澡就沒事啦～”
“哦……”葉菁菁這才松了一口氣，陳天瑞的說法雖然稍顯迷信，但是方才她撞到的那場景確實讓人頭皮發麻，不能細思。如果洗個澡就能解決的話，她願意多洗兩遍把晦氣去了。
招財在葉菁菁剛進門時就聽到動靜，激動得瘋狂撓門。
葉菁菁隨意和陳天瑞閑扯了兩句就趕緊進屋安撫，要是再放任不管，這破門得被狗撓穿。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探出頭交代，“我明天得出趟遠門，四五天才回來，招財我會寄養到寵物店去。”
“蕪湖～參加前任婚禮嗎？”陳天瑞一臉聽八卦，看好戲的模樣，讓人恨不得錘上兩拳，“要不要帶我去！陪你大鬧婚禮現場！”
“我真是謝謝，不勞您大駕了！”
“不過明天是中元節，你真的要出遠門嗎！”
這句話被葉菁菁甩在了門外，並沒有人搭理他。
*
第二日，葉菁菁坐上唯一一班開往隔壁市的綠皮火車。
上車點恰好是起始站，工作日坐車的人並不多，大多是一些務工返鄉的人群，領了工資回家看孩子。
葉菁菁對面那對年輕夫妻就是如此，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還有幾袋煙酒牛奶，旁邊緊挨著小朋友的玩具禮盒。
這對小夫妻很熱情，葉菁菁剛落座，他倆就招呼她一起吃東西，葉菁菁連連擺手拒絕。
“你一個人嘛，也沒帶點吃的，等會路上餓了咋辦？”
女生說著往她桌板上放了一個小面包，葉菁菁哭笑不得地接下，“謝謝啊，我沒事，我就坐倆小時就到了，很快的。”
“那你吃點零食，不然閑著也是閑著。”女生接著又從零食袋裏掏出一堆真空包裝的泡椒鳳爪放她面前。
“謝謝你啦。”葉菁菁手忙腳亂接下。
她本來就是一個社恐且不太善於社交的人，在她之前的人生裏，大部分時間都圍繞秦素茹展開，很少與其他人有什麽密切的聯系。
突然碰到這樣熱情的陌生人，她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的尷尬。
好在對面兩人並不介意她的尷尬和冷淡，和她閑聊了一小會，就親親熱熱咬起耳朵說上悄悄話來，那模樣看著像是還在蜜月期的新婚小夫妻。
而葉菁菁身旁的座位始終是空著，倒方便她可以稍微癱在座椅上不用顧忌別人。
她漫無目的想了一會秦素茹，要是這會對方在旁邊，自己會不會靠在她身上撒嬌，亦或是跟對面的小夫妻一樣親熱地咬耳朵……
她就這樣在鐵軌規律嘈雜的“哐當——哐當——”聲中睡著了。
“誒呀！”有人突然撞在葉菁菁身上，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說不上來的難聞氣味。
葉菁菁朦朧之間睜開眼，腦子還帶著沒睡醒的混沌。
火車好像到站了，對面那一對小夫妻可能下車了，桌椅空了出來。
過道裏卻湧上來一堆人，吵吵嚷嚷地，比剛才熱鬧了許多。
撞到她的是一個老太太，頭發全都白了，身子瘦瘦小小，身上套著老人常見的那種大紅大紫的衣裳，顯得身材有些幹癟。
老人家手裏提著一大個蛇皮袋，裏面不知道裝著什麽東西，味道有些奇怪，似酸非酸似臭非臭，惹得周圍旅客忍不住掩住口鼻，打量老人的眼神裏隱隱透著嫌惡。
老太太這會正努力把袋子塞進座椅下。但她顫顫巍巍手腳不太利索的樣子，佝僂著身軀搗鼓了半天還是有一大半袋子露在外頭，占著過道。
後面排著隊等落座的人紛紛開始不耐煩叫嚷起來。
葉菁菁見狀趕忙站起身，幫她把袋子整理好，再整整齊齊塞進座椅裏。
老人家連連道謝，扶著座椅慢慢坐在座椅上，喘了幾口氣，才主動跟葉菁菁搭起話來，“妹仔一個人去哪裏咯？”
“赤溪村。”
“赤溪村啊？赤溪村不好哎！千萬別去那地方！”老人聞變了臉色，“那地方不好，那地方要吃人的。”
葉菁菁聽著納悶，卻不想多問，只是耐心解釋道，“我去過好多回啦，我朋友在那兒，要結婚的。”她嘴上說著，心裏卻止不住膈應，笑意便不自覺淡了。
老人沒察覺她的變化，聞言只是恭喜，轉眼就變了態度，“哦結婚啊！結婚是喜事，是喜事……”
說著扯過隨身的布袋，扒拉了半天，從裏面掏出顆新鮮橙黃的橘子遞給葉菁菁。
老人家湊得近了，那股奇怪的味道又鉆進葉菁菁鼻子裏，葉菁菁只得憋住氣，連連擺手拒絕。
她原本就厭煩秦素茹那場莫名其妙的婚事，更不會認為這是什麽喜事，於她而言只能算是個晦氣事，偏生她還不好直說，只能硬著頭皮強忍著。
老人最後還是將橘子塞進了葉菁菁手裏，說是碰到這樣的喜事，老太婆跟著添個禮，沾沾她朋友的喜氣。
葉菁菁看著這個拳頭大小的橘子，散發著水果的清香，梗上還帶著一片翠綠的小葉子，新鮮得仿佛剛離開樹枝。明明很愛吃柑橘的葉菁菁，此時卻胃口全無。
她嘴上道了謝，一轉頭便將橘子丟進包裏，眼不見心不煩。
後續再無話。
在火車規律地晃動下，葉菁菁再一次沈沈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廣播正通知即將到站，葉菁菁身邊那個座位已經空了，座椅下的麻袋也不見了，想來是老人中途到站下車了。
車上的乘客較剛才少了大半，多出一堆空位。
對面座位那對小夫妻倒是又出現了，和剛上車那會一樣，桌板前放著一堆吃食，兩人頭挨著頭一起玩手機。
葉菁菁感覺周遭有些不太對勁，卻一下子說不上來，只能向對面問一句，“剛剛那個婆婆下車了嗎？”
“什麽婆婆？”夫妻兩個有些疑惑。
“就之前上車坐我旁邊那個婆婆，衣服上好幾朵大紅大綠的花，大概這麽高……”她說著伸手比了一個大致高度。
對面的小夫妻互相對視一眼，女孩噗嗤一聲笑了，“哈哈哈，你睡懵了吧，你上車以後就一直在睡覺，都沒醒過，哪來什麽婆婆，肯定是你做夢了啦！”
葉菁菁一頭霧水地點點頭，但她心底仍存著一些疑慮。
若說老婆婆是夢，也過分真實了吧？
葉菁菁看著對面有說有笑的兩人，猶豫半晌還是沒有再追問下去。
既然別人都已經這麽說了，肯定就是真的，他們沒道理作弄自己這個陌生人。
葉菁菁暗自思考了幾十遍，都捋得挺清楚，但心底隱隱有不太對勁的感覺，說不上來，是她莫名其妙的直覺。
只是現在廣播反覆提示到站，她趕著下車，便也無法再深思。
*
等葉菁菁轉過大巴到鄉鎮裏已經是傍晚。
清晨出發時還艷陽高照的日頭，這會已經完全被黑雲遮掩。雲層烏壓壓聚集在頭頂，光線很微弱。
空氣裏夏日的熱風都停滯了，像是隨時要落一場暴雨。
大巴卸了客，周圍候客的摩托車和電動小三輪師傅就呼啦一群圍了上來，著急爭搶客源。
但到了葉菁菁這兒，卻沒人願意賺這個錢了。
師傅們一聽要進赤溪村，再看看日頭，也不說緣由，紛紛搖頭拒絕。任葉菁菁好說歹說，都沒人肯去，大家仿佛對好了口供似地，翻來覆去重覆著一句，“天色晚了，我們是不進山的。”
直到葉菁菁喊出了三倍的價格，觀望的師傅裏才有人肯接她的生意。
是一個電動三輪車師傅，大塊頭皮屑和頭發一起油膩膩貼在頭皮上，身上的衣服散發出若有似無的汗臭。
這個中年男人盯著她的眼神像是尋著肉味的蒼蠅，隨時都準備從她身上挖去一口肉。
葉菁菁被盯得渾身不適。
若是往常她絕不會上這種人的車，但是現下沒有其他辦法，若天色再暗一些，就是十倍的價格都不再會有人願意進山。
她等不過這晚，必須馬上見到秦素茹。
雖然收了高價，這位師傅還是喋喋不休地抱怨，“小妹妹一個人進村啊？怎麽選這麽個時候進山喲，山路不好走，也就是我敢應你咯，其他人誰有那個技術。”
普通話裏夾雜著本地土話，葉菁菁聽不太懂，反應了一會兒才理解師傅說的什麽意思。
電動三輪開在崎嶇的山路上，車速不快卻顛簸得厲害。
葉菁菁被震得頭暈眼花，未消化的食物在胃裏翻騰，她強忍著惡心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把那股反胃感壓下去，才應道，“麻煩你了。”
她聲音透著冷淡，氣氛沈默了下來。
暴風雨來臨前，連山林裏的鳥雀都悄無聲息。
過了數分鐘，師傅受不了這樣的沈寂，又忍不住搭起話來，“小妹妹你這是去走親戚的？”
葉菁菁被顛得反胃，神情懨懨地，淡漠地回了一句，“去看我對象。”
師傅聽出她不願意聊天的意思，訕笑幾聲，嘴上卻沒停，一頓說道，“我看妹妹是外地人，提醒你一聲，這村子有古怪……”
葉菁菁沒搭理他，他也能自顧自說下去，“他們這山道天黑了是不能走的，不管上山下山都會迷路，人走了就出不來了……”
葉菁菁腦袋一陣陣發暈抽痛，她先前幾回來也是這個模樣，是暈車的癥狀。
師傅還在前面絮絮叨叨，那些話從她左耳進來，沒過腦子就馬上從右耳繞出去。
“說是這路上有山魈守著，不知情的人很容易被迷了魂抓走吃掉……”
“葉菁菁……”有人在背後叫她，頭昏腦漲之間她根本沒心思搭理。
“在這道上有個規矩……”
“葉菁菁……”那聲音粗啞難聽，與前頭師傅的聲音摻雜在一塊兒，吵得葉菁菁頭疼欲裂。
“就是不能叫同伴真名……”
“葉菁菁啊……”
“如果聽到有人喊你也不能應……”
“葉菁菁……”
“葉菁菁……”
“葉菁菁啊……”
“葉菁菁你理理我麽……”
“不然就會被鬼遮眼，再也走不出這裏……”
“葉菁菁！！！”
那聲音平地炸雷一般在她耳邊響起。
“幹嘛！”葉菁菁惡狠狠轉頭，背後空蕩蕩的，只有那條崎嶇蜿蜒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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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菁菁回家時已經是深夜，她下了公交走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突然回想起婁奶奶的叮囑。
“陰歷七，莫出門咯。”
這農歷七月，是鬼月吧……
路燈忽明忽暗，人行道兩排的樹木密密匝匝，路燈透過枝葉落下斑駁樹影，配合著一陣陣陰風，在地上張牙舞爪。
葉菁菁這會才後知後覺害怕起來，被風吹起了一層白毛汗，抓緊隨身包埋頭往小區的方向快步走去。
到一處十字路口，對面道路兩旁路燈明晃晃地照著，居民區門口竟然莫名其妙擺著十幾張麻將桌，位置上還都坐滿了人，正在安靜地打著麻將。
怎麽大晚上還有這麽多人打麻將？
葉菁菁回憶了一會兒，想不起來以前有見過這樣的場景，心裏難免有些發毛。
而這場面也過於詭異，這群人毫無交談，只有麻將牌的敲擊聲在空曠的大門前回響，在這樣的夜晚顯得異常突兀。
保安亭明明亮著燈，卻沒見有保安出來制止，好像方圓十裏的人似乎都睡死了，只有葉菁菁一個人能聽得到這些擾民麻將聲。
葉菁菁飛快瞥了一眼。
十幾張麻將桌圍成緊密的小圈。
路燈明明泛著黃，但照在這群人頭頂上卻發出慘白的光，更顯得他們神色陰沈晦暗，像苦大仇深的討債鬼。
葉菁菁的心臟急促跳動著，對於接受了二十年唯物主義教育的年輕人來說，這場景顯得過於詭異了。
她不敢深思這些東西是人是鬼，迅速移開視線，貼著墻根快速前進，極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本來十分鐘就能到家的路程，此時不知怎麽回事，竟然變得格外遙遠。
葉菁菁沿路走了半個多小時依然看不到自家小區大門，前方一眼望不到頭，漆黑得連路燈都沒有。
要不是這條路上偶爾還能看到零星幾個路人，她差點要以為自己遇上鬼打墻了。
直到葉菁菁打開家門，客廳暖光驅散樓道的陰影，她才長出一口氣放松下來。
“今天怎麽這麽晚回來哦？”
陳天瑞坐在電視機前追瑪麗蘇愛情劇，肩上披著小毛巾，半長的頭發還在往下滴水。他手裏捧的茶缸正冒著熱氣，滿足喟嘆。
葉菁菁看到他這副舒坦模樣，再對比自己剛剛才經歷的心驚膽戰，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她把自己甩在沙發上，長出了一口氣，“在樓下迷路迷了半小時，這破地方不就一條道走到底，我竟然能迷路？！”
陳天瑞放下茶缸，側過身，瞇眼將葉菁菁從頭到尾仔細打量了一遍，“你是不是撞到什麽臟東西了？”
“啊？”葉菁菁馬上就聯系到那個詭異的麻將，不太確定地說，“就，隔壁那條街十字路口，有一圈人圍在那裏打麻將，大半夜的，感覺不太對勁……”
“哦！”陳天瑞輕輕一拍手，恍然大悟，“陰月裏麻將四方聚陰，你那是撞上鬼麻將啦～不過這群孤魂野鬼光顧著贏錢，沒心思搭理你，頂多讓你迷點路罷了，洗個澡就沒事啦～”
“哦……”葉菁菁這才松了一口氣，陳天瑞的說法雖然稍顯迷信，但是方才她撞到的那場景確實讓人頭皮發麻，不能細思。如果洗個澡就能解決的話，她願意多洗兩遍把晦氣去了。
招財在葉菁菁剛進門時就聽到動靜，激動得瘋狂撓門。
葉菁菁隨意和陳天瑞閑扯了兩句就趕緊進屋安撫，要是再放任不管，這破門得被狗撓穿。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探出頭交代，“我明天得出趟遠門，四五天才回來，招財我會寄養到寵物店去。”
“蕪湖～參加前任婚禮嗎？”陳天瑞一臉聽八卦，看好戲的模樣，讓人恨不得錘上兩拳，“要不要帶我去！陪你大鬧婚禮現場！”
“我真是謝謝，不勞您大駕了！”
“不過明天是中元節，你真的要出遠門嗎！”
這句話被葉菁菁甩在了門外，並沒有人搭理他。
*
第二日，葉菁菁坐上唯一一班開往隔壁市的綠皮火車。
上車點恰好是起始站，工作日坐車的人並不多，大多是一些務工返鄉的人群，領了工資回家看孩子。
葉菁菁對面那對年輕夫妻就是如此，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還有幾袋煙酒牛奶，旁邊緊挨著小朋友的玩具禮盒。
這對小夫妻很熱情，葉菁菁剛落座，他倆就招呼她一起吃東西，葉菁菁連連擺手拒絕。
“你一個人嘛，也沒帶點吃的，等會路上餓了咋辦？”
女生說著往她桌板上放了一個小面包，葉菁菁哭笑不得地接下，“謝謝啊，我沒事，我就坐倆小時就到了，很快的。”
“那你吃點零食，不然閑著也是閑著。”女生接著又從零食袋裏掏出一堆真空包裝的泡椒鳳爪放她面前。
“謝謝你啦。”葉菁菁手忙腳亂接下。
她本來就是一個社恐且不太善於社交的人，在她之前的人生裏，大部分時間都圍繞秦素茹展開，很少與其他人有什麽密切的聯系。
突然碰到這樣熱情的陌生人，她一時之間有些手足無措的尷尬。
好在對面兩人並不介意她的尷尬和冷淡，和她閑聊了一小會，就親親熱熱咬起耳朵說上悄悄話來，那模樣看著像是還在蜜月期的新婚小夫妻。
而葉菁菁身旁的座位始終是空著，倒方便她可以稍微癱在座椅上不用顧忌別人。
她漫無目的想了一會秦素茹，要是這會對方在旁邊，自己會不會靠在她身上撒嬌，亦或是跟對面的小夫妻一樣親熱地咬耳朵……
她就這樣在鐵軌規律嘈雜的“哐當——哐當——”聲中睡著了。
“誒呀！”有人突然撞在葉菁菁身上，隨之而來的是一股說不上來的難聞氣味。
葉菁菁朦朧之間睜開眼，腦子還帶著沒睡醒的混沌。
火車好像到站了，對面那一對小夫妻可能下車了，桌椅空了出來。
過道裏卻湧上來一堆人，吵吵嚷嚷地，比剛才熱鬧了許多。
撞到她的是一個老太太，頭發全都白了，身子瘦瘦小小，身上套著老人常見的那種大紅大紫的衣裳，顯得身材有些幹癟。
老人家手裏提著一大個蛇皮袋，裏面不知道裝著什麽東西，味道有些奇怪，似酸非酸似臭非臭，惹得周圍旅客忍不住掩住口鼻，打量老人的眼神裏隱隱透著嫌惡。
老太太這會正努力把袋子塞進座椅下。但她顫顫巍巍手腳不太利索的樣子，佝僂著身軀搗鼓了半天還是有一大半袋子露在外頭，占著過道。
後面排著隊等落座的人紛紛開始不耐煩叫嚷起來。
葉菁菁見狀趕忙站起身，幫她把袋子整理好，再整整齊齊塞進座椅裏。
老人家連連道謝，扶著座椅慢慢坐在座椅上，喘了幾口氣，才主動跟葉菁菁搭起話來，“妹仔一個人去哪裏咯？”
“赤溪村。”
“赤溪村啊？赤溪村不好哎！千萬別去那地方！”老人聞變了臉色，“那地方不好，那地方要吃人的。”
葉菁菁聽著納悶，卻不想多問，只是耐心解釋道，“我去過好多回啦，我朋友在那兒，要結婚的。”她嘴上說著，心裏卻止不住膈應，笑意便不自覺淡了。
老人沒察覺她的變化，聞言只是恭喜，轉眼就變了態度，“哦結婚啊！結婚是喜事，是喜事……”
說著扯過隨身的布袋，扒拉了半天，從裏面掏出顆新鮮橙黃的橘子遞給葉菁菁。
老人家湊得近了，那股奇怪的味道又鉆進葉菁菁鼻子裏，葉菁菁只得憋住氣，連連擺手拒絕。
她原本就厭煩秦素茹那場莫名其妙的婚事，更不會認為這是什麽喜事，於她而言只能算是個晦氣事，偏生她還不好直說，只能硬著頭皮強忍著。
老人最後還是將橘子塞進了葉菁菁手裏，說是碰到這樣的喜事，老太婆跟著添個禮，沾沾她朋友的喜氣。
葉菁菁看著這個拳頭大小的橘子，散發著水果的清香，梗上還帶著一片翠綠的小葉子，新鮮得仿佛剛離開樹枝。明明很愛吃柑橘的葉菁菁，此時卻胃口全無。
她嘴上道了謝，一轉頭便將橘子丟進包裏，眼不見心不煩。
後續再無話。
在火車規律地晃動下，葉菁菁再一次沈沈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廣播正通知即將到站，葉菁菁身邊那個座位已經空了，座椅下的麻袋也不見了，想來是老人中途到站下車了。
車上的乘客較剛才少了大半，多出一堆空位。
對面座位那對小夫妻倒是又出現了，和剛上車那會一樣，桌板前放著一堆吃食，兩人頭挨著頭一起玩手機。
葉菁菁感覺周遭有些不太對勁，卻一下子說不上來，只能向對面問一句，“剛剛那個婆婆下車了嗎？”
“什麽婆婆？”夫妻兩個有些疑惑。
“就之前上車坐我旁邊那個婆婆，衣服上好幾朵大紅大綠的花，大概這麽高……”她說著伸手比了一個大致高度。
對面的小夫妻互相對視一眼，女孩噗嗤一聲笑了，“哈哈哈，你睡懵了吧，你上車以後就一直在睡覺，都沒醒過，哪來什麽婆婆，肯定是你做夢了啦！”
葉菁菁一頭霧水地點點頭，但她心底仍存著一些疑慮。
若說老婆婆是夢，也過分真實了吧？
葉菁菁看著對面有說有笑的兩人，猶豫半晌還是沒有再追問下去。
既然別人都已經這麽說了，肯定就是真的，他們沒道理作弄自己這個陌生人。
葉菁菁暗自思考了幾十遍，都捋得挺清楚，但心底隱隱有不太對勁的感覺，說不上來，是她莫名其妙的直覺。
只是現在廣播反覆提示到站，她趕著下車，便也無法再深思。
*
等葉菁菁轉過大巴到鄉鎮裏已經是傍晚。
清晨出發時還艷陽高照的日頭，這會已經完全被黑雲遮掩。雲層烏壓壓聚集在頭頂，光線很微弱。
空氣裏夏日的熱風都停滯了，像是隨時要落一場暴雨。
大巴卸了客，周圍候客的摩托車和電動小三輪師傅就呼啦一群圍了上來，著急爭搶客源。
但到了葉菁菁這兒，卻沒人願意賺這個錢了。
師傅們一聽要進赤溪村，再看看日頭，也不說緣由，紛紛搖頭拒絕。任葉菁菁好說歹說，都沒人肯去，大家仿佛對好了口供似地，翻來覆去重覆著一句，“天色晚了，我們是不進山的。”
直到葉菁菁喊出了三倍的價格，觀望的師傅裏才有人肯接她的生意。
是一個電動三輪車師傅，大塊頭皮屑和頭發一起油膩膩貼在頭皮上，身上的衣服散發出若有似無的汗臭。
這個中年男人盯著她的眼神像是尋著肉味的蒼蠅，隨時都準備從她身上挖去一口肉。
葉菁菁被盯得渾身不適。
若是往常她絕不會上這種人的車，但是現下沒有其他辦法，若天色再暗一些，就是十倍的價格都不再會有人願意進山。
她等不過這晚，必須馬上見到秦素茹。
雖然收了高價，這位師傅還是喋喋不休地抱怨，“小妹妹一個人進村啊？怎麽選這麽個時候進山喲，山路不好走，也就是我敢應你咯，其他人誰有那個技術。”
普通話裏夾雜著本地土話，葉菁菁聽不太懂，反應了一會兒才理解師傅說的什麽意思。
電動三輪開在崎嶇的山路上，車速不快卻顛簸得厲害。
葉菁菁被震得頭暈眼花，未消化的食物在胃裏翻騰，她強忍著惡心用力咽了一口口水，把那股反胃感壓下去，才應道，“麻煩你了。”
她聲音透著冷淡，氣氛沈默了下來。
暴風雨來臨前，連山林裏的鳥雀都悄無聲息。
過了數分鐘，師傅受不了這樣的沈寂，又忍不住搭起話來，“小妹妹你這是去走親戚的？”
葉菁菁被顛得反胃，神情懨懨地，淡漠地回了一句，“去看我對象。”
師傅聽出她不願意聊天的意思，訕笑幾聲，嘴上卻沒停，一頓說道，“我看妹妹是外地人，提醒你一聲，這村子有古怪……”
葉菁菁沒搭理他，他也能自顧自說下去，“他們這山道天黑了是不能走的，不管上山下山都會迷路，人走了就出不來了……”
葉菁菁腦袋一陣陣發暈抽痛，她先前幾回來也是這個模樣，是暈車的癥狀。
師傅還在前面絮絮叨叨，那些話從她左耳進來，沒過腦子就馬上從右耳繞出去。
“說是這路上有山魈守著，不知情的人很容易被迷了魂抓走吃掉……”
“葉菁菁……”有人在背後叫她，頭昏腦漲之間她根本沒心思搭理。
“在這道上有個規矩……”
“葉菁菁……”那聲音粗啞難聽，與前頭師傅的聲音摻雜在一塊兒，吵得葉菁菁頭疼欲裂。
“就是不能叫同伴真名……”
“葉菁菁啊……”
“如果聽到有人喊你也不能應……”
“葉菁菁……”
“葉菁菁……”
“葉菁菁啊……”
“葉菁菁你理理我麽……”
“不然就會被鬼遮眼，再也走不出這裏……”
“葉菁菁！！！”
那聲音平地炸雷一般在她耳邊響起。
“幹嘛！”葉菁菁惡狠狠轉頭，背後空蕩蕩的，只有那條崎嶇蜿蜒的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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