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7 章

關燈
第 97 章

陳掌放下耳杯,側頭看向殿外,眼前蒙上了一層霧氣。

衛子夫喝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嗓子,繼而道:“姐夫放心吧,此事完全是子虛烏有,去病不是陛下的私生子,陛下與二姐並無任何茍且之事,我和陛下也不是因為二姐鬧不和。”

這話倒是打消了陳掌心中的擔憂,卻並不能令他開懷。

衛子夫看著他:“我與陛下不和,那是我們之間的私事,與旁人無關。二姐與陛下之間並無私情,過去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至於去病,陛下久盼無子,又憐惜去病沒有生父,便把他當自己的兒子疼一疼罷了,私生子一事純屬捏造。”

“二姐夫不妨仔細想一想,陛下至今無子,若去病真是他兒子,他怎會不讓他認祖歸宗?二姐夫但凡去打聽一下便知道,當年陛下去平陽侯府,二姐也曾在陛下跟前獻唱,陛下對二姐無意,這才帶我進的宮。”

“原本你和二姐的家事子夫不應該摻和,可我知道二姐的性子,她聽慣了旁人的流言蜚語,早就不把這些話當回事,想是沒跟二姐夫說清楚,叫二姐夫受委屈了。”

“是臣狹隘了!”陳掌嗓音沈啞。

“不怪二姐夫,是他們太能捕風捉影了!”衛子夫舉杯示意他喝水。

衛子夫聽過無數流言,也傳過不少,在聽到這些流言的時候仍舊感到新奇。

流言是從陳掌無功襲爵開始的,原是說劉徹是看在衛家的面子上給的恩寵,後來又說是因為少兒,皇帝和衛少兒怕是有私情。

恰巧霍去病曾經跟旁人說過劉徹是他爹,有私情這一事便也坐實了。

他們說,劉徹最早喜歡的是風流美艷的衛少兒,與她生下了霍去病,後來衛子夫從中作梗,取代衛少兒進了宮。

再後來,劉徹經不住誘惑,私下與衛少兒來往,又生下一個女兒,也就是少兒和陳掌的女兒陳靈,這事被前皇後發覺,告密給了衛子夫,衛子夫心胸狹隘,怕衛少兒進宮搶了她的恩寵,極力阻攔衛少兒進宮,恃寵生嬌刺傷皇帝,這才被打入冷宮。

霍去病的親爹是誰?衛子夫為何要刺殺皇帝?所有令人費解的問題都有了答案,他們不管事實的邏輯說不說得通,只要有意思就行了,這一出姐妹爭寵的大戲就這樣傳開了。

故事編得繪聲繪色,少兒又不肯主動澄清,也不怪陳掌多想,若非經歷過一遭,連衛子夫自己都要信了。

衛子夫說:“二姐是個粗性子,也有些任性,若是惹二姐夫不痛快了,二姐夫多擔待,日後還要請二姐夫多多包容,子夫在此謝過了。”

聽了她這些話,陳掌心裏好受些了,飲了茶水到了謝,便告辭回了家。

送走陳掌,衛子夫起身在屋裏走動,不禁思忖起傳出這些謠言的會是誰?如果沒有料錯,這人該與少兒有大仇,才要攪得她家宅不寧。

夜裏,陳掌主動進了裏間,衛少兒側躺在榻上毫無反應,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她身後平躺下來,心中忐忑不安。

本已做好了被踹下去的準備,可他躺了半天,她都沒有動,他猶豫著該跟她說些什麽打破此刻的沈寂,少兒忽然轉過身來,將他抱住。

“以後有什麽話就直說,別跟個悶葫蘆似的,我嫁的是男人,不是草包。”

“對不起,嫁給我委屈你了!”

“這話我不愛聽,以後別說了,我嫁給你了便是要同你好好過日子的,你若連我都不相信,我還怎麽指望你撐起這個家?”

聽她這樣說,陳掌忽覺心中有愧,他埋怨少兒不肯跟他解釋,可他從未真正開口問過她,他從來都是在心裏想,不敢當年跟她對質,也不怪她總嫌他窩囊!

他伸手攬過她的肩膀說:“是我不好,以後不會了,我會好好撐起這個家的。”

少兒嗯了一聲,擁緊他說:“睡覺吧!”

以前他縱有千般不好,可現在已經是曲逆侯了,沖著這個爵位,她也會好好跟他過下去的。

……

元光六年的冬天比往年要長,因為一場倒春寒的天氣,直到二月花朝,未央宮還被漫天的冰雪包裹著,雨雪天氣斷斷續續,一直也不見放晴。

在宣室殿忙了一天,劉徹出門活動精骨,瞅著陰沈沈的天氣,心裏直發愁。正猶豫著要不要去雪地裏走一圈,忽然瞧見一個小黃門急匆匆地跑過來。

“陛下,衛夫人要生了!”來者正是阿滿。

劉徹立即擡腿往昭陽殿走去,沒有傳輦,青色革履落在雪毯上,沙沙作響,留下一串沈穩厚實的足印。

蒙蒙霧氣中,他的背影堅實挺拔,像一株挺立在風雪中的松柏,青色鬥篷在寒風中鼓動,又像一只鬥破蒼竅的鷹隼。

約莫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到了昭陽殿,還未進去,就聽得衛子夫叫喊聲,劉徹眉頭一緊,舉步進去,走到寢殿門口,看著宮人們出出進進。

江慎迎出來說了一下大致情況,衛子夫是在用膳的時候發生的胎動,孩子的胎像不錯,只不過母體瘦弱了些,需要費些周折,請劉徹去殿內等候。

母子平安是劉徹對他提出的唯一要求,他人沒有動,依舊在雪地裏站著,哪裏都不想去。這個孩子來之不易,他想在外面守著。

“爹爹……”

劉徹回頭去看,是衛長公主和石邑公主,兩個人面帶懼色,眼中含淚,他招手讓她們靠近,用鬥篷將她們裹住。

“爹爹,娘親會死嗎?”石邑擡頭問,聽著母親的叫喊聲,她實在怕。

“不會!”劉徹笑著說:“等娘親挺過來了,你們就有弟弟了!”

衛長公主抱著劉徹,她不是第一次見母親這樣了,也知道母親是在生弟弟妹妹,可還是會害怕。

劉徹安撫了一會兒,讓乳母把孩子們送去了披香殿,讓蓋姬代為照看。

夜間,寒風肆掠,天空揚起了雪花,雪花夾著稀疏的冰粒子,脆生生地打在瓦上。

元伯舉著傘過來,哀求道:“陛下,衛夫人沒那麽快生,您進屋裏歇會兒,吃些東西暖和暖和吧!”

江慎亦過來勸:“陛下,待衛夫人順利生產,您還要看小皇子,身上的寒氣不宜過重,您還是去屋裏等吧!”

如此,劉徹被元伯拉進了正殿,殿內備足了炭火和吃食,可他沒什麽胃口,讓人撤了吃食,走到案旁坐下,靜靜地等。

衛子夫的叫喊聲斷斷續續,半夜便徹底停了,太醫說是存續體力,讓他不要擔心,劉徹閉上眼睛,心裏默默為她祈禱,他知道她可以,她能挺過去的。

到了後半夜,衛子夫的哭喊聲又開始緊密起來,劉徹耐心地等著,盼著,不知過了多久,意識混沌中,忽然聽得一聲尖叫,繼而是一聲大喊:“劉徹,你若再敢傷害這個孩子,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須臾,孩子的啼哭聲響徹殿霄,賽過了外頭的雪虐風饕。

“恭喜陛下,夫人生了一個小皇子!”

正殿內沈寂得如一潭死水,女醫的喜報也未能激起一絲浪來,劉徹面上似結了一層冰霜,身體仿佛被凍住了一般,一動不動。

許久,直到孩子的啼哭聲消弭,他才仿徨起身往寢殿去。

外面風停雪止,萬籟俱寂,東邊的曙光生生將這陰沈的天空破開一道口子,衍射萬丈霞光。

他見到了那個孩子,粉粉的一團,包在厚實的繈褓裏,他抱了一會兒,孩子安穩的睡著,睫羽濃密,峰鼻微挺,是他的兒子無疑,他把他交給乳母,透過屏風朝榻上瞥了一眼,女醫說她暈過去了,他沒有去看,叮囑了幾句,轉身出了昭陽殿。

皇長子誕生,普天同慶,旭日東升,碧空萬裏。劉徹大筆一揮,大赦天下,賜民間長子爵一級,素來與衛子夫不睦的皇太後也親自駕臨昭陽殿看望長孫,未央宮上下全都得了豐厚的賞賜。

衛子夫是被屋檐下嘀嗒的水聲吵醒的,她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醒時方覺撿回一條命。

乳母將孩子抱來給她看,言說孩子是福星高照,出生令大地回春,乃萬民福祉。衛子夫看著兒子心裏高興,又重賞了昭陽殿所有人。

然而,再多的賞賜也掩飾不住眾人的擔憂,衛子夫臨產時的那聲吶喊昭陽殿所有人都聽到了,自那日以後,劉徹偶爾來看孩子,未曾再踏足寢殿半步。

衛子夫始終不聞不問,足不出戶,就連皇子的滿月宴,她也稱病不肯參加,讓蓋姬代為出席。

衛長君道:“皇長子已經降生,你卻還與陛下這樣僵著,以後打算怎麽辦?”

衛子夫逗著懷裏的孩子,頭也不擡:“大哥不必擔心我們母子,我自有打算,還是多操心操心咱們家吧,據兒一出生,咱們家就是實打實的外戚了,他們家的外戚可不好當。”

“咱們家的一切都是陛下給的,如果他要收回去,我們也沒有任何怨言!”

衛長君看著孩子手舞足蹈,又說:“倒是你,一直和陛下這樣冷著,你讓這孩子以後如何自處?”

“這兩年我們冷著,幾個公主還不是照樣過,他若真疼孩子,便不會因為旁人而怠慢他!”

衛子夫頓了片刻:“恩寵名利不過是身外之物,若只是收回去倒也罷了,可這世道難說的很,他要打匈奴,還得重用阿青,登高跌重,大哥還是警醒些吧!”

一提到劉徹,她便繞不開這些話,他們擔心她,她也在擔心他們,兩邊考慮都沒有錯,誰也說服不了誰,衛長君敗下陣來,出門看見衛青和蓋姬,無奈搖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