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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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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局

雄蟲就像一個孩子,他雖然生長著成年雄蟲的軀體,可他的行為卻更像是一只乖巧安靜的幼雌。

他總是在畫畫,可失去神智的他卻無法準確的掌控手中的筆,他每次都會畫得十分認真,可畫出來的東西卻都是無意義的線條。

除了固執的畫畫他還喜歡發呆,他常常望著某處虛無便會怔楞許久。他還是不會說話,只是那時他是不願意說話,而現在卻是不會說話。他偶爾會因為某些需求而發聲,但那都只是毫無意義的音節罷了。

他很厭惡別蟲觸碰他的身體,一旦碰到他便會表達抗拒,如果對方還要繼續他便會掙紮尖叫,那雙漂亮到煙灰色眼眸裏盛滿了懵懂的恐懼,因此每次註射或抽取時都需要他配合醫護人員將他按住。

每次這麽做時他總是無法面對那雙純粹懵懂的眼睛,因此每次按住他時他都會用手捂住他的眼睛,然後他就會漸漸平靜下來,任由醫務人員在他身上進行實驗。

次數多了他便不在抗拒他的觸碰,大約是熟悉了的緣故,他開始親近起他來。他開始向他表達他的需求,比如他餓了他就會拿著為他準備的玩具裏的小餐盤放在他的面前,他如果不舒服就會拽著他的袖子輕輕搖擺,他如果感到恐懼就會抓住他的手將它蓋在自己的眼睛上……

他或許覺得看不見了就不會害怕了,但是他依然會感覺到疼,如果疼他會不停的流淚,溫熱的眼淚一點一點的濡濕掌心,卻燙得他的心臟都微微顫抖。

汐也跟著害怕起那些未知實驗來。

在一次次的註射和抽取中,他的身體開始變得非常的虛弱,他的睡眠時間開始變長,體溫也開始下降,到後來他開始吃不下任何東西,排洩物裏也夾雜著血塊。

可他們任然沒有停止,雄蟲開始因為實驗的疼痛而整夜顫抖抽搐,他最開始僅僅是用流淚表達自己的痛苦,但後來大約是眼淚流幹了,他開始啃咬自己的指甲,或者不受控制的用骨刺劃破自己的身體轉移痛苦。

“少主,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他快支撐不住了。”汐忍不住在蘭斯進來觀察進度時哀求道。

蘭斯沒有看他,他看著實驗室內已經安靜下來靜默發呆的雄蟲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汐,你徹底愛上他了嗎?”

“……是的,我愛他。”汐絕望的閉著眼承認。

“可他有自己的伴侶,而且他們非常相愛,甚至願意為對方去死,即使這樣你也愛他嗎?”

“……是的,我知道他並不愛我,無論是現在還是從前,我在他心中都一文不值,可是……這又有什麽關系呢?我只是在認真的對待自己的心意,於他並沒有什麽關系。”汐將潛藏在心底話說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啊……”蘭斯沈默了一會兒又笑了起來:“他的事不是我能決定的,不過他這樣應該很痛苦吧,還不如讓他早點解脫呢。”

他似無意的感嘆道。

實驗還是進行著,終於雄蟲在一次手術後失去了他的左眼,據說是為了研究【悍】的黃金瞳。

雄蟲從麻醉中蘇醒後有些困惑的摸著自己被塗滿護理藥膏空蕩左眼,他眨了眨眼睛,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的這只眼睛看不見,他急切的拽著他的袖口,嘴裏發出混雜的音節,他想要他幫他緩解這種不適,他看著痛苦的雄蟲毫無辦法。

那天他幹涸的眼睛又開始流淚,他哭的時候安靜沈默,就那樣躺在病床上,任由淚水一滴一滴的滑落,那張缺少了一只眼睛卻依舊的俊美臉龐上沒有絲毫表情。

後來他又經歷了幾次大的手術,他的內臟開始被部分取出,脊髓和腦組織被數次提取……做完這些手術的他變得更加的呆滯了,他開始無法在自主進食和排洩,只能靠營養液和導尿管維持生命。

大約上面也知道他快不行了,他們聚集在基因實驗室內開了一次嚴肅的會議,他們站在透明實驗室外圍觀著病床上的雄蟲,一邊指點著什麽一邊又說著什麽。汐不知道他們會做下何種決定,他也不想知道,他只想知道病床上的雄蟲有哪裏不適,不然雄蟲不會這樣緊緊攥著他的袖口不肯松開,他想盡量的讓他舒服一些,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也好。

會議結束後,雄蟲再次被推進了手術室,這次他失去了唯一的眼睛,和漂亮的長發,現在的他不再俊美,他光禿禿的頭上滿是縫合的疤痕,頻繁的手術和過於虛弱的身體已經讓他失去了蟲族引以為傲的恢覆能力。

那對漂亮的眼眸也只剩下可怖的空洞,任誰看到他空蕩蕩的眼眶也想象不出那裏面曾經盛放著怎樣一雙美麗的眼眸。

他變得像是一具幹屍般醜陋,他看不到他,也無法再準確的抓住他的袖口對他求助,什麽也做不了的他只能躺在病床上時不時發出無意義的音節。

他什麽也做不了,只能撫摸著他的臉龐,輕聲的哼著不知名的曲調安撫著他。

每當他聽到他的哼唱他便會變得安靜,他是喜歡這樣的。他想。

“##……”忽然,他發出兩個清晰的,毫無意義的音節。

“你在說什麽?”汐有些激動的問道,雄蟲從來沒有這樣清晰的吐出完整的音節。

“##…”他的嘴一張一合再次重覆道,這證明這兩個詞並不是毫無意義的。

汐跟著重覆了一遍,卻並不明白其中的含義。

“####……”他又重覆了那兩個詞,只是又在前面增加了兩個音節。

“你想說什麽?”汐湊近了些,輕聲詢問道。

“雪……”這次他終於說出了汐能聽懂的詞。

“……”汐卻變得沈默起來,他知道那個名字,那是叛軍首領的名字,也是這只雄蟲最深愛的,伴侶的名字。

“即使這樣也忘不了他嗎?”汐有些悲哀的輕輕笑了笑:“真好,你還能記得。”

或許他在好起來,為了你的伴侶好起來吧,雲卿。

可他錯了,雄蟲並沒有好起來,反而因為註射了新型實驗藥劑而更加崩壞,他註射完藥劑後整個身體痛苦的在病床上扭曲掙紮,嘴裏也開始不停的嘔出鮮血。

醫務官們迅速進來搶救,可雄蟲的身體已經開始不可抑制的崩壞,他開始七竅流血,骨刺不受控制的長出,青白皮膚下的細密血管開始發紫……

他們想將他推進手術室進行最後的解刨,汐在他們商議著從哪裏先開始時,汐將手伸向了雄蟲脆弱的脖子,他的骨刺長出,只稍稍用力,雄蟲的脖子便被他的骨刺輕易的劃開,噴湧的鮮血濺了他一臉……

他麻木的看著醫務官們驚恐的沖過來,他麻木的看著雄蟲徹底死去,他麻木的任由自己被押解……

在不斷湧入的蟲群裏他看到了那只熟悉的金發雌蟲,他隨著蟲群湧入,臉上依然鎮定自若,他蔚藍的眼眸掃了他一眼,那雙湛藍的眼眸裏竟然帶著些許了然覆雜。

他被關押進了監牢,但沒過多久他就被蟲保釋出來,他看到保釋他的蟲是那只熟悉的金發雌蟲。

“親手殺死自己心愛的蟲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蘭斯甚至帶著點兒笑意問道。

“……”他沈默著沒有說話。

“我和他如果不計較立場的話算得上是很好的朋友,如果可以的話我並不想站在他的對立面。”蘭斯像是感慨般的說道。

“可你還是這麽做了。”你還是將他一次次的解刨,一次次的實驗,一次次的從他身上取下屬於他的器官。

“是啊,真是抱歉……”蘭斯輕聲說道,像是在對他說,有像是在對那只死去的雄蟲說。

“快離開這裏吧,去哪裏都行,不要呆在蟲星上。”蘭斯陪他喝了一杯酒後這樣說道。他給了他去往資源星的通信證以及新的身份證件和一大筆錢。

汐離開了蟲星,他定居在了一顆還算繁榮的資源星,再也沒有聽到過關於兩大家族和那只雄蟲的事。

只是偶爾會聽到有蟲談論現任雄皇時總是會順帶提及上任夭折的雄皇,他們讚嘆他的美貌,臣服於他的魅力,還八卦著他的花邊新聞,不過那已經和他沒有關系了,他現在只是一只普通的平民雌蟲罷了,在這顆就連一只雄蟲都見不到的星球上他沒有任何值得別的蟲註意的。

又過了兩年,他聽說主星上爆發了未知病毒,那種病毒對蟲族來說致死率非常高。主星上的貴族蟲們四散逃離,他們又將病毒攜帶著四處擴散,導致整個蟲族都生活在這種病毒的陰影裏。就算是他這顆小小的資源星也開始全面戒嚴,所有蟲都穿上厚厚的防護服,大量的囤積物資,每只蟲的臉上都帶著慌張和恐懼。

在蟲族主要的星球都淪陷後,逃亡在外的叛軍卻登入了主場,據說他們掌握著這種突發病毒的疫苗,只要打了這種新型疫苗就不會再感染這種病毒。這讓死亡過百億的蟲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已經有大量還尚在茍延殘喘的資源星投靠了過去,汐所在的這顆就在其中。

緊接著他又聽說帝國和自由軍團開戰了,劇烈的火光讓遠離戰場的資源星都能看到光亮,但出乎意料的是帝國幾乎是慘敗的逃了回來,據說是因為自由軍團裏出現了新的【悍】,那只尚且年幼的悍幾乎以碾壓的姿態控制了帝國的大量軍雌,帝國的軍隊還沒有碰到自由軍團一根發絲就開始陷入內戰,這場戰爭自由軍團不費一兵一卒就獲得了勝利,他們成功接手了三號星和二號星……

更多的消息從前線傳來,這時那只雄蟲【悍】的身份才被公之於眾,自由軍團的那只【悍】的身份也被挖掘出來,原來他就是上任雄皇和自由軍團領袖的孩子。只是他比他的雄父還要強許多倍,這才至使帝國措手不及。他們本因為【悍】的出現早已針對【悍】的能力專項加強了軍備,可這只年幼的【悍】的強大超出了他的預料,這才打了帝國一個措手不及。

帝國幾乎是以潰敗的姿態傾塌的,他聽著自由軍團一次次勝利的消息,聽著帝國這邊不斷潰逃投降的消息,終於在最後一次戰役中以坦格安家主澈駕駛著航母自爆於皇宮中,大量平民開始投入自由軍團的懷抱,而霍沃爾帶領殘兵逃離的消息為這場長達十年的戰爭畫上句號。

緊接著是行政權的建立,唯一的【悍】做上了雄皇的寶座,以民主分權制進行統治,新的帝國不再有貴族和平民之分,他們取消了等級制,取消了血統制,除了軍隊其他行業都不得再以等級劃分,他們還取消了雄蟲特殊待遇,封禁了繁育所,制訂了新的法律,他們還說不能以任何理由侵犯各蟲合法的自由意志……

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面發展,汐看到街道上到處是歡呼的蟲群,盡管新制定的法律並不會讓他們的生活翻天覆地,可有了細微的改變和前進的出路也足以讓他們欣喜。

他看到新聞上寫著雄皇尋找上任【悍】的蹤跡,並且說明只要能提供線索,哪怕是叛軍也不會追責並且還有附贈的豐厚的獎勵。

他忽然想到那只雄蟲臨終前說的那幾個奇怪的音節,在失去一切記憶的情況下他還記得的東西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吧?

他看著那個懸賞,買了回主星的票。

主星變化大得讓他看不出從前的模樣,從前的皇宮被坦格安家主轟炸了個幹凈,新的皇宮被重新選址建造,但沒了往日的奢華,反而有種軍部的低調和肅穆。

他在接引官的帶領下來到了像軍部議事廳的會議室,會議室內坐了幾只眼熟的蟲,他們都是最近常出現在新聞頭條裏的面孔。

他一眼就認出了主位右邊第一位的那只銀發軍雌,他的容貌早已被各種媒體挖掘轉播。他就是那只雄蟲的摯愛,雪元帥。

銀發軍雌的身上有著一種很強的壓迫感,看向他的眼眸裏帶著某種難以掩飾的激動和摻雜著莫名悲傷的恐懼……

而在他旁邊的主位上卻坐著一只少年雄子,他和旁邊的軍雌一樣有著一頭漂亮的銀發,但是…那雙眼睛,那雙煙灰色的眼睛和他的雄父就像是覆刻的一般。

煙灰色的…仿佛盛滿星空一樣的眼眸讓他久久無法回神。

“汐先生!”一旁的接引官低聲提醒。

他這才回神,他看著一臉肅穆冷峻的雄子有些悵然:“抱歉,您和他長得實在是太像了。”

“你曾經服務於他是嗎?”銀發軍雌上前一步打斷他的思緒,淺色冰冷的眼眸緊緊的盯著他。

“是的,我並不知道遺骸的下落,但是我可以將他的遺言帶給您,我想這也是他想看到的。”

“遺骸?”銀發雌蟲重覆道。

“他已經死了。”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緩緩的說道。

“你為什麽這麽肯定?你親眼看到了嗎?”銀發雌蟲並不死心。

汐看著眼前這只眼底透露著絕望的雌蟲,有些哀傷的說道:“因為…是我殺了他。”

他說完看著在場所有的蟲都用不敢置信的眼神望著他。

“因為我想終結他的痛苦,因此,我親手殺了他。”汐再次重覆道,只是他剛說完最後一個字他的喉嚨就被狠狠的掐住,掐住他的正是那只銀發雌蟲,他的骨刺深深紮進他的脖頸只要稍稍用力他就會和那只雄蟲一樣用同樣的方法死去。

“雪,住手讓他把話解釋清楚。”有好幾只蟲上前阻攔,這才讓銀發雌蟲松開他的脖頸。

汐脖子上的傷被很快處理好,他們再次將他帶回到會議室,此時那只銀發雌蟲已經恢覆了冷靜,他的目光緊緊的盯著他,裏面蘊含著仇恨和寒徹骨髓的冰冷。

汐卻無畏的笑了笑,他坐在了他們的對面,就像即將被處斬的罪蟲。

“汐,你要完全真實的將他的事情說出來,不能有絲毫隱瞞或欺騙。”首位上的年輕雄子用那雙煙灰色的眼眸緊盯著他,在他的註視下那雙仿佛浩渺星空的眼眸逐漸變成了古老而極具壓迫的古銅色,在這樣一雙黃金瞳的註視下他有一種無法違逆無法掙紮被束縛壓抑的感覺,就好像他天然就該服從,天然就該臣服。

終於在他的註視下,汐不受控制的用完全不帶主觀意識的言語將雄蟲淒慘的最後時光緩緩的說出來,包括他的愛慕和痛苦……以及那只雄蟲最後的遺言。

“他說了什麽?”雪聽完了他全部的敘述,卻平靜得出奇,他只是用尋常的語氣問道。

“我不知道它的含義,但我還記得他的發音。”汐回憶起雄蟲不斷重覆的音節,那是他在夢中都無數次夢到的場景,他像曾經重覆過無數那樣再次輕聲重覆著雄蟲的每一個音節。

“##…”

“##…”

“####……”

“雪……”

他一字不落的將雄蟲最後的言語重出出來,就算是雌蟲的名字也沒有落下。

“……他說什麽?”雪聽出了那是雄蟲曾經教過他的,屬於人類種族的語言。他迫切的看向旁邊的裝扮成亞雌的唯一人類,沈川。

沈川頓了頓看向身旁的璃,又看了看雪,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不忍的開口道:“回家…回家……帶我回家……”

雪,帶我回家。

太疼了……

雪,帶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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