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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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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疏路

借了把傘,我們順著主殿的長梯下山。

冬天的雨連綿,帶著南方的濕冷浸入骨頭。

薛獻端著傘,跟我講著他小時候第一次看我的時候。

“你那時候就穿了個長白衫,那衣服長得很,像是把你罩起來。我就在想,他好小一個。”

我楞了,腦子裏根本沒有這件事。

“你什麽時候看見我的?”

“剛來荊門的那個冬天,”他笑了,“那個冬天可真冷啊,我都穿著過腳踝的棉衣。”

“說起來我們跟冬天好有緣,”薛獻想了想,“我第一遇到你是在冬天,年少時表白也在冬天,重逢也在冬天。”

就連那年的分別也在冬天。

我咽下到嘴邊的話,呼出一口白霧,“是啊。”

“冬天真好啊。”

走到一半的時候,旁的那邊多了個人,看身形是個姑娘。

她渾身裹得嚴實,瘦小的個子硬生生的穿著那麽臃腫,還背了個半人高的背包。

我和薛獻對視一眼。這才看清她腦袋上只頂著個毛線帽,沒有頭發。臉上的倒不像是口罩,更像是……氧氣罩!

我和薛獻趕忙過去。

那姑娘沒註意到我們,隨即又登上一級臺階,跪在地上,頭朝著主殿的方向重重一磕。

“姑娘你,需要我們幫忙嗎?”我率先開口。其實我本人不太管這種事,但薛獻就在旁邊,我不能讓自己看起來那麽沒人情味。

她像是想不到我麽的會來搭話,楞怔了下才回話,“沒事的。謝謝。”

“可你這看著挺重的。”我皺眉。她這包少說也有二十來斤。

“沒事的,”她笑著回,但嘴角很快就消下去,這才輕聲道出原委,“裏面連的是我的儀器和呼吸機。”

說著她撩開衣服,腰間霍然掛著一個儀器。上面一個心形的圖案,紅線上下起伏,旁邊變化的數字機械地展現著生命。是心率儀。

“來為自己祈福嗎?”一旁沈默良久的薛獻突然開口。

那姑娘提著嘴角,可笑得真摯,臉前透明的罩子充滿水珠,很快漫起白霧:“為我男友,準確來說是我的未婚夫。”

“他說要去建設祖國的西北,說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她哽咽了下,“但他已經六個月沒回我消息了……”

“……還有半年就是我們的婚禮……”

“不過婚禮還是會辦的,”她說著從口袋裏掏出兩張請帖和幾塊糖,笑盈盈地遞過來,“請你們來,這是喜糖。”

反轉太快,還是薛獻雙手接了過來,“謝謝,很榮幸,希望你今晚就能收到他的消息。”

她背過身去,像是抹了把眼淚,朝我們揮手後轉身又登上一級臺階,開始跪拜。

薛獻一路上都很少講話,直到到了酒店才默不作聲地拆開那兩封喜帖。

字很娟秀,規整而認真。兩人的名字都很好聽,姑娘叫昆玉,男方叫鐘承蒼。

鐘承蒼。承載蒼生。

上面還仔細地寫著時間和地點。只是原來的地點被塗掉了,新補了個上去。

欲疏路11號。

我的嘴張了張,卻發不出聲音。

那是個墓園。

薛獻看得認真,可周身氣壓很低,我能感受到他心情不好。

窗外的雨聲漸大,劈裏啪啦地像是在炒豆子。

屋內寂靜無聲。薛獻的聲音像把小刀輕柔地將它劃開。

“鄒池,如果我不見了,你怎麽辦?”

這個問題不太像是一時興起,倒像是鼓足勇氣終於能問出口一樣。

我實事求是地回:“找你。”

“找不到呢?”他有些固執。

“可能像昆玉一樣。”人總是要有個念想,這種時候估計只能信佛祖了。

他又不說話了,許久後才喃喃:“像昆玉一樣?”那模樣像是失了魂。

“可能更嚴重些。”薛獻這副少有的樣子讓我心疼,我只好說出心中所想,湊得近了些。

“那我要是不願見你呢?”

“等。我已經等了那麽久,在等一會兒也無妨。”

薛獻看著跟平時不太一樣,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孩子拼命要抓住什麽。

只有我清楚,這才是他真實的模樣。少言寡語。

讀書時我就發現了,連我跟他朋友講句話他都會不爽,像奢了毛的貓沖別人擺臉色。

少年時期的薛獻沒有現在沈得住氣,飛醋常吃。我跟別人說話要把我拉走,連校門口的流浪貓被我摸了下,他都要湊過來可憐兮兮地說:“我也很可愛的,摸摸我嘛。”

或許是昆玉給他的刺激太大,讓他開始患得患失。

我過去抱住薛獻,熾熱的心隔著衣衫依舊滾燙。

暖光燈自動化成了圈將他困在其中,像是長途跋涉的旅人永遠找不到方向。

如果可以那就讓我帶你出來吧。

“我不會丟下你的,只要我們的手還牽著就永遠不會散開。”

二月的雨幽寂又喧囂,雋永的誓言亙古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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