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厭鬼

我向前走著，企圖找到那個鋼琴聲的來源。

室內的光線很暗，只有從外面射進來的縷縷陽光。

鋼琴前是一個穿著校服的人，他背朝我，看不清臉。不過看起來很有範，一看就是認真學過的。

不覺地伸出手，我希望摸到他的臉。

是你嗎？那個不辭而別的討厭鬼。

我好討厭你啊，你怎麽那麽過分，怎麽能四五年都不來找我。

討厭鬼。

面前的人轉身站起來。是那張臉。

薛獻。討厭鬼。

他也伸出手，看上去像是要擦去我的淚。

我記得他說過，他的手可金貴了，但只會牽著我的手。

我搶先一步抹掉眼淚，盡量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狼狽。

他摸了摸我的臉。

我記得他的手有厚厚的繭，劃過我臉上的時候總是癢癢的。

這次很順滑，好像一下子就劃過了，蜻蜓點水般。

不對。不是薛獻！

我猛地睜開眼，面前一個醉醺醺的胡子拉碴的男人不知道什麽時候爬上了我的床，手就停在我臉邊。

我下意識大叫一聲，從床上跳起來，赤著腳站在地面上。

冬天本來就冷，我穿的不多，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人突然就醒了。

冷氣吹進骨頭，我能明顯的感受到我的身體在瘋狂地顫抖，不受控制。

床上的老男人扯了扯衣服，肥胖的身體扭著，“來啊寶貝，來和哥哥……”

話沒說完人就埋進了我的枕頭。

胃裏翻江倒海，我生理性地想吐，卻只能捂住嘴巴。

老男人看上去醉醺醺的，我那麽大的動靜他都沒醒。

下意識地退後兩步，撞到了墻。

我不敢回頭。摸索著找到了門，順著墻根小心地來到廚房。

脊背佝僂，我借著月光顫顫巍巍地找到了刀。

一把有些生銹的菜刀，估計一下死不了。

我兩只手握住刀柄，深吸一口氣來到房間。

本來是想要報警的，但我唯一可以通訊的手機還在床上。

那個肥胖的要滴出油水的男人像一只蠕動的蛆蟲，一節一節的。

我一把拍開燈，握著的刀尖指向他。

他嘟囔了一句，手臂搭在額頭上擋光。

“走開！走！”我努力平覆著呼吸，手裏沒松勁。

我會殺了他嗎？我會變成殺人犯嗎？所以，我會在監獄裏是嗎。

腦子裏沒由來地蹦出幾個問題。

刀靠著男人很近，幾乎快劃破他的鼻尖。

薛獻。薛獻呢。

記憶裏明朗的少年笑聲從遠處傳來。

不行。不能殺掉他。

不可以。不可以成為殺人犯。

老男人總算看起來清醒了些。估計是被我拿著菜刀的樣子嚇到，很快便從我的床上彈起來。

他抓著頭，很沒禮貌地打量了我的房間一圈。嘴裏嘀咕:“不是說好的是個膽小的嗎……”

我沒動，嘶啞的聲音聽上去快破了:“出去！”

老男人白我一眼，也沒道歉，一副主人做派的樣子背著手出去。

我的胸腔起伏，眼睛死死盯著門。好在很快就聽見玄關處傳來關門的聲音。

我不知道我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手機的菜刀掉落在腳邊，劃破我的腳背冒出點點血絲的時候才回過神來。

像是被人抽去骨頭，我無力地滑坐在地上。

凝視著白得出奇的腳背和格格不入的紅血絲我突然就在想，結束了嗎？他會不會還沒走，會不會只是關了門，人還藏在家裏。

我撿起刀藏在身後出了房間。

客廳的窗簾，電視櫃，沙發下，廚房裏。我都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結束了。

淚水砸在手背，視線一點點模糊。

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很沒用，明明已經盡全力了，明明已經連軸轉的打三份工了，明明都快拿到獎學金了……

怎麽會這樣……

我明明也努力了啊。我還要怎麽樣啊。

失聲痛哭的感覺第一次發生在自己身上。

好不容易構建好的屬於自己的烏托邦在這一刻瞬間坍塌，轟然後只剩下殘破的自己。

到底要怎麽樣啊。

不知道是誰的手覆上了我的頭，很輕地揉了兩下像是在鼓勵。

像是薛獻做得出來的事。

我從沒有像哪一刻那麽想要見到他。我日思夜想的人。

但我知道不是，只能埋著頭不去看眼前人。

薛獻。討厭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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