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6 章
又過了幾年。
花開花落，四季輪回，本都是人間常景，但是現在，魏九安希望日子過得慢些了。
他還想多陪白羽塵幾個春秋，還想多活幾年啊。
但是，自古沒有永生的人，也沒有永存的康健。
沒幾天後，魏九安查出了癌癥，還是晚期。醫生說，已經沒法治了。
他沿著路往家走，一路上只看著腳底，連頭也擡不起來。
他不想死，他真的真的想活著了。
明明已經苦過了，怎麽就不能多甜幾年呢？
又過了幾天，白羽晝死了。
葬禮上，白羽塵哭得撕心裂肺。
魏九安也能理解，畢竟那是他唯一的弟弟了，也是唯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了，怎麽可能不傷心呢？
但是，他盯著骨灰盒發呆了半天。
沒過幾天，他的骨灰也要躺進那個小盒子裏。到時候，除了照片，也就沒有什麽東西能證明他的長相了。
到時候，白羽塵是不是還要哭得這麽悲傷？
萬一哭壞了身子可怎麽好？
到時候我不在了，誰帶你去治啊？你萬一想不起來吃藥，誰提醒你啊？
幸福一時有什麽用？我想陪你一輩子，我想陪你到死，我怕你照顧不了自己，我怕你忘了照顧自己，我更怕你也得什麽病，我怕你熬到了晚期，我怕你不能長命百歲。
要是人真的能永生就好了，這樣，生離死別就不會存在了。
就是可惜人不能永生，我也不能陪你到死。
快要入秋了，再過段日子，就能看見大雁了，只不過它們也要飛走了。
魏九安還能看著大雁飛走，但是不能看見大雁回來了。
等大雁飛回來的時候，他就要走了。
可是他舍不得白羽塵，所以也舍不得走。
幾天後。
魏九安怕白羽塵會受刺激，試探性地問道：“羽塵啊，要是我死了，你不會跟我一塊兒去了吧？”
白羽塵想了想，笑道：“你很想讓我活著嗎？讓我一個人活著，讓我孤獨地活著？”
魏九安道：“也想，只要你活著就行，至於孤不孤獨，你遲早還會有別的朋友的，和朋友在一起，總歸還是會忘了的。”
白羽塵道：“我說過，我沒法忘了你，咱們都在一起好幾十年了，我怎麽能把你忘了呢？”
魏九安不說話了。
他有時候希望白羽塵也像其他老年人一樣健忘一點，這樣，至少他不會真的永遠記住自己，記住自己怎麽死的，記住自己還是沒能一直陪著他。
到頭來不都是個死嗎？都是要死的。其實人們在乎的往往不是生與死，而是活在人世間的諸多親友，怕離開他們，也怕他們傷心。再極端點的，就是在乎名和利。
沒過幾天，魏九安意識到，他真的要死了。
他的精神不同以往，恨不得說句話都得喘兩口氣。常常力不從心，總之就是不同了。
他的病沒有告訴白羽塵，所以，白羽塵只以為是他不舒服，僅此而已。但是長此以往也不行，於是，還是去了醫院。
魏九安本想自己去的，不讓他跟著，還是怕他受刺激。
但是白羽塵狗皮膏藥這個稱號不是白來的，自然是使出渾身解數也要跟著他。
如魏九安所想，還是住院了。
醫生把診斷結果告訴白羽塵時，白羽塵眼眶都紅了，質問著魏九安：“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一定要瞞著我？”
魏九安如實道：“怕你傷心。”
白羽塵確實受刺激了，一氣之下跑了出去。
魏九安輕嘆一聲，在病房裏躺著，也不管他了。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白羽塵推門而入。魏九安側頭看他，看見他手裏提著一籠包子，還有蒸蝦。
白羽塵滿是怨氣地坐下，把塑料袋剝開，道：“先吃飯，你早上不是就喝了一碗粥嗎，不能空著肚子。”
魏九安笑了笑，道：“怎麽沒跟他要筷子？”說著，伸手就要拿一個包子。
然而，白羽塵拿走了他手上的包子，餵到他嘴邊，道：“你沒洗手，手上那麽多細菌，你還吃？”
魏九安笑道：“今天怎麽想起來獻殷勤了？”
白羽塵眼眶通紅，道：“怕你死了我伺候不了你。”
魏九安笑著，咬了一口包子，道：“這不是還沒死呢嗎？”
白羽塵氣道：“您多厲害呀，您都癌癥晚期了還沒讓我知道呢，等你死了我得愧疚成什麽樣？”
魏九安笑了笑，道：“其實吧……”
白羽塵煩躁地往他嘴裏塞了一個蒸蝦，道：“其實個屁其實，先把飯吃了，一天到晚不讓我省心。”
終於，還是留不住了。
下午，火燒雲掛在天上，光霞四射。
白羽塵出去買糖，回來時，看著魏九安靜靜地躺著，看著屋頂。
白羽塵冥冥之中也知道了什麽，一言不發，坐到病床邊，顫抖著手給他剝了一顆糖，道：“子矜，吃點糖吧，要不然嘴裏沒味。”
魏九安笑著，吃了糖，道：“羽塵，我要走了。”
白羽塵點點頭，再擡起來時，眼眶已經濕了，道：“我知道，所以吃點糖，孟婆湯可能是苦的，所以讓嘴裏有點甜味。”
魏九安笑道：“你是心細的。”
白羽塵沒說話，拉著他的手，低下頭，淚水大顆大顆地落在他手背上。
魏九安笑道：“羽塵，你給我唱首歌吧，我好像好久都沒聽過你唱歌了。”
白羽塵這才擡頭，問：“你想聽什麽？”
魏九安笑道：“來首《送別》吧。”
白羽塵哽咽著搖頭，道：“這歌太傷感了，不好。”
魏九安無所謂地笑笑，道：“羽塵，我快死了，再不唱就再也沒機會了，難道你要對著我的骨灰盒唱嗎？”
白羽塵還是邊掉眼淚邊搖頭。
魏九安笑道：“再說了，等我死了，你再唱，我也聽不見了。”
白羽塵這才妥協，沙啞著嗓子唱道：“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魏九安也笑著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白羽塵唱道：“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窗外，大雁飛過，帶起風聲。
白羽塵回頭去看，魏九安也笑了笑，視線落在他身上。直到閉眼，都沒有移開。
白羽塵回頭時，看見魏九安朝他笑著，只是已經辭世了。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早知道你走得這麽急，我就給你拿瓶酒來過過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又過了幾年。
花開花落，四季輪回，本都是人間常景，但是現在，魏九安希望日子過得慢些了。
他還想多陪白羽塵幾個春秋，還想多活幾年啊。
但是，自古沒有永生的人，也沒有永存的康健。
沒幾天後，魏九安查出了癌癥，還是晚期。醫生說，已經沒法治了。
他沿著路往家走，一路上只看著腳底，連頭也擡不起來。
他不想死，他真的真的想活著了。
明明已經苦過了，怎麽就不能多甜幾年呢？
又過了幾天，白羽晝死了。
葬禮上，白羽塵哭得撕心裂肺。
魏九安也能理解，畢竟那是他唯一的弟弟了，也是唯一有血緣關系的親人了，怎麽可能不傷心呢？
但是，他盯著骨灰盒發呆了半天。
沒過幾天，他的骨灰也要躺進那個小盒子裏。到時候，除了照片，也就沒有什麽東西能證明他的長相了。
到時候，白羽塵是不是還要哭得這麽悲傷？
萬一哭壞了身子可怎麽好？
到時候我不在了，誰帶你去治啊？你萬一想不起來吃藥，誰提醒你啊？
幸福一時有什麽用？我想陪你一輩子，我想陪你到死，我怕你照顧不了自己，我怕你忘了照顧自己，我更怕你也得什麽病，我怕你熬到了晚期，我怕你不能長命百歲。
要是人真的能永生就好了，這樣，生離死別就不會存在了。
就是可惜人不能永生，我也不能陪你到死。
快要入秋了，再過段日子，就能看見大雁了，只不過它們也要飛走了。
魏九安還能看著大雁飛走，但是不能看見大雁回來了。
等大雁飛回來的時候，他就要走了。
可是他舍不得白羽塵，所以也舍不得走。
幾天後。
魏九安怕白羽塵會受刺激，試探性地問道：“羽塵啊，要是我死了，你不會跟我一塊兒去了吧？”
白羽塵想了想，笑道：“你很想讓我活著嗎？讓我一個人活著，讓我孤獨地活著？”
魏九安道：“也想，只要你活著就行，至於孤不孤獨，你遲早還會有別的朋友的，和朋友在一起，總歸還是會忘了的。”
白羽塵道：“我說過，我沒法忘了你，咱們都在一起好幾十年了，我怎麽能把你忘了呢？”
魏九安不說話了。
他有時候希望白羽塵也像其他老年人一樣健忘一點，這樣，至少他不會真的永遠記住自己，記住自己怎麽死的，記住自己還是沒能一直陪著他。
到頭來不都是個死嗎？都是要死的。其實人們在乎的往往不是生與死，而是活在人世間的諸多親友，怕離開他們，也怕他們傷心。再極端點的，就是在乎名和利。
沒過幾天，魏九安意識到，他真的要死了。
他的精神不同以往，恨不得說句話都得喘兩口氣。常常力不從心，總之就是不同了。
他的病沒有告訴白羽塵，所以，白羽塵只以為是他不舒服，僅此而已。但是長此以往也不行，於是，還是去了醫院。
魏九安本想自己去的，不讓他跟著，還是怕他受刺激。
但是白羽塵狗皮膏藥這個稱號不是白來的，自然是使出渾身解數也要跟著他。
如魏九安所想，還是住院了。
醫生把診斷結果告訴白羽塵時，白羽塵眼眶都紅了，質問著魏九安：“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一定要瞞著我？”
魏九安如實道：“怕你傷心。”
白羽塵確實受刺激了，一氣之下跑了出去。
魏九安輕嘆一聲，在病房裏躺著，也不管他了。
就在他快要睡著的時候，白羽塵推門而入。魏九安側頭看他，看見他手裏提著一籠包子，還有蒸蝦。
白羽塵滿是怨氣地坐下，把塑料袋剝開，道：“先吃飯，你早上不是就喝了一碗粥嗎，不能空著肚子。”
魏九安笑了笑，道：“怎麽沒跟他要筷子？”說著，伸手就要拿一個包子。
然而，白羽塵拿走了他手上的包子，餵到他嘴邊，道：“你沒洗手，手上那麽多細菌，你還吃？”
魏九安笑道：“今天怎麽想起來獻殷勤了？”
白羽塵眼眶通紅，道：“怕你死了我伺候不了你。”
魏九安笑著，咬了一口包子，道：“這不是還沒死呢嗎？”
白羽塵氣道：“您多厲害呀，您都癌癥晚期了還沒讓我知道呢，等你死了我得愧疚成什麽樣？”
魏九安笑了笑，道：“其實吧……”
白羽塵煩躁地往他嘴裏塞了一個蒸蝦，道：“其實個屁其實，先把飯吃了，一天到晚不讓我省心。”
終於，還是留不住了。
下午，火燒雲掛在天上，光霞四射。
白羽塵出去買糖，回來時，看著魏九安靜靜地躺著，看著屋頂。
白羽塵冥冥之中也知道了什麽，一言不發，坐到病床邊，顫抖著手給他剝了一顆糖，道：“子矜，吃點糖吧，要不然嘴裏沒味。”
魏九安笑著，吃了糖，道：“羽塵，我要走了。”
白羽塵點點頭，再擡起來時，眼眶已經濕了，道：“我知道，所以吃點糖，孟婆湯可能是苦的，所以讓嘴裏有點甜味。”
魏九安笑道：“你是心細的。”
白羽塵沒說話，拉著他的手，低下頭，淚水大顆大顆地落在他手背上。
魏九安笑道：“羽塵，你給我唱首歌吧，我好像好久都沒聽過你唱歌了。”
白羽塵這才擡頭，問：“你想聽什麽？”
魏九安笑道：“來首《送別》吧。”
白羽塵哽咽著搖頭，道：“這歌太傷感了，不好。”
魏九安無所謂地笑笑，道：“羽塵，我快死了，再不唱就再也沒機會了，難道你要對著我的骨灰盒唱嗎？”
白羽塵還是邊掉眼淚邊搖頭。
魏九安笑道：“再說了，等我死了，你再唱，我也聽不見了。”
白羽塵這才妥協，沙啞著嗓子唱道：“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魏九安也笑著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白羽塵唱道：“一壺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窗外，大雁飛過，帶起風聲。
白羽塵回頭去看，魏九安也笑了笑，視線落在他身上。直到閉眼，都沒有移開。
白羽塵回頭時，看見魏九安朝他笑著，只是已經辭世了。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
——“早知道你走得這麽急，我就給你拿瓶酒來過過癮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