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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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常寧不知道這裏的鬼眼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但那雙奇大無比的鬼眼來看,他意識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吞噬,這雙鬼眼會吞噬。逃跑不及的人一旦被那雙鬼眼貼近就會變成一團黑霧,神道免除人們的疼痛就是想眾生在悄無聲息中死去,既不會痛苦也不會恐懼,這樣才能防止許多人心生怨氣歸入鬼道,可這雙眼睛直接將人變成了鬼。那些人化作的黑霧很快就融入了那雙眼睛裏,襯得那雙眼睛更加幽亮了。

背後有那些聞聲而動的小鬼眼,眼前又有這雙大鬼眼,安常寧一時也不知道該讓這些道士朝哪個方向跑了。眼見著被那雙鬼眼抓住的道士越來越多,這些人中有人崩潰了,哭出聲了。聲音一出,那些小眼睛也動了起來。頃刻間,好幾處都響起了人頭落地聲音,安常寧只覺得眼前一片腥紅,站在他身邊的少年在發抖,安常寧微微捂住了那少年的眼睛,示意他不要出聲。

眼前的場景像是一個噩夢,安常寧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那年神道山上的場景,他忽而覺得喉嚨泛上了一股惡心的感覺。他絕不能眼看著當年神道山的景象再在他眼前重現了,他無力對付那些眼睛,可那些眼睛拿他身上的藤蔓也無可奈何,想到這點安常寧心中有了一絲希望。

他讓那個少年舉起手作為標志,又向周圍的人指了指少年的位置,那些人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斷向那些少年聚攏。安常寧則上前去拉回來了好幾個差點跑不動的人,數了數,現在剩下加上嬌嬌也就十一個人,死亡和絕望籠罩在他們的頭上,所有人都看著安常寧,將安常寧當成能夠拯救他們的光。

這些人看得見他身上的傷口,但看不見那些藤蔓,安常寧想了一個辦法,他將那些藤蔓劃破,擠出汁水。汁水是實體能被人所見,他以汁水作為引子,讓這些背靠背挨在一起,順著汁水拽緊他身上的藤蔓。那些人最初不明所以,可是當安常寧把沾著汁水的藤蔓塞進他們手裏的時候,他們便感受到了藤蔓的存在。按照安常寧所說的那樣,他們兩兩一組以藤蔓作為防備那些鬼眼的武器。

十來個人同時扯動藤蔓,安常寧只覺得皮肉像是要從他身體裏剝離了一樣,疼的他差點站不腳,還好他身邊還有個嬌嬌可以依靠。由於藤蔓被大肆拉扯,他身上的那些傷□□開來,鮮血淋漓,臉上尤為明顯。

累累血痕掛滿了整張臉,站在他周圍的幾個道士都倒吸了幾口涼氣,一時分不清楚是安常寧可怖還是那些鬼眼可怖了。安常寧見他們神色大變,也猜到了他臉上的樣子。只是這些鬼眼已經湊到了他們面前,他無法開口安慰他們兩句,只希望他們能忍住恐懼,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那些鬼眼湊到了他們眼前,稍一靠近道士們就扯著藤蔓抵在鬼眼面前,果然有藤蔓做擋,那些鬼眼無法靠近道士們的身體。不過這只針對那些小鬼眼,那雙大鬼眼還在朝著他們的方向,這藤蔓對那雙大眼起不起作用還尚未可知。眾人的心隨著那雙大鬼眼靠近一步,便緊張一分。

直到那雙大鬼眼移動到他們面前,他們的心已經跳到了嗓子眼,更加用力地拽著安常寧身上的藤蔓。安常寧已經痛得天旋地轉了,他站在這些人的最前面,與那雙鬼眼對視。他從那雙幽綠的瞳孔裏看到了密密麻麻許多雙小眼睛,他一轉動眼珠,那些眼睛也隨著他轉動,場面詭異得讓他都感受到了害怕。

千萬年來他從沒聽說過三道之中何時出現了這樣的怪物。

安常寧任那些眼睛盯著,一動不動,而後那雙鬼眼朝他走了一步,幽光碰上了安常寧的臉上的血珠,那雙鬼眼興奮起來,數只小眼睛興奮地轉動著,安常寧心道不好,那雙鬼眼睛就向他靠近了一步,意想中的疼痛沒有到來,只是周圍的場景發生了變化。

安常寧還沒來得及打量四周的情況就聽見身邊接連響起了幾道尖叫聲,隨後那幾道抓著他身上的藤蔓的力度松懈了。安常寧不用問就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那些人怕是都遭了那些鬼眼的害了。一種覆雜的情緒湧上他的心頭,他對自己產生了不信任的感覺,好像自他回來之後,在他身邊的人,他一個都沒保護住。

安常寧嘆了口氣,身後響起一道小聲詢問“道士哥哥是你嗎”,轉頭看去,竟是那個小少年,他身後還跟著嬌嬌。安常寧好似得了些安慰,他苦笑一下。

他有些不敢開口,但還是問了一句“你們發生了什麽事情”,那小少年搖了搖頭,說話的語氣不像是經歷了什麽恐怖事件的樣子,語氣平淡:“他們見你被那雙眼睛吃了就想逃跑,剛一動就被那些鬼東西殺了。”

安常寧聽著,心裏說不出來是什麽滋味,一時沒有註意到這少年的語氣。

那少年接著說:“你的牛帶著我到這來的。”

那些人一出事就做鳥獸散,誰都不願去管一只無關緊要的牛,唯有這少年一直沒有拋下嬌嬌,所以到最後被嬌嬌帶到他身邊的也只有這一個少年。對於這件事安常寧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人性如此無可指責。

安常寧沒有細問嬌嬌是怎麽把那小少年帶到這裏來的,他知道嬌嬌有靈性,而有靈性的動物是如何施展它的靈性的,他也不懂。

兩人身處一座城中,只不過這看起來好似一座空城,城中有著跟那些鬼眼所在的地方一樣的迷瘴。不同的是這擡頭有一輪大太陽,這陽光照亮不了迷霧,但照得人心中煩躁。他身上那些藤蔓像是缺水了似的,不斷汲取他身體中的水分。安常寧口幹舌燥,感覺快要脫力了,那小少年似乎看出來了這點,他遞給安常寧一壺水:“道士哥哥,你喝吧。”

安常寧接過,喝了一小口,頓覺渾身清涼了許多:“多謝。”

那小少年沒接而是道:“道士哥哥,再多喝幾口吧。”

安常寧笑笑:“好,我等會再喝。”

那小少年沒再說什麽,接過水壺別再了腰間。安常寧看了一眼那少年接過水壺的手,那雙手蒼白修長,微微用力將水壺別在腰間的時候,手指蜷縮,骨節分明,是雙很漂亮的手。那小少年見他在看,也沒躲,反而將手伸到他面前問:“道士哥哥,可是要看我的手。”

安常寧沒想到這小少年這麽直接就說出來了,他連忙擺手拒絕:“不用,不用。”

那小少年收回手:“好吧。”

兩人緊挨著在迷瘴中走了一會兒,安常寧覺得又幹又渴,實在走不下去了。轉頭看那小少年,發現那少年的臉也是通紅的,他便在街邊尋了一間鋪子,想要進去卻發現這鋪子的門窗都被釘得死死的。安常寧又去推了好幾家鋪子,全都是這樣的情況。

安常寧知道再推下去也沒用了,這裏恐怕全都是這樣的情況。不過,還好有嬌嬌在。

一陣響徹雲霄的牛叫聲後,鋪子的門被撞開了,安常寧拂了拂鋪天蓋地的灰塵,摸了摸嬌嬌的腦袋:“嬌嬌,做得好。”

嬌嬌雖然愛吃花,但它的力氣也實在不小。

他們進的是一間胭脂鋪,櫃臺處有幾盒打開的胭脂裏面已經積滿了灰塵,屋中墻角結滿了蜘蛛網,看起來已經荒廢許久了。這讓安常寧想到了樂乎城,樂乎城就是一座荒城。

那小少年叫了一聲:“道士哥哥,你來看。”

安常寧循著聲音看去,櫃臺後面一處隔間的墻角處有個覆滿灰塵、蜷縮在一起的一堆骨頭,在那堆骨頭旁有一堆枯萎的藤蔓。

安常寧道:“當年的樂乎城中的就是藤蔓的瘟疫。”

那小少年:“我們到了樂乎城嗎?”

安常寧點點頭,他之前只是有些不確定這裏是不是樂乎城,可看到這些藤蔓後他就確定了。那些店鋪釘得死死的是在防止瘟疫,而這麽些年鬧過大瘟疫的也就樂乎城一處了。

那小少年問:“那雙鬼眼將我們送到這裏來是為了什麽?”

安常寧搖搖頭,他聽那些道士說這樂乎城百鬼聚集,還請了道士來做法,就連神道山的道士都來了,可他們在迷瘴中走了那麽久連一個道士都沒有看見,這有些說不通。安常寧聚精會神地思考著這件事,沒註意到他身上各處已經幹得冒血了,直到那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壺水遞到了他嘴邊,他才意識到了這點。

安常寧要伸手去接水壺,那少年卻沒有放手。那少年與他一般高,微微擡手就將水餵到了他嘴裏,安常寧見此也不好躲,只好盡數咽下。餵到最後幾口時,安常寧意識到這壺裏已經沒水了,可那少年的臉都已經燒得通紅了。他不願再喝,那少年卻沒註意到,繼續傾倒著水壺。安常寧沒辦法,為了不讓水白流了,只好將水含在口中,卻沒咽下去。

直到他拍了拍那少年的手,那少年才像是意識到了什麽,後之後覺地將水壺晃了晃:“沒水了。”

安常寧點點頭,又指了指那少年。他生怕那少年不理解他的意思,可那少年卻一下就懂了,道:“道士哥哥,我沒事。”

那少年才把話說完,鼻子就幹得流血。他毫不在意地將血擦去,直道:“沒事,沒事。”

安常寧聽他連聲音都變得嘶啞了,完全不像是沒事的樣子。他在心中嘆了口氣,這少年要是幹死在這裏,那他的罪過就大了。

可偏偏那少年又將最後幾口水都餵進了他嘴裏,安常寧有些懊悔早知道他就別把那幾口水喝進去了,現在他最後含著一口水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眼看著那少年血流不止,安常寧直在心中念著“罪過、罪過”,而後上前一步握住那少年的後腦勺,將他的腦袋向下壓了壓,覆上那少年的嘴唇,將他口中的水送進了少年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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