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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個澡後，安常寧輕松了許多，那些藤蔓在花兒被摘掉後就不斷從他身上汲取更多的養分填補傷口的空缺，安常寧看起來又瘦了一些，穿著鬥篷活像一個披著一層皮的骨架子，那老者見了都忍不住嘆了口氣：“小公子，不管怎樣還是身體最重要。”
安常寧笑笑：“嗯。”
那老者塞給安常寧一碗飯：“多吃飯。”
安常寧接過扒了兩口飯才發現老者家裏只有他一人，這……安常寧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問那個問題，許多該問又不該問的問題，最好是不問，安常寧想了想還是沒問，只低頭扒飯，那老者卻猜到了安常寧剛才那個擡眼是想說什麽，道：“小公子是不是想問我家中還有沒有其他人？”
安常寧擡頭：“我……”
他還沒把話說完，那老者就笑著道：“沒了，他們都死了。我老婆、兒子、孫子都命短，早幾年都死光了。不過他們死的時候都沒痛過，叫都沒叫一聲，就那麽死了，像睡著了一樣。哎呀，我那時候真以為他們睡著了，要真是睡著了就好了。”
那老者越說語氣越輕：“他們沒痛過，連死亡哪天來的都不知道，反正眼睛一閉像睡覺一樣，來不及想什麽就死了。”
當神將死亡編成一首寧靜的讚歌時，疼痛就失去了它存在意義，死亡變成了一種突然而至的東西，沒有半點預料，甚至沒有給人一個回憶、道別的時間，就這麽死去了。可這樣真的好嗎？人們將這當成是神道的恩賜，安常寧卻清楚這種恩賜也是一種馴化，他曾試圖與神道的恩賜抗衡，但結果卻是他得罪了神道，被種下了一身的骨種。世人感受不到的疼痛，他每時每刻都承受著……
安常寧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不擅長安慰別人，尤其不擅長安慰別人如何面對死亡。死亡這件事，他自己都沒有弄清楚過。好在老者並不是個悲觀的人，他就把死亡當成一個故事來講，講完了，就會抽離出自己的悲歡喜樂，不需要別人安慰什麽。
老者換了一個話題：“小公子可抓住了那只水鬼？”
安常寧想到了張慈，見到張慈也算是抓住了吧，點了點頭。
那老者道：“小公子真是厲害，唉，這兩年不知道怎麽回事，到處都在鬧水鬼。”
聽那老者這麽說，安常寧又想到了蔣與榮和秋佑衍，他想這到處鬧的水鬼不會是他們兩人的傑作吧，可是他倆若是想要將蔣氏族人培養成不滅魂體應該不敢做出這麽大的動靜來，人神鬼三道，除了人對不滅魂體的了解較少，其他兩道都清楚不滅魂體的可怕，蔣與榮和秋佑衍不會笨到大張旗鼓地告訴神鬼兩道的人，他們在養不滅魂體。所以水鬼這件事不是他倆做的。那是張崇晦做的嗎？就像那片荷塘一樣，他毀了靈胎，但人們不知道，只以為是鬧了水鬼？
這樣說得通，但安常寧總覺得有些不對的地方。
蔣與榮和秋佑衍不對，張崇晦和張慈也不對，一切都不對。
安常寧又問了那老者幾個問題，當他問到那些鬧水鬼的地方都在哪時，那老者的答案讓安常寧忍不住緊張了起來。那老者說那些地方都在雙心河一帶，三芳鎮就是處在雙心河上游，水路與陸路的交接處。
雙心河？
張水鎮就在雙心河岸邊，而他也是從雙心河裏被張武生撈起來的。他以為張武生把他從雙心河撈起來只是巧合，可經過老者這麽一提，他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也許張武將他從雙心河撈起來根本不是巧合，這一切都不是巧合，好似背後有雙手一直在推著他們朝某個方向走。
安常寧腦海中走馬觀花地閃過很多人的影子，可就像他想不到張崇晦、蔣與榮、秋佑衍，他們還存在於鬼道一樣，他也不知道在過往的人中誰會成為這一切的推手。
安常寧想不出來，那老者不知道安常寧想了些什麽，只是看著安常寧在聽到雙心河後就沈默了，他便不再說話給安常寧留下了思考的時間。這段時間裏安常寧一直在回想他從雙心河上被張武生撈起來後，經歷的點點滴滴，原本清晰明亮的回憶就像被人罩上了一層白霧一樣，讓他難以看清。
雙心河、張水鎮、骨種、張崇晦、蔣刺眠、蔣與榮、秋佑衍、靈胎、張慈、水鬼……這些名字不斷在他腦海閃現，安常寧也不斷想起關於這些人的過去，關於他登上至尊前的神道山，而後像是一首激烈彈奏的琴音乍然斷線了一樣，安常寧猛然意識到一件事張崇晦是怎麽毀掉的靈胎？張慈說是張先生讓他毀掉荷塘的，安常寧手心出汗，大靈胎毀掉其他靈胎是件輕松的事情，尤其是已經能夠化形的靈胎對付其他尚未成形的靈胎更是輕松。
所以張慈是靈胎？安常寧回想他跟張慈見面時的樣子，那時他就忽略了一個問題。若張慈是人死後怨氣不散而變成的鬼，那他就不會被張崇晦騙，不會以為將花種滿那些人就會回來。這是其一，其二是由怨氣化作的鬼不會再成長了，死的時候是什麽樣子，變成鬼了就是什麽樣子，可張慈是個小孩，他還會長，而能夠生長的鬼只有靈胎。
那麽張崇晦養一只靈胎又是為了什麽？
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神道山清風峻嶺，連片的百歲冬青譜寫著神道山永遠不會落幕的生機。神道山舉辦了神道山祥瑞節，整個東洲大地的人全都來到了神道城，三大仙山氏族也來了，嶗山張氏、嶴山蔣氏、嶠山秋氏共聚在神道武祠。那時候的神道武祠還不是像後來那樣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祠堂矗立在神道山山巔，從神道山向上的數條蜿蜒小道山都有祠堂供人們燒香祈願，整座神道山青煙縷縷，木香滿山。
那一年安常寧同時見到了張崇晦、蔣刺眠和蔣與榮。蔣刺眠和蔣與榮都穿著嶴山蔣氏那一身淺藍色流光道服，而張崇晦則是穿著嶗山張氏那一身繡有暗紋的黑色道服，三個人齊齊站在安常寧面前，向安常寧行了一禮。
“常寧，這幾日你就先帶著他們在神道山修行。”
那時他大師父——吳道明還活著，那麽仙風道骨的一個小老頭，安常寧曾以為他會活很久，會在他身邊陪他一輩子。安常寧答應了，領著他們三個人就去了離山巔那座神道武祠最近的一座武祠，他和他大師父就是居住在哪裏。那時候神道武祠的無極至尊叫做吳自問，跟他大師父是同族的人，只是那人登上至尊之位後就一直在神道武祠潛心修行，布施祥瑞這些瑣事全都由他大師父主持，那人極少露面。自安常寧上山起從沒見過那個人，他大師父告訴他，很快那個人就要歸於天地了，那個位置很快就屬於他了，他不知道他大師父說的很快是有多久，但他也不著急。他每天都能看到矗立在山巔的那座武祠，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那裏很空蕩，雲霧縹緲之間，好像一座幻境。
他是神道山長生門的首席弟子，那時長生門也只有他一個弟子，帶著其他仙山的弟子修行這件事自然就落到了他的頭上。他帶著張崇晦、蔣刺眠和蔣與榮修行了兩三日，對他們三個的性格也有了一些了解。張崇晦是他們三個中年齡最大的那個，也是最穩重的那個，他的話很少，除了第一天見面叫了安常寧一聲“師兄”外，再沒有說過別的話；蔣刺眠話也不多，但跟張崇晦比起來，他很活躍，喜歡跟在他身後問一些他從沒想過的問題；蔣與榮話最多，脾氣最大，光是這兩天的修行，安常寧就聽見他抱怨武祠的居住環境很差，神道山的道服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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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個澡後，安常寧輕松了許多，那些藤蔓在花兒被摘掉後就不斷從他身上汲取更多的養分填補傷口的空缺，安常寧看起來又瘦了一些，穿著鬥篷活像一個披著一層皮的骨架子，那老者見了都忍不住嘆了口氣：“小公子，不管怎樣還是身體最重要。”
安常寧笑笑：“嗯。”
那老者塞給安常寧一碗飯：“多吃飯。”
安常寧接過扒了兩口飯才發現老者家裏只有他一人，這……安常寧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問那個問題，許多該問又不該問的問題，最好是不問，安常寧想了想還是沒問，只低頭扒飯，那老者卻猜到了安常寧剛才那個擡眼是想說什麽，道：“小公子是不是想問我家中還有沒有其他人？”
安常寧擡頭：“我……”
他還沒把話說完，那老者就笑著道：“沒了，他們都死了。我老婆、兒子、孫子都命短，早幾年都死光了。不過他們死的時候都沒痛過，叫都沒叫一聲，就那麽死了，像睡著了一樣。哎呀，我那時候真以為他們睡著了，要真是睡著了就好了。”
那老者越說語氣越輕：“他們沒痛過，連死亡哪天來的都不知道，反正眼睛一閉像睡覺一樣，來不及想什麽就死了。”
當神將死亡編成一首寧靜的讚歌時，疼痛就失去了它存在意義，死亡變成了一種突然而至的東西，沒有半點預料，甚至沒有給人一個回憶、道別的時間，就這麽死去了。可這樣真的好嗎？人們將這當成是神道的恩賜，安常寧卻清楚這種恩賜也是一種馴化，他曾試圖與神道的恩賜抗衡，但結果卻是他得罪了神道，被種下了一身的骨種。世人感受不到的疼痛，他每時每刻都承受著……
安常寧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不擅長安慰別人，尤其不擅長安慰別人如何面對死亡。死亡這件事，他自己都沒有弄清楚過。好在老者並不是個悲觀的人，他就把死亡當成一個故事來講，講完了，就會抽離出自己的悲歡喜樂，不需要別人安慰什麽。
老者換了一個話題：“小公子可抓住了那只水鬼？”
安常寧想到了張慈，見到張慈也算是抓住了吧，點了點頭。
那老者道：“小公子真是厲害，唉，這兩年不知道怎麽回事，到處都在鬧水鬼。”
聽那老者這麽說，安常寧又想到了蔣與榮和秋佑衍，他想這到處鬧的水鬼不會是他們兩人的傑作吧，可是他倆若是想要將蔣氏族人培養成不滅魂體應該不敢做出這麽大的動靜來，人神鬼三道，除了人對不滅魂體的了解較少，其他兩道都清楚不滅魂體的可怕，蔣與榮和秋佑衍不會笨到大張旗鼓地告訴神鬼兩道的人，他們在養不滅魂體。所以水鬼這件事不是他倆做的。那是張崇晦做的嗎？就像那片荷塘一樣，他毀了靈胎，但人們不知道，只以為是鬧了水鬼？
這樣說得通，但安常寧總覺得有些不對的地方。
蔣與榮和秋佑衍不對，張崇晦和張慈也不對，一切都不對。
安常寧又問了那老者幾個問題，當他問到那些鬧水鬼的地方都在哪時，那老者的答案讓安常寧忍不住緊張了起來。那老者說那些地方都在雙心河一帶，三芳鎮就是處在雙心河上游，水路與陸路的交接處。
雙心河？
張水鎮就在雙心河岸邊，而他也是從雙心河裏被張武生撈起來的。他以為張武生把他從雙心河撈起來只是巧合，可經過老者這麽一提，他有些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也許張武將他從雙心河撈起來根本不是巧合，這一切都不是巧合，好似背後有雙手一直在推著他們朝某個方向走。
安常寧腦海中走馬觀花地閃過很多人的影子，可就像他想不到張崇晦、蔣與榮、秋佑衍，他們還存在於鬼道一樣，他也不知道在過往的人中誰會成為這一切的推手。
安常寧想不出來，那老者不知道安常寧想了些什麽，只是看著安常寧在聽到雙心河後就沈默了，他便不再說話給安常寧留下了思考的時間。這段時間裏安常寧一直在回想他從雙心河上被張武生撈起來後，經歷的點點滴滴，原本清晰明亮的回憶就像被人罩上了一層白霧一樣，讓他難以看清。
雙心河、張水鎮、骨種、張崇晦、蔣刺眠、蔣與榮、秋佑衍、靈胎、張慈、水鬼……這些名字不斷在他腦海閃現，安常寧也不斷想起關於這些人的過去，關於他登上至尊前的神道山，而後像是一首激烈彈奏的琴音乍然斷線了一樣，安常寧猛然意識到一件事張崇晦是怎麽毀掉的靈胎？張慈說是張先生讓他毀掉荷塘的，安常寧手心出汗，大靈胎毀掉其他靈胎是件輕松的事情，尤其是已經能夠化形的靈胎對付其他尚未成形的靈胎更是輕松。
所以張慈是靈胎？安常寧回想他跟張慈見面時的樣子，那時他就忽略了一個問題。若張慈是人死後怨氣不散而變成的鬼，那他就不會被張崇晦騙，不會以為將花種滿那些人就會回來。這是其一，其二是由怨氣化作的鬼不會再成長了，死的時候是什麽樣子，變成鬼了就是什麽樣子，可張慈是個小孩，他還會長，而能夠生長的鬼只有靈胎。
那麽張崇晦養一只靈胎又是為了什麽？
很多年前的一個夏天，神道山清風峻嶺，連片的百歲冬青譜寫著神道山永遠不會落幕的生機。神道山舉辦了神道山祥瑞節，整個東洲大地的人全都來到了神道城，三大仙山氏族也來了，嶗山張氏、嶴山蔣氏、嶠山秋氏共聚在神道武祠。那時候的神道武祠還不是像後來那樣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祠堂矗立在神道山山巔，從神道山向上的數條蜿蜒小道山都有祠堂供人們燒香祈願，整座神道山青煙縷縷，木香滿山。
那一年安常寧同時見到了張崇晦、蔣刺眠和蔣與榮。蔣刺眠和蔣與榮都穿著嶴山蔣氏那一身淺藍色流光道服，而張崇晦則是穿著嶗山張氏那一身繡有暗紋的黑色道服，三個人齊齊站在安常寧面前，向安常寧行了一禮。
“常寧，這幾日你就先帶著他們在神道山修行。”
那時他大師父——吳道明還活著，那麽仙風道骨的一個小老頭，安常寧曾以為他會活很久，會在他身邊陪他一輩子。安常寧答應了，領著他們三個人就去了離山巔那座神道武祠最近的一座武祠，他和他大師父就是居住在哪裏。那時候神道武祠的無極至尊叫做吳自問，跟他大師父是同族的人，只是那人登上至尊之位後就一直在神道武祠潛心修行，布施祥瑞這些瑣事全都由他大師父主持，那人極少露面。自安常寧上山起從沒見過那個人，他大師父告訴他，很快那個人就要歸於天地了，那個位置很快就屬於他了，他不知道他大師父說的很快是有多久，但他也不著急。他每天都能看到矗立在山巔的那座武祠，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那裏很空蕩，雲霧縹緲之間，好像一座幻境。
他是神道山長生門的首席弟子，那時長生門也只有他一個弟子，帶著其他仙山的弟子修行這件事自然就落到了他的頭上。他帶著張崇晦、蔣刺眠和蔣與榮修行了兩三日，對他們三個的性格也有了一些了解。張崇晦是他們三個中年齡最大的那個，也是最穩重的那個，他的話很少，除了第一天見面叫了安常寧一聲“師兄”外，再沒有說過別的話；蔣刺眠話也不多，但跟張崇晦比起來，他很活躍，喜歡跟在他身後問一些他從沒想過的問題；蔣與榮話最多，脾氣最大，光是這兩天的修行，安常寧就聽見他抱怨武祠的居住環境很差，神道山的道服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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