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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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金光之下,安常寧那從臉到腳密密麻麻的傷口暴露無遺。那些傷口泡過水,有些地方發白了,有些地方又翻出了新肉,冒了些血珠出來。安常寧怕嚇到那個漁夫,想拿什麽東西遮一遮,卻衣衫襤褸,無衣可遮,他只好笑著安慰:“已經好多了。”

那些傷口是他違背神道無極受到的懲罰。那些口子不是被刀劍劃破的,而是被種在他身體裏的骨種撐破的。那些骨種以他的血肉為養分,每到春日萬物生長之際,那些嫩芽就會從他身體各處鉆出來,撐破他的血肉,在他身上恣意生長。

那漁夫看不到他身上長出來的嫩芽,只能看見那一處處的綻開的血肉,自然會覺得觸目驚心。

但這還好,起碼那漁夫不會覺得他是個怪物,更何況他已經習慣那些痛了。春天過了就好,等春天過了,那些嫩芽在他身上開花的時候,他就不痛了。

那漁夫沒再說話,而是加快了劃船的速度,兩人很快就到了岸邊。

安常寧怕嚇到張水鎮的村民們便找漁夫借了一身衣服,那漁夫善解人意扯了船上那床灰黃色的被罩披在安常寧身上,避免那些衣物再碰到安常寧身上的傷口。安常寧向那漁夫投去感恩的目光,而後便摟緊了領口跟著漁夫上了岸。

張水鎮依山傍水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只是這地方離神道武祠很遠。逢上無極至尊天降祥瑞的節日時,鎮上的百姓便要提早一個月從水路出發,再輾轉陸路才能到達神道山。。

年輕的漁夫名叫張武生,安常寧跟在他身旁時聽見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哈哈哈,武生你小子莫不是找了個小娘子回家,不給我們看吧。”

安常寧身瘦,又從頭到腳披著一身被罩,跟在張武生的身後像極了哪家害羞的小娘子,那人這麽打趣倒也有幾分道理。

安常寧正要好聲與那誤會之人解釋一番,張武生卻是停下了腳步對那人道:“二哥,你別笑話我。咱們張水鎮要是真來個小娘子的話,我還能搶了你的先不成。”

張水鎮顧名思義,住的都是張氏一族的人,雖說這族人死的死,散的散早已分不清誰家是誰家了,但大家還是“大哥”、“小弟”的叫來叫去,叫得熟了,往後哪家有個什麽事情也好叫人來搭把手。

那個叫“二哥”的人笑了兩聲便跟張武生閑扯兩句,將話題揭過去了。鎮上的人都知道張武生從雙心河裏撈起來了一個將死之人,他們都在等著那人哪天會死,沒想到那人不僅沒死成,還要在張水鎮落腳安家。

張水鎮已經許多年沒有外來人了,他們都對安常寧充滿了好奇。只是見安常寧從頭到腳都遮得嚴實後,大家就有些不敢接近他。二哥算是他們當中性格活躍的一個,他站出來打趣了安常寧一句,給大家開了個話頭,大家見那安常寧性格好,並未與二哥起爭執,便也敢來跟安常寧說上兩句話了。

一路上,安常寧都在說“多謝,多謝”中渡過。

張水鎮的村民們很熱情,送給安常寧的蔬菜瓜果,張武生都快要抱不住了,還有個叫“張徐一”的小娘子見安常寧身上披的是被罩便特意找了一件鬥篷來送給安常寧。

那時安常寧已經回到了張武生的家中,脫下被罩換了一身幹凈的衣裳,聽見有人敲門安常寧遮著臉去開了門,那位名叫張徐一的姑娘一下就猜到了安常寧遮臉的原因,她沒有讓安常寧伸手去接那件鬥篷,而是將鬥篷掛在門栓後,便離開了。

安常寧原想放下手向那姑娘道聲謝,可又怕他滿臉綻開的血口會將那姑娘嚇壞。那姑娘走得快,安常寧便站在門邊望著那姑娘的背影說了一聲“多謝”。

他過去從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樣頻繁地跟人說過這麽多聲謝謝。過去他身邊的人都告訴他,他是天之驕子不必向任何人道謝,可當他登上無極至尊的寶座後他才發現他該道謝的人太多了。

那些人為了他能登上那個位置甚至不惜獻出了他們的生命,他卻連一聲謝謝都未曾對他們說過。安常寧一想到那些人就覺得愧疚,那些人就教他了一件事,可到頭來他連那一件事都沒有做好。他有愧於那些用命教他護他的師長。

他當不好天之驕子,也成不了什麽無極至尊,只能學著當一個普通人。

在張水鎮的生活過得很寧靜。春天過完,張水鎮背後的那座山谷裏長滿了綠草野花,鎮上的姑娘們時不時會結伴上山去采摘鮮花回來做鮮花餅。

各色鮮花餅的香味飄滿整個小鎮,這時安常寧才知道從前他覺得吃飯無趣,各種山珍海味入口都是同一個味道是為何了。

那時候沒人陪他吃飯,沒人告訴他一餅一菜是怎麽做成的,他理所應當的認為天下的飯菜都是一個樣子,不管吃什麽,到了第二口對他來說都是味同嚼蠟。

因而他很早就辟谷了,從不知道原來一飯一菜裏也藏著普通人對生活的真心。

晚上張水鎮辦了一個鮮花節,將大束大束鮮花和各色的鮮花餅擺在一起,大家圍坐在一起唱歌吃餅好不快活。這時候安常寧就成為了大家關心的重點對象。

“小安,這鮮花餅快嘗嘗。”

“小安,冷嗎,別坐那麽遠。”

“小安,想跟他們唱歌嗎?”

安常寧被問得有些臉頰發熱,他不會唱歌,只覺得遠遠看著大家玩鬧就好,要他上去唱歌怕是會汙了大家的耳朵。

張武生卻替安常寧應下來了,拽著安常寧就擠進人群裏又唱又笑。安常寧無奈地笑了一下,也只好學著周圍的人咿咿呀呀地唱起來。

他們唱的詞,安常寧一句都聽不懂,但他還是學會了。

村民們誇他聰敏,以後能討到一個好媳婦。

安常寧這時又想起來,他還未登上無極至尊的位置時,他爹娘曾給他許了一樁親事。

他與那位姑娘見過一面,那姑娘當時是神道城裏最負盛名的才女,長相、才華都出類拔萃,但他對那姑娘卻生不起半分情愫,匆匆見了一面之後他就躲到神道山修行去了。

那姑娘雖說比不上他當時那般聲名遠揚,但也是個被人捧在手裏的金枝玉葉,哪受得了被人無視的委屈。那面之後,那姑娘便退婚了。

那封退婚信,他看過一眼,那時候他只覺得那姑娘性格潑辣,與他不是一路人。

現在他才想起來那姑娘當時罵他罵得很對,他那時的確是個目中無人,自恃清高的家夥,也不怪那姑娘討厭他,他現在也很討厭那時的自己。

以至於他現在從不對人提起他的過去,他想把過去的一切都忘了,就當那個天之驕子早已死在了神道武祠的那場易位之戰中。

春天過去後,安常寧身上的那些口子愈合了些,普通人用肉眼看起來他的傷口雖未結痂,但已經沒有新肉再往外翻了。

而安常寧卻能看見他身上的那些嫩芽開出了花苞,帶給他的疼痛不再像從他血肉中破土而出般那樣猛烈,只有根系從他骨血裏汲取養分那種細細密密的痛。

那樣的痛對安常寧來說已經很輕了,他能夠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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