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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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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神

[本章為第一人稱視角]

我不知道我來自哪裏。

世界一片空白和虛無,宛如我此時空洞的心。

自我醒來以後一直在思考,人在看不見的時候總會想的多一些,這樣能分散一些我的註意力。

這裏的一切都是空茫的,白色幾乎占據了我的整個視網膜,然後不知道什麽時候,我的繃帶被人拆去了,厚重的紗布落下時,卻並沒有如我所願重新見到世界。

拆去眼睛上的繃帶我仍然無法看到東西,唯一的變化也只是從黑暗變成白茫茫的一片,救我的人為我我安裝了一雙義眼,他讓我稱呼他為……父神。

很奇怪的稱呼。

我覺得我以前大概是沒有父神的,我名叫達利·德思禮,是個人類,可是……是誰的孩子來著?我想不起來,但有一點我很肯定,我的的父親總歸不會是他。

我一無所有,只剩一個名字了。

在一片虛無的空茫中是很容易迷失時間的,我只能從那人嘴裏得知現在是白日還是黑夜,又或者是他讓我去睡覺的時候,世界安靜下來時便是夜晚到來了。

然後當我沈沈睡去,第二天睡醒睜開眼睛時,新的一天便會到來。

剛想到這裏,我幾乎下意識覺得好笑,沒有眼球只剩下一雙假眼睛和眼眶…如此還稱的上是眼睛嗎?

我刻意讓自己不要太註意這一點,人在失去視覺之後總是會不安的,所以我強迫自己把註意力放在別的地方……

可這明顯是困難的,好無聊,這裏什麽都沒有,我幾乎找不到一件令我覺得好玩的事,我像是被關進了一個繭裏,除了睡覺,吃飯,療傷其他的什麽事都不能幹。

也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過來的,他總這樣,來的時候悄無聲息,連無頭鬼都要感到自殘形愧的安靜…無頭鬼?我為這個突然蹦出腦海中的名詞楞住,然後就發現手被他握住了,我感覺到了觸感,於是擡眼去看感受到來人的方向,這裏除了我也只有他在了,所以我幾乎順口而出:“父神。”

他似乎很開心,寬大的身軀摟了過來,他緊緊抱著我然後撫摸我的頭,有長長的卷發散落在臉頰上,帶來一絲冰冰涼涼的絲綢觸感,感覺我應該還在別的什麽人身上看到過這樣的頭發,我覺得他的頭發和那人的頭發很像…意識到這一點,我對他的抵觸竟然也消退了幾分……

我縮在那個名為父神的懷裏,身軀如今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孩子摸樣,所以這個姿勢對我來說並不憋屈,我伸手挑起他的一縷長發,無意識的把那些發絲纏繞在手指上,腦子裏想的卻全是那個被我忘記的人。

那個人是誰呢?他叫什麽名字?為什麽想起他的時候,內心會傳來酸澀和疼痛……但好像又不止這些情緒,似乎還有憐惜、珍視…一個能挑起我這麽多覆雜情緒的人,我想我不該忘記他。但是我想不起來,我如今丟失了很多曾經記的住的人名,到了現在連他的名字我也忘記了。

我現在全部的世界似乎都只有我面前的這個人了,一個在我看來有些瘋瘋癲癲的人,希望他不會介意我形容他為人。

他很強大,他擁有能看透人心的力量,剛醒過來的時候我幾乎不用說話他便能準確的說出我內心在想什麽,雖然省去了一些事,但我並不喜歡這種時刻被人窺視的感覺,所以在傷好一些之後,我向他提出了請求。

希望他不要這麽做。

他並沒有猶豫多久,我看不到他的樣子,但聽聲音他還算是愉悅,他的手掌很寬大,覆在腦袋上時還能傳來幹燥的溫暖,他說:“我不會拒絕你的任何請求,除了離開。”

我抿了抿唇,隱隱覺得他在說這句話時身上傳來的危險感覺,於是我沈默了,他並不介意我不回應他,我以為他會因此無視我的請求,卻沒想到他遵守了約定。

窺視感消失了。

他為我找來了很多質量很好的服裝和珠寶,他還為我尋來了這個世界上最會唱歌的拂女,讓它沒日沒夜的為我歌唱。他還去找了很多美味佳肴,不知道怎麽保存的,端到我面前時總是最鮮美的,他幾乎帶著要把我寵壞的架勢來疼愛我。

而我卻無法激起一絲快樂,因為我發現我找不到心了……

我的心臟空了一半,連帶著我對世界的期待也空了一半,那些東西再也無法挑起我的興趣,他有些失落,但又很快振作,第二天又會樂此不疲的去尋找,期望能從我身上獲得一些回應,我有些愧疚……

無論是誰,都無法這麽對待一位救了你的人。

他喜歡我喊他父神,每次我喊他的時候他都會開心很久,所以在這裏時我常常這麽喊他,用來抵消他費心為我尋來的那些東西。

“如果,你的頭發變回銀色的就好了。”他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沈思,我在他的懷裏擡頭去看他,有什麽濕潤的東西砸在我的臉上,我意識到他似乎哭了。

我有些手足無措,因為他從沒哭過。

我伸手去擦拭他的眼淚,可那些眼淚卻越來越多,像是止不住的海洋一般……

“別哭了……”我只能這麽安慰他,即便我的內心毫無波瀾。

他把我緊緊抱住,額頭抵著我的額頭,細膩的皮膚傳來的觸感卻是冰涼的,只有在這時,我才能恍然察覺,父神與記憶中的人最大的區別……

我有些時候,會在和他的接觸中看到一些他的記憶,他很謹慎,很少在我面前透露這些,但他疲憊的時候會忘記防備我,而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的力量。

我在他的記憶裏看到了很多,饑腸轆轆的將死之人,鮮紅閃亮的聖樹汁液,有些時候還會看到黑海一樣的東西,像是暴君一般的強勢……而更多的時候,我會聽到有虛無的聲音對他說【過來吧,讓這些黑暗鎮壓你的恐慌……】

然後每到這個時候,他就會突然驚醒猛地把我推開,之後又會格外懊悔自己的行為,會一直和我道歉…

我微抿嘴唇,手指微微收縮,想和他說該道歉的是我才對…可他並不給我這個機會,他總把錯誤攬在自己身上,像是贖罪一般,總認為我不會錯。

這段日子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將他整個人都逼瘋,他越來越渴望從我身上獲得更多的東西,更多…情緒上的價值,但是對一個丟了半顆心的我來說,這幾乎算得上是登天之難……

他越來越神經質,總擔心我會突然跑掉,夜晚睡覺時也會緊緊抱著我,可我想,他大概是多慮了,畢竟我什麽也看不見,要找到出去的路還是很難的……

之後有一段時間他消失了較長時間,再回來時他很疲憊,他坐在離我不遠處的椅子上看我,看了很久很久,才淒慘一笑,聲音帶著疲憊:“空虛的墳墓終會崩塌…正如現在不完整的你一樣……”

我聽不懂他的話,但能感到他走到了我的面前,他撫摸我的臉頰,很溫柔,但是聲音卻很難過:“我的孩子啊……”

“如果將來有一天,我終將長眠,你是否願意給我…我想要的答案呢……”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但是我不想讓他這麽難過了,於是我說:“如果你想的話。”

他笑了出來,聲音似哭似笑,他把他埋進我的懷裏,這是一個很不和諧的動作,因為我太小了,而他卻像一棵大樹一樣。

我睜著眼睛看著虛無的一片,感受到他的抽泣,還是伸手撫摸了他的頭發,他頓住了,片刻後壓抑的聲音在也止不住……

那一天,他很久都沒起來過,我幾乎以為他是不是真的再也不會醒來了,可這一次我想錯了。

他醒過來時,聲音溫柔的和我說:“今天是個好天氣,我送你去找你在意的人,好不好?”

我楞了一下,內心有些不可思議,我摸索著將手往前探,他很快握住……

我擡頭看他,仍是一片空茫,但我的內心卻因為他的人這句話而升騰起無盡的期待:“真的…可以嗎……”

他沈默了很久,握著我的手也加重了很多力氣,可最後他還是說:“可以。”

我幾乎抑制不住自己的笑,這還是我被他救回來之後第一次露出這樣的笑,喜悅幾乎染上了我的眉梢,但是還沒等我高興多久,就察覺到他將手放在了我的眼睛上,聲音有些壓抑:“不要…這麽笑。”

我不明所以,歪了歪頭,就聽他說:“會讓我忍不住想永遠把你留在這裏。”

……

聽到這句話,我識時務的不在笑了,但我全部的身心都被那個好消息充盈著,我去找了他送給我的衣服,瞎子看不清楚穿法,穿的一塌糊塗,我聽到了他的笑聲,難得有了些不好意思:“我…我只是看不見…”

我試圖為自己狡辯,但他並不回我,我就不在說了,但是下一刻,他走了過來,很細心的為我穿好了衣服,然後他拉著我的手,一步步的離開了這裏,他走的每一步都很穩,穩到我不需要擔心自己是否會摔倒。

隨著走的路程越來越遠,我的身體也開始不斷地成長,慢慢的…慢慢的…我竟然覺得我的身高超過了他的,只是記憶還未回歸,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停下了步伐。

他似乎在回頭看我,然後他伸手攏了攏我的頭發,然後湊過來親吻了我的額頭,這是一個離別吻。

他用這個世間最慈愛的目光看著我,他向我叮囑:“過去之後,你的記憶會一點點回歸,夜鶯會用生命給你照亮前行的路。你的眼睛,我很抱歉。當時找到你的時候太晚了,那雙眼睛已經失去了他原本的作用,即便是現在也未能完全修覆,但我賜予了你能看到靈魂的顏色。”

我好心情的勾著嘴角,並不介意這件小事。

他停頓了片刻,繼續說:“我在時空的夾縫裏看到了你的未來,我很擔心你,所以我將賜予你兩個選擇。”

察覺到他語氣裏的鄭重,我收起了笑,認真聽他說,這一次,他沒有沈默很久,很快說道:“你回去之後,將會失去一切力量,變成一個普通人。如果你選了這一條路,那麽你的生命將會長達百年之久,這對人類來說算的上是長壽。”

我點了下頭,他又說:“而另一個選擇…我將賜予你最完整的你,你會恢覆最強盛時期的力量,你的外貌也會重新回歸神子,但是只能存活一天時間。”

“作為你的父神,我很好奇你的選擇,是選擇接受一個完整的你壯烈而死,還是當一個普通人碌碌無為而死,但無論如何,我都會在你將死之時去見你最後一面,然後問你一個困擾了我許多年的一個問題。”

他伸手輕輕點了點我的心臟,輕嘆一聲:“你一向聰慧且理智,我從沒想到有一天你也會做這麽魯莽的事,失去了半顆心臟是可以繼續存活,但也僅限在這個世界而已,我用了力量去維持你的平衡,但你只要使用一次力量就會打破這種虛假的平衡,要好好記住這一點。”

……

我無話可說,因為我毫無記憶。

他再一次嘆息:“算了,你走吧。”

隨著他的這句話落下,我感覺到他的手指輕點我的胸膛,我被一道吸力吸著往前,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嘈雜的雨聲,當我從一陣暈眩中回過神來時,我感受到了潮濕的雨水,記憶隨著這些雨水的滴落也紛紛揚揚的全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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