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一張紙被艾郗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上面的每個字他都認識, 可連起來卻讓艾郗感到迷茫。

有些詞艾郗想都沒有想過會在洛宿身上出現, 洛宿在艾郗心中一直是遇到什麽都樂個不停的性格，現在還能讓艾郗記憶深刻的就是洛宿的笑起來時候的單邊酒窩。

所以艾郗無論如何也沒法把“抑郁”、“焦慮”這些負面情緒安在洛宿身上，在艾郗的印象中, 洛宿和這些詞永遠都扯不上關系，但是現在——

艾郗突然覺得無力，所以這麽長時間裏，他給宿宿帶來了什麽……

一向自我的艾郗這才有機會想到，如果他能帶給洛宿的只有這些負面情緒，那洛宿的離開的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艾郗的性格一直都是如此, 直到喜歡上洛宿之前, 艾郗從來沒把結婚這件事當回事。甚至即使是現在, 艾郗也以為洛宿離開他是因為之前他對洛宿冷淡的原因，可是如果洛宿是厭煩他了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 站在洛宿的角度, 艾郗甚至沒有辦法為自己找一個開解的理由。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麽他的自作主張的彌補, 對於洛宿來說, 會不會就是一個累贅。

此時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裏面沒有開燈, 艾郗不知道坐了多長時間, 直到意識快要被黑暗吞噬, 艾郗終於起身, 把洛宿的那張病例放好,

艾郗心裏想了很多，思緒也已經混亂，他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方面的事情，現在也只能憑借著心底的感覺一步一步行事。

*

陸及覺得自己現在無比為難，雖然洛宿的雌父說忽悠洛宿是一件簡單的事情，但是即便如此，陸及每次對上洛宿的視線，總是說不出來那些欺騙的話。

而且這個事情也拖不得，如果洛宿沒有這項病癥當然沒有問題，但是如果洛宿要是有的話，拖得越久當然就越是不利。

而且這種事情也不是只把洛宿騙到醫院裏面就完成了，洛宿如果到時候不願意配合的話，一切還是沒什麽作用。

於是陸及一番籌備之後特地挑了一個時間，打算和洛宿好好說一說。

洛宿此時正坐在沙發看苦情電視劇，只不過和以往不同的是，洛宿今天看的這部電視劇是陸及精心挑選的。

好在洛宿看這些電視劇一點也不挑剔，即使是從中途看起也能看有滋有味。電視裏的劇情現在正是一個伏筆，不出意外的話，馬上要接的劇情就是主角之一突然發現自己得了癌癥，而且是晚期。

陸及就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坐到了洛宿的旁邊，裝模作樣地像是認真陪著洛宿看電視一樣。

半晌之後，劇情終於走到了陸及預想的地方。主角一次偶然去醫院檢查發現了自己的病情，竟然直接是癌癥晚期，主角和他的家人此時正哭的稀裏嘩啦。

陸及清嗓咳了咳，然後按照計劃之內開口：“……小宿。”

洛宿慢吞吞地把視線從電視上移到陸及哥身上，疑惑道：“怎麽了？”

陸及狀似被電視劇的內容打動了，面露憂傷地問洛宿裏面的劇情：“他是確認病情了嗎？”

洛宿頓了一下，陸及哥是對這種電視劇從來不感興趣的，何止是不感興趣，陸及哥之前甚至每次看到這種都是恨不得都覺得這是要逼瘋他。

所以陸及哥今天這反常的行為惹得洛宿多看了兩眼，不過洛宿此時倒也沒有多想，只是點了點頭：“是的。”

陸及調整了一下坐姿，只是安靜了幾分鐘又漫不經心一樣的開口：“這要是能早點發現就好了，說不定就沒事了。”

陸及哥難得行為反常，竟然開始和他正經地說起劇情來了，洛宿稀罕地看了陸及哥兩眼，才回應陸及哥，“現在發現也可以治好的。“

陸及被噎了一下，“……為什麽？”

難不成他疏忽了，這都癌癥晚期，家屬都哭成這樣了還能有反轉嗎？

洛宿往後面靠了靠，沒怎麽多想，“因為他是主角。”

陸及被洛宿的思路打亂了計劃，目光滯了半天，才生硬開口：“那現在發現等治好是不是會很痛苦？”

“……”洛宿詫異地看著陸及哥，“可是這是假的啊。”

陸及又被洛宿哽到了，他當然知道電視劇裏面的都是假的，要不是為了騙洛宿，陸及甚至連看都不會去看。

陸及之前每次看洛宿看電視都能看得無比投入，所以他的原本計劃是讓洛宿去共情，然後忽悠洛宿以防萬一，讓他去醫院做一個全身檢查。

但是現在事情的走向和洛宿的反應和陸及預想到的不一樣，陸及只能隨機應變，飛快地想了一個不怎麽樣的主意，但是目前看來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陸及當機立斷，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重重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又伸手把眼睛揉紅了，才好不容易在眼眶裏蓄出來幾滴眼淚，陸及刻意壓低了聲音，感傷道：“太可憐了。”

現在電視劇的情節剛好到主角以為自己快要死了，正在悲痛的交代後事，並且和家屬們一起抱團痛哭，看著悲戚無比。

洛宿聽到陸及哥的啞聲還怔了一下，不明所以地看了過去，於是看到陸及罕見地紅了眼眶，洛宿突然就懵了。

洛宿詫異地看看電視，又看看陸及哥，小心試探道：“陸及哥，你覺得這個好看嗎？”

洛宿覺得陸及哥應該覺得喜歡的，不然怎麽能看哭了呢。

陸及昧著良心點了點頭，“好看，他很可憐。”

洛宿也沒想到看著西裝革履的陸及哥，竟然也會為這種劇情流眼淚，甚至洛宿覺得這個還沒到催淚的地方。

洛宿給陸及哥遞了紙巾，安慰他道：“沒事的，他不會有事的。”

陸及眼見時機已經差不多了，拿著紙巾擦眼淚順便擋住了表情，語氣壓抑：“這可太危險了，而且要不是這次去檢查，他可能就不知道自己有癌癥，說不定哪天病死了都不知道……”

洛宿小聲勸慰：“沒事的，陸及哥別傷心，這都是電視劇，都是假的。”

陸及停頓了一會，醞釀了一下悲傷的感情，然後抓住了洛宿的手，表情異常嚴肅：“不行，我放不下來心——”

洛宿正打算繼續跟陸及哥解釋什麽的時候，陸及的下一句話就把洛宿問懵逼了。

陸及急切道：“小宿，以防萬一，我們明天也去醫院檢查一下吧。”

洛宿：“……”

洛宿呆了一下，他真的想不到陸及哥的腦回路，不過幸好陸及哥不怎麽看電視，就看了這一點就能思維這麽發散，要是看到其他劇情就不得了了。

尤其是今天的陸及哥和以往的感覺太不一樣了，之前的陸及哥一直穩重，洛宿甚至想象不到他會為電視劇共情的樣子。

洛宿沈默幾秒，才弱弱開口：“可是我們不可能得癌癥啊。”

陸及嘆了口氣：“不去檢查一下怎麽知道呢，說不定也有其他的問題呢。”

洛宿覺得陸及哥的擔心沒有錯，畢竟提前預防只有好處，洛宿仔細考慮了過後點了點頭：“……可以。”

陸及還沒來得及高興，只聽見洛宿道：“我明天陪你去吧，我就不用了，前幾天剛做過檢查的。”

洛宿剛回家沒多久之後，雌父就因為擔心帶他去做過一次全身檢查，這才沒過多長時間呢，洛宿覺得自己沒必要再做一次。

陸及的打算只是為了帶洛宿去檢查，說上自己也是為了不讓洛宿懷疑，但他想要的結果絕對不是現在這樣，陸及只能極力解釋挽回：“你上次做的準確嗎，要不要再來一次？”

這又不是什麽好事情，做一次不就夠了嗎，洛宿奇怪地掃了陸及一眼，“……啊？”

陸及這時也反應過來了，打哈哈掩飾過去了，“沒什麽，我說錯了。”

陸及靜心籌劃了好久的計劃，結果一點用都沒有，不僅沒忽悠到洛宿，最後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不過陸及想了想，等到那天去醫院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把洛宿也順帶檢查一下。

如果不行的話，陸及若有所思，考慮要不自己買儀器，然後趁著洛宿睡覺時候給他檢查。

洛宿本來對陸及哥的異常倒是沒有多在意，只是當陸及哥連續幾天裏面，都做出一些反常行為之後，洛宿也不得不多想了。

尤其是洛宿每天睜眼起床後，看見的就是陸及哥給他的光腦賬號上發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文章之後，包括但不限於《如何讓自己每天都感到心情愉悅》、《生活是快樂的，不要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它》。

洛宿凝視這些稀奇古怪的文章上，他第一次看到的時候還以為自己點進了什麽廣告，他最開始也不知道為什麽陸及哥會給他發這些，因為不管怎麽看，陸及哥和這些文章也搭不上邊。

所以洛宿一開始是以為陸及哥想要自己給這些文章貢獻一些瀏覽量，於是洛宿最開始幾乎每一個都有認真看過。

不過持續了幾天之後，洛宿終於覺得不對勁了，再聯想到這段時間陸及哥的反常行為，還會無緣無故讓他嘗一下都是苦味的營養劑。

而這一切的異常行為全部都是上次從醫院回來之後開始的，洛宿皺了皺眉，這下回想起之後，才發現陸及哥其實在醫院的行為就挺反常的，是想要瞞著他什麽似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洛宿終於多了一個心眼，等到陸及哥有事出去了之後，洛宿翻箱倒櫃地找出了他那天的病歷本。

洛宿之前預想過醫生可能說了他什麽壞話，但是當洛宿翻開病歷本後，還是不免快被這個醫生給氣死了。

洛宿腦袋一暈，這上面說的是人話嗎？他只不過不想回答醫生的問題，就給他安上這麽多病，還說他“抑郁”、“焦慮”、“躁亂”、“妄想”，他哪只眼睛看見自己有這些癥狀了？

所以這樣來說的話，陸及哥提回來的那麽一袋子“營養劑”，不會是給他開的藥吧？

洛宿也不管會不會被陸及哥發現，直接把這個離譜的病歷本撕掉然後扔到了垃圾桶裏面，心裏面的氣憤已經快要溢出來了，現在的醫生為了賺點藥錢，竟然可以胡說八道嗎？

洛宿吐出一口氣，所以他現在知道了為什麽陸及哥這幾天的反常了，不過洛宿也能理解，畢竟如果他聽說了陸及哥得病了，也會這麽著急。

所以洛宿氣的只是那個醫生瞎說，明明對待他的時候什麽也不說，轉頭對待陸及哥的時候說這麽多鬼話。

等到陸及在外面辦完事情回來之後，看見的就是在門口等待他多時，並且一臉嚴肅的洛宿。

陸及遲疑地放下手中的東西，不確定道：“……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洛宿開門見山：“陸及哥，我沒有心理障礙，我也沒有抑郁，我現在的情緒很正常。”

“……”陸及被洛宿的直白給嚇到了，幾秒鐘之後才僵硬開口，“……你都知道了？”

洛宿心想他要是再不知道的話這個誤會得鬧得多大，心平氣和地解釋道：“我看到那個病歷了，上面都是醫生瞎說的，他和我談話的時候都沒說這些。”

洛宿也不知道陸及哥會不會相信他，於是把那天在診療室裏面的事情都跟陸及哥說了，他就是單純的不想把隱私信息透露給那個陌生醫生而已，並不是因為他有病。

陸及聽完洛宿的解釋之後沈默了兩秒，似乎也想不到這會是一個烏龍，陸及相信洛宿說出來的話，也知道正常來講洛宿不想向醫生說這些隱私也是常情。

陸及皺了皺眉：“原來是這樣。”

洛宿點頭：“是的，陸及哥，如果你還想確認一下的話，金額以重新找一個醫生給我在查一遍。”

陸及現在其實已經相信洛宿了，心裏松了一口氣，洛宿沒有出事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結果。

陸及放松下來，拍了拍洛宿的肩：“好了，以後再說這個。到飯點了，帶你出去吃飯。”

陸及這次選擇的西圖瀾婭餐廳環境很好，坐在二樓靠窗的地方視野遼闊，幾乎可以把附近的所有景象都收入眼底。

西圖瀾婭餐廳的對面是個大商場，看著可能像是剛剛竣工，裏面沒幾家商戶，從外面看起來還有些冷清，不過地處這個地段，也不用擔心開業了沒有流量。

洛宿因為從小就對賣東西的地方感興趣，因此不免多看了兩眼，想著等正式開業了有機會也可以來看看。

正好此時服務員上好了菜，洛宿把視線收了回來，跟陸及閑聊，“陸及哥，我們什麽時候回去啊。”

柏蒂星雖然也好玩，但是這段時間也已經把這附近的特色全部都看了一遍，洛宿也有點膩味了。

“嗯？”陸及看著洛宿，調笑道：“想家了？”

洛宿誠實搖頭：“不想家。”

洛宿也不是對家庭很依賴的性格，他現在也不算小了，雌父和哥哥都有工作，也不可能全天在家，他回家了之後大概率也只是在家裏無聊到長草。

“懂了。”陸及自顧自地點了點頭，打趣洛宿，“所以小宿是在柏蒂星待膩了嗎？”

洛宿剛想說些什麽，倏地就聽到對面傳來一聲劇烈的響聲。

洛宿不明所以地看了過去，但是似乎並沒有什麽異常的地方，等他轉過頭回來，才發現陸及哥的表情有些不對勁。

洛宿伸手在陸及眼前晃了晃，“陸及哥？”

陸及像是突然回過神來，面色有些凝固，過了幾秒鐘才擰著眉頭道：“小宿，你聽到剛剛的聲音了嗎？”

洛宿點頭。

陸及看著毫無察覺的洛宿，還是把想說的話給咽了下去，他也不太確定他剛剛聽到的聲音，只不過乍一下聽到的確很像是……消音過的槍響。

不過陸及看著四周似乎也沒有什麽大動靜，於是也沒說出心中的想法，應該是他多想了吧，畢竟這附近是一片商圈，怎麽會出現槍擊聲呢。

只不過在這聲劇烈的響聲過後，外面也沒有恢覆一開始的寧靜，總是有沈重的撞擊聲和叮裏哐啷的聲音響起。

洛宿正好靠窗坐著，不由地側過了幾次頭，循著聲音的源處看了過去，卻每次也看不到什麽。

“那裏面是在裝修嗎？”洛宿疑惑。

陸及搖了搖頭，他也說不上來，只聽著這個聲音倒也不像是裝修發出的聲音，倒像更像是在打架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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