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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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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7月10日,泰川,汙染巡查處。

今天是這個重要部門存在的最後一天,下午,泰川高層們在禮堂給他們舉行了正式的送別會,對他們多年的工作表示肯定,對他們的無私付出表示感謝。

巡查員們都很傷感,他們所從事的雖然是相當危險的事業,但到了分別的時候,他們還是舍不得。

高層們面孔形形色色,大多是表示遺憾,只有宋海司全程面無表情。

過場走了一下午,反倒讓巡查員們更抑郁了,他們情緒低落地看著自己曾經用過的東西,哪怕是一支筆都能成為他們緬懷過去的道具。

奚風光見此情景,跟張堯商量了一下,決定明天組織大夥兒吃頓散夥飯。

雖然物資匱乏,但“有事沒事吃個飯”是東大陸板塊的優良傳統,管它好事壞事,吃就完了!

他們跟宋海司申請,宋海司同意了,但有一點——不準喝酒。

張堯當時就對溫故發出了邀請,自從他進了研究所,兩個人見面機會越來越少,再怎麽說他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這不得以水代酒喝個十杯?

時間是明天上午九點到晚上九點,地點就在巡查處,聯歡形式,正餐下午三點開始。

天黑以後,張堯帶著幾個人,下了血本在全城搜羅裝飾品,彩帶、氣球、花束……

他們用了大半夜的工夫,把巡查處的院子、禮堂和食堂裝飾得十分喜慶。

奚風光看了都誇:“嗯,不錯,像是婚禮現場。”

張堯一拍大腿:“對呀!就是找婚禮鋪子借的!預熱一下!”

奚風光:“預什麽熱?”

張堯:“咳咳,那誰和那誰,對,瞿盛和婷婷不是要結婚了麽?”

宋海司今晚沒回家。

他在辦公室聽著昔日下屬們在院子裏吵吵鬧鬧,時不時勾起嘴角,辦公室沒開燈,偶爾,他也會走到窗邊看他們的進度,停留片刻後再坐回椅子上發呆。

桌子上的通訊器震動了一下,紅燈在黑暗中顯得分外醒目。

是江葉辭發來的。

他的聲音十分沙啞:“海司,咳咳咳,抱歉這麽晚打擾你。”

宋海司不知不覺坐直身體:“沒關系,我還沒睡,您那邊有什麽進展嗎?”

“就在剛剛,我派去汙染區的飛機被擊落了,是很厲害的飛行系汙染物,我感覺,它們越來越暴躁了。”江葉辭沈重地嘆了口氣,“不過,飛行員傳回了最後的畫面。”

“怎麽樣?”

“汙染物真的很多,我不明白,以前我們也曾進出汙染區很多次,但根本就沒見到這麽多汙染物,現在它們快把汙染區占滿了,像過節時候的街頭一樣,就算幾十年前也不可能有那麽多生物,更別說攜帶汙染源的汙染物不可能短時間汙染到那麽多……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明白,會不會是他們一直躲起來,所以沒被發現?”

“也有可能,但可能性微乎其微。”江葉辭咳嗽兩聲,喘著粗氣說,“而且,它們的樣子很奇怪。”

“怎麽奇怪?”

“正常汙染物特征都很明顯,就比如徐西霜,抱歉我不想拿他舉例子,我們曾經有過幾面之緣。”江葉辭笑了一聲,“他被蝸牛汙染,繼承了那只蝸牛長著眼睛的觸須,但據他說,那只蝸牛還長了滿身的綠色苔蘚,所以,當時他繼承的特征也有可能是苔蘚。”

“您的意思是總要有一項特征繼承下來。”

“對,但是目前汙染區裏的汙染物,我無法判斷它們是被什麽汙染的,有很多形態我都聯想不出原來它們是什麽生物。”

宋海司怔了怔。

說到聯想不出本來生物的特征,他倒是有一個一直壓在心頭的疑問——許少校。

他身上包裹著黏液,被切碎了還能覆原,屬於人類的身體組織全部消失,就連眼球都跟人類眼球構造不一樣,卻仍然能正常思考,那到底是什麽?

他把這件事對江葉辭說了,他似乎很激動,咳嗽得更厲害了,聽起來像是一個破風琴,呼哧呼哧地漏著風。

“對,對,就是這種!咳咳咳——現在汙染區有很多類似的汙染物!他是被什麽汙染的?咳咳——”

宋海司皺眉問:“博士,您的身體出問題了?”

“咳咳,沒事,我……”

話沒說完,那邊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緊接著是幾聲驚呼:“江叔!江叔!”

一陣混亂後,江葉辭的喉嚨裏傳來一種油盡燈枯的幹澀:“我沒事,海司……”

“我現在立刻去研究所問清楚這件事,博士。”宋海司頓了頓,勸道,“泰川的醫療條件比你們那邊好得多,博士,來泰川吧,明天中午十二點,我在行政廣場停機坪接您。”

“好,好,你去吧……”江葉辭努力平覆著呼吸,接著就主動切斷了通訊。

宋海司抓起車鑰匙,聯系了溫故,聽到那邊含混不清的聲音。

“……餵?”

“溫故。”

“宋海司,你不回來了啊?德維特說他明天會給巡查處準備一份大禮,啊,都十二點多了啊……”

“你現在跟我去研究所一趟,有急事。”

“哦,好的!”

溫故頓時精神了。

-

在溫故的翻譯下,宋海司很快弄懂了汙染許少校的東西是什麽樣子,並且還根據他的描述手繪出了它的樣子。

渾身布滿紫色黏液,頭頂兩根羽毛似的尖耳朵,細胳膊細腿大肚子,還會直立行走。

宋海司抓過徐醒和徐西霜兩位生物學家研究半天,都沒看出這究竟是個什麽東西,連本體也猜不出來。

溫故也表示,沒在汙染區見過類似的。

無奈,宋海司只得先把圖片傳輸到江葉辭的電腦裏,但沒得到回應。

時間已經是淩晨三點了,想到之前通話時江葉辭的身體狀況,宋海司沒再打擾他,而是帶著溫故一起去了巡查處。

巡查處裏一片黑暗,只有院子裏幾盞昏暗的應急照明燈還亮著,光線很差,但溫故還是看到了不同尋常的輪廓。

“一定很漂亮!”

宋海司看著那些半明半暗的影子,怎麽看好像都跟“漂亮”搭不上邊。

上午九點,溫故從宋海司的辦公桌上醒來,口水流了一桌子。

在宋海司的死亡凝視中,溫故飛快跑去洗手間洗了塊抹布,又乒乒乓乓地跑回來擦桌子。

這時,樓下響起了悠揚的音樂。

溫故這才想起什麽似的,丟下抹布跑去窗邊,終於看到了院子的全貌。

他說:“哇!”

院子裏被搭上了很多簡易遮陽棚,到處都掛著紅綢和彩帶,造型獨特的氣球被纏在五顏六色的花藤上,空氣中混合著茉莉和雛菊的氣味。

有早到的巡查員聊著天,而阮園婷正面帶笑容在院子裏穿梭,終於停在一捧玫瑰前,從裏面抽出一支插進精致的花瓶中,心滿意足地走了。

溫故也躍躍欲試,問宋海司:“我可以下去玩嗎?”

宋海司看了眼腕表,點點頭。

他打算象征性地漏了臉就去接江葉辭,才一下樓,就看到溫故被眾星捧月地圍起來。

後來,溫故被他們擡起來,一下下拋向半空,嚇得他哇哇大叫。

“張堯!你們這些壞蛋!啊啊啊——哈哈哈——”

以張堯為首的壞蛋們不肯放他下來,雖然巡查處的解散讓他們很不舍,但,是他們把溫故從汙染區帶出來,而現在溫故又帶給了人類希望,這讓他們在高興之餘,還多出幾分自豪。

宋海司微笑看著這一幕,然後在奚風光跟他打招呼時叫住了他:“風光,跟我出去一趟。”

奚風光拉平制服襯衫下擺,比以往都要標準地立正:“是!”

溫故被拋到半空時正好看到他們離開。

魚習……

他知道他們是去接江葉辭了,昨晚宋海司已經在醫院替他預約了功能最全、視野最好的單人病房。

現場的熱烈盛況並未因為他們的離開而有絲毫改變,溫故很開心,他吃到了比徐西霜種的要甜的多的蘋果和散發出濃郁清香的橙子,他還第一次見到了葡萄,哪怕是在統治區,這也是相當稀有的水果。

據說,這場散夥飯是總巡查包辦的,溫故懷疑他的情侶要破產了。

他一邊心疼,一邊打算吃夠本,突然,門口傳來一陣喧鬧。

探頭一看,幾名巡查員搬著一個巨大的多層蛋糕,身後還跟著德維特和夏先生,夏先生懷裏還抱著團子。

溫故擠過人群,箭步沖過去,沖團子伸出胳膊,用很奶的聲音叫道:“小小夏——”

小小夏露出一顆白白的小門牙,也沖他伸出小手。

經過幾天的相處,溫故大體研究出要怎麽才能跟團子友好相處了。

看他熟練地接過一歲多點的嬰兒,兩張差不多粉嫩的小臉挨到一起蹭蹭蹭,巡查員們的眼睛都要抽筋了。

有巡查員問:“哇,溫故,這是你的孩子嗎?跟你長得好像啊!”

“才不是呢!”溫故認真地介紹,“是夏先生的姐姐的孩子,小小夏!”

瞿盛故意逗他:“那你什麽時候生小小溫啊?”

“我才不要生呢!”溫故生氣了,心想,要生也是宋海司生才對。

這時,阮圓婷也過來湊熱鬧,一看到團子,整個人都精神了:“哇,好可愛的小寶寶,快讓姨姨抱抱!”

她伸著胳膊,臉湊得很近,小小夏被陌生人嚇得拼命往後掙,最後避無可避,“哇”地一聲哭出來。

周圍的巡查員都忍不住笑了,小小夏驚恐地看了一圈,哭得更兇了。

夏先生笑著要接孩子:“給我吧,溫故,你去玩。”

德維特摟住他的肩膀:“交給他就行了,走,我們去切蛋糕!”

張堯說:“總巡查還沒回來呢,我們等他!”

德維特聲音擡高了八度:“等他幹嗎?這又不是送給他的,這是我給你們的謝禮,正餐不是下午才開始麽?別讓大夥餓著了,走!”

夏先生笑著幫他把垂下來的一縷金發別到耳後。

全場的焦點變成了漂亮的超大蛋糕,喧鬧聲隨著它遠去了,吃貨溫故反而對蛋糕沒什麽興趣,就抱著小小夏到院子角落的陰涼處看花。

他不哭了,抓著花藤上的花“咿咿呀呀”,溫故也對著他“嗚哩哇啦”,自從認識了小小夏,他碎碎念的屬性終於得以發揮到極致,小團子是個非常耐心的聽眾,而且從不打斷他。

溫故像以往一樣跟團子說著話,清涼的風吹得葉子沙沙的響,突然,他停住了。

在一陣陣的葉片摩擦聲中,他聽到了很細微、很細微的撞擊聲,像是之前發現的光龍小隊成員,用自己的骸骨一下下敲擊管道的聲音。

緩緩低頭,發現腳下的地面上慢慢洇出不正常的水痕,他挪腳避開那塊顏色逐漸加深的地面,卻看到,到處都是一樣的情況。

宛如有無數看不見的雨滴不斷砸在地面上,漸漸連成一片。

-

宋海司和奚風光到達行政廣場的時候,距離跟江葉辭約定的十二點還差十分鐘。

驕陽似火,沒有急事的人都不喜歡在這個時間出來照紫外線,廣場上現在除了他們之外空無一人。

宋海司頂著烈日,面朝江葉辭的基地方向,透過反射著淡粉光芒的保護罩,看向遠方。

剛剛在路上時宋海司對奚風光說了最新得來的消息,這讓他顯得憂心忡忡。

明知道結果,他還是忍不住問:“總巡查,真的沒有轉圜餘地了嗎?”

宋海司淡淡瞥了他一眼,頷首:“等安頓好江博士,我會去見一次葉先生,希望他能跟高層們商討出方案,讓所有人從泰川撤到青城。”

“他會答應嗎?他好像對衰弱彈很有信心。”

“確實,他有依仗,也未必相信我的話。”

“我總覺得……”奚風光猶豫了一下才說,“他態度有點消極。”

“嗯。”宋海司諱莫如深地看了他一眼,低頭去看腕表。

時間已經過了二十分鐘,江葉辭的飛機還是沒出現,奚風光帽檐底下的汗水淌成了小河,背部的襯衫都被汗濕透了,可宋海司卻仍然面不改色。

看著沒有一絲雜質的蔚藍天空,奚風光有點沈不住氣了:“總巡查,他們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宋海司微微皺眉,戴上通訊器。

一直過了很久,另一邊才被接起來,可說話的卻是個年輕略帶疲憊的聲音。

“餵?您是總巡查官?”

“是,我找江博士。”

“江叔……今天淩晨去世了。”

語氣很輕的一句話,卻猶如一記重錘砸在了宋海司身上。

他很長時間沒說話,直到聽到對方有結束通訊的企圖,才問:“他生了什麽病?”

“肺部疾病,一直控制的不錯,這幾天突然加重,也許是太操勞了。”

“他有什麽話留下嗎?”

“沒有,昨天跟您通訊後就陷入昏迷,再也沒醒來。”

“知道了,謝謝。”

宋海司掛斷了通訊。

他目光恍惚地看著天空上的保護罩,不知不覺把江葉辭的突然離世代入了他自己——他們同樣時日無多,同樣身兼重任,先走的那個總好像是對活著的那個在預示什麽。

奚風光擔憂地看著他的側臉:“總巡查……”

宋海司擺擺手:“既然接不到,回去吧。”

忽然,廣場上的古老青磚從下方崩開,先是出現細微的裂痕,又擴展成寬闊的裂縫,大地像是劈開了閃電。

地面晃動,裂痕漸漸向遠方延伸,整個行政廣場變成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灰塵和碎石不斷掉進縫隙,周圍的建築物開始搖晃,四面八方傳來人類的驚叫。

奚風光的臉上出現了一瞬間的驚惶,腳步一個踉蹌,就被宋海司眼疾手快地給從裂縫邊拉開。

手腕探測器上驟然出現無數紅點,真是突然從地底冒出來的。

“總巡查,地下!”他驚呼。

宋海司一拉他的胳膊:“走!”

兩個人才一轉身,眼前就有一塊巨大的石板貼著他們不到兩米的地方飛過,而他們身後早已經成了一片殘破的廢墟。

皮膚泛著油光的龐然大物從地下鉆出,是一只黑色甲蟲,頭頂長著一根鋒利的角,上面沾著很多泥土。

它用純黑的眼珠俯視著地面上的人類,突然噴出一股墨綠色膿液。

宋海司敏捷地拉著奚風光就地翻滾躲開,順手掏出槍。

“砰,砰,砰!”

移動中,三槍都打在黑色甲蟲的同一只眼眶裏,它結實的眼球徹底爆開,噴泉一樣灑出一蓬黑色血液。

宋海司看到了它的下半部分,暗自倒吸一口冷氣。

巨大的身軀不知還有多少藏在地底,露出地面的部分仿佛是兩條不同的動物拼接而成的,在甲蟲鞘翅的下方,是一條蛇的身體,蛇鱗如倒刺一般炸開著,縫隙間灌滿泥土。

他頓時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按住通訊器,第一個先聯絡陸茲:“陸茲,汙染物進城了!”

陸茲沖著通訊器大吼:“對!七區兩分鐘前被占領了,五區和一區也不樂觀,我們正在調用熱武器!”

宋海司躲開地上的裂縫,跟奚風光並肩跑向車子:“沒用,從地底來的!”

“我知道,我下令各區單獨封鎖,又給每個區派了一支精英小隊專門組織營救,我打算先為居民辟出安全區,方便其他士兵全力對抗汙染物……宋海司,你在哪?”

“行政廣場。”

他想到什麽似的,猛然停住腳步,轉頭看向身後的大樓,看向頂層那間統治者所在的辦公室,意外地對上了一雙熟悉的眼睛。

是葉雷。

他正站在窗邊看著下方的恐怖場景,眼神裏沒有一絲驚慌,甚至連緊迫感都沒有半分。

驀地,他跟宋海司對視了。

仿佛一切心思都在這個對視中不言自明,但宋海司還是撥了他的通訊,他看到,窗戶裏的葉雷按住自己的耳麥,隨即連接成功。

“葉先生,汙染物從地下入侵主城,形勢嚴峻,按江博士傳來的消息,這次入侵規模不會小,我建議全體居民轉移青城。”

“哼,青城,一千多公裏,你想讓他們都死在路上嗎?”

“聽說軍方這幾天沒在野外監控汙染物的動向,為什麽?”

“我們已經擁有了能殺死汙染物的有力武器,既然它們突破不了泰川的保護罩,我們可以翁中捉鱉!我已經命令科研所護送最新的一批衰弱彈到各區了。”

“明白了。”

得到了預料中的答案,宋海司直接結束通訊,面目森冷地拉著奚風光上車。

“總巡查,葉先生他……”

“巡查處武器還剩多少?”

“大型武器昨天都運走了,還剩一些普通的隨身槍械。”

“回去再說!三區目前不是主戰場,你聯絡張堯,隨時準備外出支援!”

“是!”

宋海司眉眼深沈,重重踩下油門,車輪碾過一只剛從地縫鉆出來的不明汙染物,車身狠狠顛簸一下,跟軍方的黑色裝甲車擦身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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