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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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溫故一個人在房間裏被關了兩個多小時,一只蒼蠅一直在他身邊轉來轉去,他戴著手銬,想打又打不到,跟它鬥智鬥勇半天,氣得半死。

終於,他又被帶回審訊室,走之前狠狠瞪了玻璃上的蒼蠅一眼。

在走廊上,他看到了宋海司和徐西霜。

徐西霜沒像他一樣挨打,臉上反倒有幾分高興:“小寶貝,我現在要去接受基因檢測,或許能去主城見我兒子,感謝統治者,更要感謝你!”

溫故歡呼一聲:“真的嗎?!”

宋海司代替士兵拉著徐西霜的胳膊:“嗯,我送他出去。”

溫故很替徐西霜高興,他們似乎不打算追究擅自入城的事,徐西霜也能見到他日思夜想的兒子了。

甚至走進審訊室時,他的嘴角還是翹著的。

過了這麽長時間,宋海司應該想好晚上讓張堯請自己吃什麽了吧?看他剛才的樣子,雖然跟平常一樣嚴肅,但看自己的眼神是很柔和的,跟以前不一樣。

可是,審訊室裏的氛圍不對勁。

陸茲冷眼看著他,眼神像是在看墻角廢棄的舊家具,而奚風光顯得手足無措,像是遇到了一個巨大難題。

一股不祥的預感把他籠罩了。

陸茲沒讓他坐回鐵椅子上,而是從審訊桌後緩慢地站起來,成了宣判他刑期的法官。

“S614,你因為情緒失控打傷士兵,統治者親自下的命令,剝奪你在主城生活的資格,鑒於你也曾為人類做出過貢獻,之前的過錯不予追究,戴上頸環後你就可以走了,稍後會為你在R城分配住所。”

溫故懵懂地睜大眼睛,正當他努力理解陸茲的話時,身後的兩名士兵就在他的眼神示意下按住他的肩膀。

“哢嚓——”

在他下意識轉頭的時候,脖子上傳來一陣涼意,有什麽沈重的東西被箍了上去,他楞楞地看著陸茲走到他面前,激活了那東西,刺痛感順著頸動脈傳入大腦,一閃而逝。

他還是傻站著,定定看著眼前的陸茲,仿佛沒弄明白剛剛他對自己做了什麽。

陸茲冷笑著用權限解開手銬的密碼,“嘩啦”,手銬落地。

他拍拍溫故的肩膀,湊到他耳邊一字一頓地說:“S614,歡迎來到R城。”

溫故如夢方醒,倒吸了一口冷氣。

“你……”

這時,宋海司推門進來,他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溫故身上,在看到他脖子上嶄新的頸環時,整個人就像是被定住了。

他的視線緩緩轉向陸茲,強壓住紊亂的氣息:“陸茲,什麽意思?”

陸茲指指身後上方的監控攝像頭:“葉先生的意思。”

宋海司沒看攝像頭,他不願意公然用質疑的眼神去看葉先生,哪怕隔著鏡頭。

他攥緊的拳頭松開了,側身,示意他離開。

陸茲就帶著軍方的人撤了,審訊室裏就只剩下溫故、宋海司和奚風光。

一片死寂。

溫故擡起雙手去摸脖子上的東西,觸感冰涼光滑,那令人絕望的溫度讓他的指尖劇烈顫抖了幾下,不敢置信地看著宋海司,問:“這是……頸環嗎?”

立刻,他就從對面兩人的眼睛裏找到了答案。

他倒退兩步,不小心撞到鐵椅子上,他回頭看了一眼,再轉回頭時,眼睛裏已經蓄滿淚水。

“為什麽給我戴這個?”

“溫故……”

可溫故不想聽他說,什麽也不想聽。

他沒法接受現實,拉開門就跑了出去。

“溫故!”奚風光剛想追,卻被宋海司按住了。

然後,他就見他們素來八風不動的總巡查邁開大長腿飛一般追了出去。

溫故在路人詫異的目光中跑到街上,他漫無目的的跑,最後還是在一個偏僻的地方被宋海司給追上了。

他想:完了,自己連宋海司都跑不過了嗎?

他發了瘋似的想甩開他,可他單薄的手掌力量驚人,死死地牽著他,他試圖掙紮,可稍微動用一點汙染能量,脖子上就傳來一陣透骨的疼痛。

他痛呼一聲,蹲下,劇烈喘氣。

跑的,也是疼的。

他又想:完了,才跑出這麽遠就撐不住了嗎?

宋海司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卻被他一把擋開了胳膊。

“走開!騙子!別碰我!我討厭你!”

宋海司的胳膊僵硬地收回來,看到了他眼底噴出的憤怒火光,心像是被軟綿綿的東西塞住了,沒有一點縫隙。

他靜靜看著他,捏緊了拳頭。

“抱歉,溫故。”他盡量平靜。

溫故盯著他的眼睛,嘴唇劇烈顫抖著,很快在對視中敗下陣來,眼神像受驚的貓一樣跳開。

堅硬的外殼一下碎了,鎧甲“劈裏啪啦”掉一地,眼淚像是斷線的珠子控制不住地滾落。

見狀,宋海司再也維持不住冷靜,把人一把拉進懷裏抱住:“溫故……”

“為什麽給我戴這個,宋海司,為什麽啊……宋海司,我是狗嗎?嗚嗚嗚——”他窩在他懷裏,額頭用力抵著他的肩膀嗚咽質問,到最後泣不成聲。

宋海司的心臟一陣莫名抽痛,他當然知道為什麽。

統治者剛剛說:這次他太出格了,這樣的事,發生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不抑制他的能力,誰能保證他下次情緒失控時受傷的不是普通民眾?”

沒人能保證,宋海司也不能。

但他還是據理力爭,統治者說再考慮一下,卻沒想到陸茲會趁他不在時鉆空子,一點也不像個真正的統帥那樣坦蕩。

宋海司強行壓住自己的憤怒,安慰懷裏的人:“別這樣說,溫故,你看他們。”

他輕輕扳過他的腦袋,讓他看遠處的零星路人。

經過汙染潮的侵襲,這座外城的人口起碼減少了一半,路人都行色匆匆,兩個人的舉止並沒能引起太多人的註意。

“他們怎麽了?”溫故微微偏頭,臉還是埋在他厚實的外套裏。

“他們,R城的大部分人,他們都戴了頸環,還有傅澄澄,難道他們都被當成狗了?”

溫故用力搖頭:“我不是他們,我本來就不該在這裏!宋海司,你放我回汙染區吧,好不好?”

宋海司猛地把他重新摟入懷裏,像是在保護某樣意外得到的珍寶,也不管溫故被他勒得喘不上氣。

他紅著著眼眶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不放!”

“宋海司,你這個自私鬼!”

“對,我就是自私,從來都這麽自私!”

“戴上頸環,我就再也幫不到你了,跟普通人類沒區別,留在這也沒用……”

“別啰嗦!”宋海司按住他的後腦,把他強硬地按在自己肩膀上,不讓他開口,“普通人又怎麽樣?巡查處都是普通人,我沒答應你辭職,你就不準走。”

溫故楞楞地仰頭看著他,不確定他今天是怎麽回事。

說起來,態度雖然一如既然地強硬,但臉色格外憔悴,眼神格外柔軟。

他是在同情自己嗎?

可是,他真的再也不想在這個讓他萬分傷心的地方待下去了。

他盯著宋海司的眼睛,拒絕的話怎麽都說不出口。

宋海司冷灰色的眼眸覆蓋著一層紗幕,紗幕後,仿徨不定的光芒閃動著。

就在溫故鼓足勇氣開口拒絕他之前,他終於說:“知道當初我為什麽決定不惜任何代價讓你加入巡查處嗎?”

溫故搖搖頭:“不知道。”

而且也沒表現出想知道,一副心如死灰的樣子看得宋海司十分抑郁。

他輕輕摩挲著他的頸環,剛想繼續想法挽留他,突然,遠處跑過來一個人。

他頭發花白,蓬頭垢面,衣衫襤褸,嘴裏一直大喊大叫著難以分辨的話。

身後,一群穿著治安處制服的人玩了命地追。

在他接近他們時,宋海司隨手撿起一塊石頭朝他扔去。

那個人“撲通”一下摔倒在地上,治安處的人一擁而上,順利把人給按住了。

他似乎沒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突然摔倒,也不甚在意,只是靠本能拼命掙紮。

由於距離很近,這回連溫故都在他嘴裏聽懂了幾個連不成句子、也不知道具體含義的詞。

地心巖層、鈦合金、森林耕地、諾亞方舟、蛋白質、人造陽光、地熱發電……

宋海司整個人短暫地卡頓了幾秒,一直緊緊摟著溫故的手不知不覺松開了。

突如其來的抓捕行動讓路人們紛紛投來目光,見被按倒的只是個瘋子,這才紛紛放下懸起的心,也沒再給過多關註。

治安處帶隊的人看到宋海司,忙不疊跑過來跟他打招呼,還暗戳戳瞥了眼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溫故和他脖子上的頸環。

溫故想要豎起領子,但他的制服襯衫早就破破爛爛,根本豎不起來,宋海司就脫下自己的長外套披在他肩膀上,又幫他拉緊,擋住頸環。

察覺到自己失態,治安員敬了個禮:“總巡查,感謝您出手幫我們抓到這個瘋子。”

“瘋子?”宋海司回想起他剛剛說過的話,不認為他是個真正意義上的瘋子。

“對,有人投訴他在樓頂大喊大叫,我們追了半天,他跑的可真快。”

宋海司考慮了一下,問:“要帶他回治安處?”

“是的!”

“一起。”

“啊?您這是……”治安員很驚訝,巡查處跟軍方合作較多,跟治安處基本搭不上邊。

“要問他點事,有問題?”

“不不不,沒問題!”治安員趕緊擺手。

別開玩笑了,就算是他們R城的治安官平時想見宋總巡查官可能都不夠段位,他哪敢有問題?

不過,也不知道總巡查官跟這個瘋子有什麽關系。

瘋子被反綁著雙手,人被從地上拉起來,沾了滿身的灰,嘴裏一直“哎喲哎喲”叫個不停。

治安員們就要把他拉上車,當然,在那之前,他們先請宋總巡查官上車。

“總巡查,我們只開了一輛車,委屈您跟犯人坐一輛。”治安員恭恭敬敬。

“嗯。”宋海司微微頷首,抓住溫故的胳膊,“走。”

溫故掙回自己的胳膊,雙手不自在地交疊在一起:“我,我就不去了。”

指縫間殘留著褐色的斑塊,那是幾天前的血,至今還在。

“也好,你聯絡阮圓婷來接你,直接去醫院處理傷口。”又想到溫故的通訊器肯定被收走了,“我聯絡。”

聯系好阮圓婷,宋海司跟著治安處的車走了,那個瘋子直到上車還在嘀嘀咕咕,看起來沒任何攻擊性。

溫故莫名覺得他有點可憐,明明他是無害的,卻要被戴上手銬,或許還會被治安處關上個幾天。

跟自己的處境差不多。

他難過地耷拉著肩膀,拉緊外套走到路邊的臺階上坐下。

阮圓婷到這邊需要二十分鐘,他就縮在臺階上,在別人看不到的角度偷偷摸自己的頸環。

人類的科技好厲害,不但有各種殺傷性武器,還有這種專門針對汙染物的限制工具,他們那點聰明可能都用在對付汙染物上了!

哼,討厭!

他的腕表和通訊器都被收走了,也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就開始無聊地用腳踢臺階上的碎石頭,看著它們一階一階地順著樓梯滾下去。

如果滾落到路上的那幾塊能絆倒什麽人,溫故希望那個人是陸茲。

可他沒能如願。

被石頭絆倒的不是陸茲,而是一個大夏天戴著毛線帽的怪人。

他走的太急,摔的也特別狠,好像是摔蒙了,滑倒之後仰面朝天在地上躺了半天,也因此,溫故看清楚了他的樣子。

“白時煜?”

他稍微楞了楞,趕忙跑下去扶他。

白時煜顯然也沒想到能在這裏看到溫故,臉上浮現一絲古怪,像是尷尬,又像是厭惡。

“你沒事吧?”溫故把他從地上拉起來,幫他撣了撣背上的灰。

白時煜不買賬,用力推了他一把,轉身就走。

“哎?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溫故追上去。

他還想問白時棠怎麽樣了,可卻問不出口。

畢竟,因為他不肯幫忙,白時棠很可能已經死了……

白時煜腳步沒停,不耐煩地說:“走開,我趕時間。”

“你要去哪?”溫故拉他的胳膊。

“別煩我!”白時煜猛地甩開他,一轉頭,卻看到溫故被他這一下揮退了好幾步,差點沒站穩。

這太不科學了,對方可是很厲害的汙染物,一個人能扛起兩個大粥桶。

白時煜終於正眼看了他一眼,突然,目光停在他敞開的衣領間,看到了裏面露出的頸環一角。

他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朝他走了好幾步,直到看清他寬大衣領裏的全貌。

肩頭上的大量血跡,耳根後綻開的皮肉,嶄新的頸環。

“你這是……”白時煜狐疑地看著他。

“我犯了點錯。”

白時煜忽然冷笑:“我早說過宋海司不是什麽好東西,你還一直貼他,報應!”

“……我沒有貼他啊?”

“得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兩天的粥是給誰帶的!”

猝不及防的,白時煜一把薅起他的衣領,在宋海司那筆挺的外套領子上抓出幾個深深的褶皺。

“這下,他不要你了?”白時煜獰笑,“那就跟我走吧,我要你,你會是個很好的禮物!”

溫故驚恐地搖搖頭,白時煜的眼神好兇,就好像……

就好像那晚在巷子裏,他大聲喊出“宋海司,去死吧”那時的眼神。

“白時煜,我不能跟你走,我在等人。”

白時煜大笑,好像溫故是個傻子。

他不由分說拉著他的一條胳膊讓他轉了個身,因此,宋海司的長外套掉到了地上,被他踩在腳下,硬生生扯下來一側袖子,順便用它捆住他的胳膊。

“啊!”溫故的兩條胳膊被反扭在一起,牽動了背上的傷,頓時疼出了冷汗。

他沒有掙脫白時煜的力氣,如果強行反抗,就會從脖子開始產生強烈的針刺感,越用力就越疼。

這種對身體徹底失去掌控的陌生感覺讓他感到害怕。

“白時煜,我好疼,你放開我!”

“我也疼!”白時煜歇斯底裏地大喊,猛地強迫他轉身面對自己。

在看到白時煜的時候,溫故楞住了,眼角還掛著幾點淚花:“你……”

白時煜摘下了毛線帽,原本烏黑濃密的頭發全都不見了,頭皮又紅又腫,細微的血痂星星點點地遍布頭頂,讓他看起來像是個怪物。

他不敢置信地問:“你……你被汙染了嗎?”

“放屁!”白時煜大怒,“是你,都怪你!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了不起,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那現在怎麽樣呢?”

他張開五指,猛地鉗住溫故受傷的肩膀:“現在輪到我了!”

他大聲咆哮著,彎腰撿起剛剛絆倒他的那塊石頭,狠狠砸在他頭上。

【溫故,人類世界有很多壞人。】

【媽媽,什麽是壞人?】

【就是,不僅不善良,還總是表露出惡意的人,他們會主動傷害別人,一次,兩次,更多次……】

【那其他人不會討厭他嗎?】

【可他們會偽裝啊,傻孩子。】

【就像我把自己偽裝成一棵樹,等著小鳥自己落上來?】

【嗯,差不多。】

溫故昏迷前的最後一個念頭:原來,白時煜是壞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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