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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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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守護

白燼感受著後背沒入他身體的箭尖,他一遍遍呼喊著孟凜的名字,可毫無回應的動靜讓他覺得害怕,他甚至不敢往回去再看一眼,他怕孟凜……

不會的。白燼一遍遍在心裏否定,他愈發快速地往府衙裏奔去,正正在門口遇上了往回路走的江桓。

江桓見到孟凜的模樣肉眼可見的慌了,白燼喉間已經滿是血腥,那箭尖幾乎將他的身體與孟凜釘在了一塊,他讓江桓按住孟凜的身子與那支羽箭,然後生生忍住疼痛讓自己脫離了那帶著倒鉤的箭尖。

那帶下來的血肉被白燼拋於身後,他小心地將孟凜抱在懷裏,感受著他微弱的呼吸,狼狽而焦急地往府衙裏走。

“師父。”白燼直接抱著孟凜跪在王禁之面前,他頭一回不管禮數地跟著孟凜喊他師父,他懇求道:“求你救他。”

“救救孟凜……”白燼竟然連聲音都在哽咽,他感覺到懷中的孟凜身體好像在漸漸變冷,甚至冷得好似附上冰霜,就同……他不敢憶及從前觸摸過孟凜於冰天雪地裏的身體。

王禁之喝到一半的茶水被白燼嚇得掉在地上,他趕緊上前去摸了一下孟凜的手腕,可他竟只摸到了一手的血。

他的手……那猙獰的傷口連見過無數血肉的王禁之都有所動容,他沈重地嘆了口氣,“抱他進來吧。”

為了讓王禁之治傷,白燼被攔在了門外,他只能看著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從屋裏端出,心裏的恐懼與害怕被無限地放大,他覺得自己幾乎沒有這麽怕過,哪怕是從前面臨生死,他也未曾有過如今這般惶恐與心焦。

但他只能隔著忙碌的人往裏望,也只能看見孟凜一只從床邊垂下來的手,那只手早被擦洗幹凈了,但手腕上的口子還是沖擊著白燼的感官,紮著他的眼讓他心如刀絞。

白燼好像在折磨自己,他不顧身上的傷,他摸著自己汨汨流下的血,仿佛他還能與孟凜共上些許的感官,即便這不能讓孟凜所受的疼痛少上一些。

直到應如晦回來,才強行把白燼按著坐下了,那關在孟隱府裏的大夫被帶回來,就把他推著來給白燼治傷,白燼肩頭和後背的衣服上已經開出了兩朵殷紅的血花,他後背的箭傷還不算太過嚴重,僅有透過孟凜身體的箭尖沒入他的後背,又被他強行拔出來帶出血肉,他血流不止的是琵琶骨的刀傷。

白燼那一刀屬實捅得不留後手,他那時太過擔心孟凜安危,又必須讓孟隱信服,因而直接朝著自己骨頭下面狠狠地刺了進去,那左邊的胳膊要是再久些醫治,就要傷及根本。

大夫給白燼上藥的時候,江桓踹著個人過來了,那人一身殺手打扮,半條胳膊虛虛垂著,已經給江桓活活擰斷了。

他一腳踩上那殺手的側臉,說話時更是憤恨地添了幾分力道:“那箭是他放的。”

那人痛苦地倒在地上,但他看到白燼的時候瞳孔一震,“你……你沒中箭?”

“我明明……”他不可思議地探著脖子看了屋裏,忽然明白好似是孟凜中了羽箭,他開始悔恨地掙紮,“主子……主子讓我了結你的性命,我明明記得你入屋的穿著,我明明射中的是你的後背!”

白燼在此刻忽然一怔,入屋的穿著……他突然站起身,那大夫手上的藥粉就抖動著全往他傷口上覆蓋上去,但這疼痛竟然還比不上白燼此刻心裏猛然的一陣刺痛。

他立刻想到了當時,當時孟凜拉著他的衣服不松手,又執意要坐在他的身後,莫非他是早知道背後有暗箭要至,所以故意地要去挨上那一箭嗎?

這念頭像是當頭棒喝,白燼竟然發覺或許是他送了孟凜入此險境,是他親手把自己的衣服給孟凜披上,又是他親手將孟凜放在了自己身後,他愕然地再回頭去看地上那人,但那人猝然一聲慘叫——

“巧言令色。”一直並不言語也不動手的應如晦忽然從江桓腰間把刀拔過了,他直接一刀往那人脖間砍過,了結了那人性命。

但白燼眼神裏的怔愕並未消散,他艱難地移過頭看向屋裏的孟凜,此刻的臉色已然是慘淡得猶如失血,他好像連呼吸都在顫抖,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仿佛挪動一步就會踩空踉蹌。

應如晦搖著頭把刀還給了江桓,他低聲嘆了口氣,“我真想連帶把他也一道打暈了。”

江桓張了張口,可他也喉中幹澀,他茫然地扭開了頭,“我也看不得這些。”

幾個人不知是在門外等了多久,幾個時辰的心焦仿佛絕頂漫長,診治了許久的王禁之才終於從屋裏出來了。

他立刻在門邊被圍了結實,江桓焦急地問:“孟凜怎麽樣了?”

“傷口替他處理過了,但是生死……”王禁之拿帕子擦著尚有血腥味的手,表情有些凝重,“生死還得看他的造化。”

白燼的心還懸著,但他認真地揖手朝王禁之行了禮,“我替孟凜,拜謝師父。”

王禁之緊蹙的眉頭沒因白燼的話而散開,他偏了個身,“你們去看看他吧。”

三人跟著王禁之一道進去,湊在床邊看到了孟凜——孟凜尚且昏迷,他身上剛上了藥,前胸、後背、肩頭、脖頸還有手腕,都被白色的紗布給包紮上了,毫無血色的臉上依然緊蹙著眉頭,似乎還在忍受著莫大的痛苦,而他的嘴唇緩緩翕動,像在無聲地念著什麽話語。

白燼擡起的手有些顫抖地觸了下他的臉,就聽王禁之在一旁道:“他身上的傷大概有四處。”

“最嚴重的是那支羽箭,現今已經將箭取出來了,好在是沒有刺到要害,但一箭貫穿,就是保住了性命也要長久靜養,今後辛勞之事,就不能讓他再沾及了,至於其他三處……”王禁之嘆了口氣,“他右手被人挑斷手筋,又久久未治,我只能試著給他接上,但怕是如何……也恢覆不到從前的模樣,如果用最好的打算來看,日常飲食應該能不成問題,但那些負重或是精細的活兒都不能再做了。”

“孟凜自有我江家養著。”江桓看著孟凜的手腕處捏緊了手,“必然不讓他幹什麽重活。”

王禁之無奈地搖了頭,他繼續說:“其他……”

“王大夫。”白燼忽然打斷了他,“敢問孟凜的右手,今後提筆可還……”

王禁之喉中一塞,他沈默了半晌,好似讓白燼已經從他的沈默裏得知了,才繼續道:“他左肩釘入琵琶骨的釘子已經取出來了,那處不是要害,修養一段時間等到傷口愈合,除了身子還會虛一些,也就算是皮肉之苦,還有一處是他的咽喉,此前不知是他自己還是旁人,刺激了他腦後啞門,讓他暫且失語,本來養上三四天就能開口說話,只是他脖頸上那數道紅痕,添上險些被刀割破了喉嚨,如今恢覆的時間,怕是還要延長許久,可能要半個月才能再說話了。”

王禁之的話一說完,幾人仿佛也同時被堵塞了喉頸,半晌也沒人言語,唯有江桓一拳捶到床檐上,他憤恨道:“我現在就去廢了那個孟隱!”

應如晦把手搭在江桓肩頭,“與他深仇大恨的應當還是兄長,這些日子讓他受些折磨,他的性命,還是留給兄長親自去了結。”

隨後應如晦拉著江桓的手重新垂到了身側,他朝王禁之問:“敢問大夫,他大概何時可以醒來?”

“保住性命之後,若是能醒……三五日大概就能醒來,但若難以醒來……”王禁之背過手去,“就是時日未知了。”

王禁之擦拭了額角的汗,“你們若是有了空隙,多同孟凜說些話,多喊他的名字,或許能他聽到了還能早些醒來,我,我去看看他的藥。”

屋裏好像瞬間安靜下來,應如晦拉走了江桓,讓白燼和孟凜單獨地呆在屋子裏。

離了旁人,白燼好像再也壓抑不住心中情緒,他定定地看著孟凜的臉,可他不敢去拉孟凜的手,也不敢碰他的肩,他只一只手輕輕地在孟凜的指尖上觸了觸,又彎下了腰,極輕地在孟凜唇上親了一口。

“孟凜。”白燼喉中幹澀,每一張孟凜生動的臉在他腦海裏往覆重疊,他心裏幾乎疼得無以言說,他又試著去喊孟凜的名字,“孟凜……”

白燼好像說不出別的話來了,他喉中忽然一噎,他才發現自己流出了一行眼淚,他竟然紅了眼眶,這是這些年來,白燼唯一一次落下眼淚。

連他自己死的時候,白燼也未曾哭過。

他從前往鏡子裏看到自己眼下那顆淚痣,總是不願承認男兒郎會有柔軟的一面的,可他幼時知道父母已亡、白家不存,鐵打的少年也不能輕輕揭過,但那時的白燼就立志變得無堅不摧,他以為自己可以無堅不摧的。

可他怎麽能接受自己失去孟凜第三次……他曾將孟凜留在了一場風雪裏,他又曾看見孟凜湮沒在驚天動地的爆炸聲中,他千辛萬苦地將他找回來,因而再也不能看他在自己懷中逝去了。

白燼開始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孟凜的名字,他企盼他的愛人能早些聽到他的呼喚醒來。

從那天晚上開始,白燼就與孟凜住在了一起,林歸喊人來在孟凜的床邊又支起長長的木板,將那個床延寬了許多,白燼就睡在那木板上,幾乎寸步不離地守著孟凜。

白燼幾乎甚少入眠,他關照著孟凜的情況,又親手給孟凜餵進去吃食與湯藥,就算有公事也都陪著孟凜來辦,但才不過三日,他整個人都明顯地瘦了一圈。

這日夜裏,白燼才褪下外衣,他又例行地去看孟凜的情況。

幾日來孟凜的臉色好了許多,王禁之診治之後也說孟凜的性命算是保住了,白燼的心高高低低,仿佛因他這句話而落了地,又不敢放松地高懸上去。

但他忽然發現孟凜好似有些異常,白燼摸上孟凜的手,他的手竟然無比寒涼,整個人也似乎有些瑟縮,微微動的口中像是重覆念著“冷”的口型。

這冷像是置身冰天雪地,向來穩重的白燼忽然就慌了,他趕忙讓林歸去把王禁之請過來,白燼又摸著入秋不久蓋的並不算厚的被子,翻箱倒櫃地去找起了厚被子。

但這屋子並非他時常住的地方,他沒找到被褥,白燼只能去找林歸帶過來的衣物,出征不知何時能回去,林歸帶了許些冬天裏的物用。

箱子被白燼翻開,他幾經摸索,竟然翻出了一條雪白的狐裘——那是當初北朝秋獵的時候建昭皇帝賞給白燼的,白燼向來不懼嚴寒,因而還未披過那條狐裘。

他直接拿過蓋在孟凜被褥的上面。

白燼給他掖著被角,又用手去給孟凜的手取暖,他握著冰塊一樣的手心裏好似也凍上了冰霜,焦躁的情緒一時就占據了他的頭腦。

可他視線一晃,忽然又註意到了那條狐裘,這一世他還未曾仔細看過那條狐裘,但他目光停留在那狐裘內裏的邊側,有些奇怪地拿來看了一眼。

“沒有?”白燼眉頭一蹙,他緩緩坐在孟凜床邊,又拉過另一邊來看了幾眼,“還是沒有……”

白燼好似鬼使神差,腦海裏飛快地想過一些事情,這狐裘他前世是披過的,他還記得當初林歸拿出來的時候曾說了句:“這塊狐裘幾乎都是白的,但內裏邊角處卻有塊小小的灰色,真是可惜。”

白燼那時還曾拿過去搖了搖頭,“陛下賞賜,豈能如此說來。”

可如今白燼掀過那塊狐裘來看,上面竟是通體雪白,未曾有那麽塊灰色。

換過的……白燼猜測地想:從前的狐裘被人換過。

他腦海裏的對話繼續往下過著:

“常叔?你為何會在此處?”白燼進入營帳,卻看見吳常正站在他的營帳裏。

吳常的手觸了下那桌上擺放的狐裘,他有些木訥地轉過身,“公子他,他受了重傷,白小公子可要去看看他?”

那時孟凜在獵場受了傷,他被一支羽箭從後背穿透,但白燼早聞訊去看過他了,他在吳常面前垂下了頭,“好,多謝常叔前來告知。”

白燼那時並未多想吳常出現的理由,可如今此情此景,白燼心裏竟然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從前……從前的孟凜中了羽箭又是為了什麽?

他一介文官,又與太子交好,身後還有南朝的暗探相助,身邊也有暗衛甚多,即便是有刺客,那些刺客為何要去殺他?

除非……除非當時那些刺客要殺的,也不是孟凜。

白燼想起了當時自己的處境,那時他被人糾纏,纏鬥著他一直到了山林西邊,等到他在回獵場的時候,才聽說了孟凜中箭的消息,可他忽然想起那西邊存放武器的地方,正是孟凜今生假死逃脫的地方,而那當時追殺他的那些人從懸崖上一躍而下,也是在那地方不見了蹤影,那他們逃脫的路線,是否還有重合之處?

倘若,倘若當初是孟凜特意讓人引開了白燼,又換走了他的狐裘,然後自己披上出現在了山林,那麽當時他中的那一箭,是否又是為了白燼而挨?

白燼的手又在顫抖了,他不敢相信地又要繼續去摸那狐裘,卻聽到敲門聲是林歸帶著王禁之過來了。

白燼茫然地站起身讓開位置,卻一步踩得虛晃,差點就摔倒了,王禁之還看著他搖了搖頭,以為他是太過驚慌,直接去給孟凜把起了脈。

林歸去扶了白燼一把,“將軍?”

白燼瞳孔動了動,他讓林歸去將那狐裘拿過來看看,林歸不解地拿過去了,他抖動著狐裘看了看上頭柔軟的白毛,不禁感嘆了句:“這塊狐裘當真是通體雪白。”

是真的,白燼不忍地想:是真的。

孟凜從前世就在護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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