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刺客

關燈
第121章:刺客

近來天氣愈發炎熱,楊首輔卻一向以為“心靜自然涼”,尤以讀書靜心,故而特意讓孟凜近期在國子監籌辦場講學事宜。

這事是楊清譽一手吩咐下去的,因而國子監那邊很是主動,孟凜在北朝科舉中第之時又做過講學的事情,這事情辦起來極為順利,不過兩日就籌辦了七八。

講學前一天,楊清譽特意前來國子監查看部署安排,這日日頭毒辣,午時之前就已經沒什麽涼爽的陰涼地了,這年過半百的老先生親自頂著日頭過來,他頭上的銀發在烈日下閃著白光似的。

下面的侍從撐了傘過來,孟凜方才要過去給楊清譽稟告,因而示意了個眼神把傘接過去了,他親自給楊清譽支起了傘。

楊清譽意識到頭頂遮了陰,偏身一看是孟凜,他摸了把胡子,“你一人陪我於國子監轉上一遭。”

孟凜的半邊身子露在日頭下面,他眉眼和順:“是。”

午前學生還未休學,國子監裏面很是安靜,兩人走在路上像是話著日常。

楊清譽竟然對孟凜出奇的好,孟凜來南朝這些日子,從未覺得有誰值得他有所留戀,可這些日子這老先生竟是真的把他當了學生一般,哪怕孟凜知道他其後的深意,卻也身在其中察覺到了他的不同之處。

這老先生熟讀聖賢,的確是有幾分文人風骨在的。

長廊處還有微風吹來,楊清譽闊袖微擺,他側首問道:“這些日子倒是忘了問你,你從前就學是在何方?”

孟凜一副溫雅模樣,跟著一道緩步走著,“學生十二歲離家,從前其實是與孟家兒女一道於國子監就學,從前父親,父親跟前皆以成就而論,因而幼時勤奮刻苦,而離家之後,行走於王府之外,漂泊無依,不似從前那般能有先生將書送到眼前,卻也有學識之外的東西學得,是有聖言‘知行合一’,故而往後如此寬慰己身,從此將所觀所得糅合於書本,是以時刻自省自學,卻也再無名師教導了。”

“後生可畏吶。”楊清譽感嘆了一句,他在長廊處轉過彎道,“王府的世子孟陽老夫見過幾次,書讀百遍卻傲氣滿身,不似你早年離家卻有十足的書生氣在身。”

孟凜謙遜地微微低頭,“世子出身高貴,本就是金尊玉貴,有些傲氣也是自然,無非是未曾嘗過苦楚,但這世間的苦楚也並非定要嘗上一嘗。”

“也是有理。”楊清譽似乎想起了什麽過往,他那眼裏隨著年老變得渾濁,此刻卻有些清明似的,“老夫在南朝做了二十來年的官了,在其位謀其政,當初南朝頂著亂臣賊子的名聲立了朝廷,我等如今在北宋朝廷那都是賊人的身份,然而如今過去了二十年,北朝後有所繼地有了將軍,但南朝人才雕敝,皇室的那幾人……”

楊清譽搖了搖頭,“此處無人,因而老夫想問問你,你覺得南朝的朝廷,可還有挽救之機?”

孟凜的心思在“將軍”二字停留了片刻,然後才斂眉思考了片刻,這問題若用真心話來對答,孟凜對著楊清譽的目光實在難以啟齒,因而只好道:“世間事或許有所系天命,卻仍事在人為。”

楊清譽先皺了眉,卻又笑了,他重覆地說了句:“事在人為,事在人為……”

他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孟凜也順著跟了上去。

國子監的庭院蔥郁,參天的大樹育了許些,風一吹就是樹葉響動灌滿庭院。

滿院只望見孟凜和楊清譽在樹下踱步,這對話停了片刻,兩人好像在聽葉子響動,但這樹葉顫動的聲音忽然明顯地亂了下,那樹梢上一聲響過,一道白光好似日光折射,倏然晃了過去。

孟凜腦中好似閃過什麽,他忽然思緒一滯,緊接著敏銳地一把將楊清譽推離了幾步,“老師小心!”

下一刻就是一把冷刀從他兩人中間砍過,毫厘間就是生死,一個身穿綠衣的持刀人隱在樹葉後跳了下來。

楊首輔一向待人親近,遭遇的刺殺屈指可數,他尚且沒反應過來,那持刀人一擊不著,立刻偏轉刀來對著楊清譽揮了過去,孟凜心裏的鼓已經敲了好幾個來回,他趕忙將手裏的傘尖往那人後背一戳,使盡了力氣讓那人又一刀砍偏了過去,他又三兩步去扶了下後退跌倒的楊清譽,一胳膊護住了楊清譽的半邊身子,“老師可有大礙?”

楊清譽這下反應過來了,可他為人光明磊落,正義凜然地指著那逼近的綠衣人道:“你是何人?意欲何為?”

孟凜都看出那人的殺招了,這番話實在問得毫無意義,他想到今日出來不想暴露而身邊沒有帶人,但這番危險之下,楊清譽一把年紀的老骨頭肯定是指望不上了,他自己?還不如丟下楊清譽一個人跑了……

“意欲何為……”那持刀人冷笑了聲:“殺你!”

隨即一刀迎面砍來,孟凜推著楊清譽往後退去,危急時將那傘收成一把,從胸前上舉過去攔了一擊,可那傘骨碰著刀脆弱得好似泥做的,立即一刀化作了兩半。

這場景孟凜沒忘了求救,他高聲地喊著“來人!”,可那話好似刺激了殺手,他兩步上前一把捏住了孟凜胸前的衣服,並未傷他,只是推搡了兩下就將手無縛雞之力的孟凜推離了幾步遠,楊清譽這拖延的時間裏方才轉身走了沒多少距離,那殺手快步上前,一刀就直往楊清譽的後背插了進去。

老先生這幾步逃命的路也走得脊背挺直,他喉中只發出聲悶悶的低音,立即瞪大了眼睛。

“老師——”孟凜高呼了聲,他趕緊奔走上前,但那殺手似乎並不戀戰,他松開刀柄並未拔起,直接任楊清譽沈沈一聲倒在了地上。

孟凜腦子裏一翁,看人死在面前的感覺又一次浮上了心頭,但他對楊清譽還未真心到如何的地步,他扶起他時摸了下他喉間的脈搏,這一刀是奔著殺他去的。

救不回了……孟凜心知肚明。

楊清譽的血汨汨地往外湧著,孟凜不住地喊了幾句老師,他一手摸到了殷紅的鮮血,蹭得他半身都是,那刺往楊清譽身上的刀還沒拔出來,孟凜扶他時不慎割到了手。

這頓感的疼痛仿佛忽然提醒了孟凜什麽。

內閣首輔死了,死時身邊卻只有孟凜一人,還留下砍刀與他滿身的鮮血,孟凜的思緒立刻飛快地想到,若是到時候追究兇手,這事情查不到難以交差,自己……就算是不被當成兇手,也定然要討不到好果子吃。

孟凜捏了下手,他終於意識到了,連帶早先朱啟明與他斷離聯系開始,這南朝怕是當真有人要對他不利。

但一個主意從孟凜腦中閃過去了,他自己皺了皺眉,像是有什麽決定難以做出。

伴隨著耳邊好似響過的腳步聲,孟凜不再多想,他扶著楊清譽坐正了些,那殺手一刀把他捅了對穿,刀已經在楊清譽的前胸透了出來,孟凜繞過楊清譽的身子握住了刀柄。

隨即孟凜一閉眼,撐著那刀就整個人往楊清譽身上撲了過去。

鋒利的刀尖刺破他的皮膚,尖銳的疼痛立刻蔓延到了全身,孟凜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如此真切的肉體疼痛,這一刀他避開要害,卻還是疼得他幾乎失神,他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間變為慘白。

孟凜艱難地讓自己抽離了那刀尖,他捂著身上流血的傷口,從袖口裏摸出了一根傍身的銀針來,他微微顫著手將銀針摸著穴位往頭上插了上去,片刻的清醒裏他將針拔出來扔往難以找尋的地上,然後就閉上了眼。

孟凜直接暈了過去。

可暈過去也逃離不了疼痛,孟凜感覺自己好像陷入了夢魘裏,滿眼的猩紅與壓抑在胸口的沈悶,竟讓他在熱意裏也能感覺到刺骨的寒意。

那寒意熟悉地讓他痛徹心扉。

肉體的疼痛也讓他無比難受,孟凜想要掙紮著醒來,可他的眼皮怎麽也睜不開來,他覺得自己腦中的思緒忽然混亂不堪,他竟然自問起自己為何會昏迷?

他甚至問起了自己今時今月……

孟凜醒來時仿佛做了一場大夢,他摸著自己冰冷的手心,這不真實的活著的滋味太可怕了,直到隱隱作痛的傷口提醒著他,他才在陳玄的喊聲裏回過了神來。

孟凜晃了晃頭,他記得了,為了先撇開自己的嫌疑,他拿自己開了刀。

“陳玄。”孟凜撐著坐起身,他急忙問:“楊清譽他……”

“公子那日到底發生了何事?”陳玄滿臉的擔憂,他扶著孟凜的後背,“楊清譽已經死了,那日聽國子監的人說,找到公子和他的時候,你已經是昏迷不醒,而他……”

“那日?”孟凜晃了下神,“我昏迷了多久?”

“公子可嚇死我了。”陳玄後怕道:“昏睡三日不醒,公子的身子冰得嚇人,連太醫都不敢亂碰。”

“三日?”孟凜心道不可能,他又並非是戳了多大的傷疤,怎麽可能三日都醒不過來,但他管不了那麽多,又問:“楊清譽死了,那他的後事……”

“國子監出了事,又波及內閣和王府,因而事情鬧得有些大,那日的情況誰也不清楚內情,所以後事就先辦著,到如今還沒把人下葬,只是那日的內情……”陳玄放低了聲音,“公子心裏可有定論?”

“那日……”孟凜晃了下神,他自問這南朝到底還有誰想陷害他?可他想得頭疼,只好道: “此事暫且不提,陳玄我如今可還有大礙?”

陳玄走到桌邊去給孟凜端了一碗藥過來,“公子的傷口倒是不深,就是……誒——公子……”

孟凜聽了半句話,他就一把把陳玄手裏的藥給拿過去了,他皺著眉頭一口氣把藥下了肚,幹脆自己摸了個脈,隨即就撐著床沿要起身:“替我拿身素衣過來,備了馬車跟我去參加楊清譽的後事。”

“公子你如今……”陳玄本想相勸,卻看見孟凜一臉的凝重,立刻就放下藥碗去辦事了。

孟凜摸了摸自己的傷,幾日不起,他虛弱得厲害,他偏首往鏡子裏看了自己一眼,他苦笑了下,那臉色白得他自己都心生憐惜,得虧這模樣不會給白燼看到。

可他心底那股不得生的感覺揮之不去,他這傷比他預備的要嚴重得多。

孟凜換了身白衣,那衣服襯得他支離破碎似的,他方才出門了半步,就見到有人蹲守在他宅院外面。

陳玄忘了提醒,“那日只有公子一人在場,因而他們刑部這邊來了人想要問問……”

孟凜微微點了個頭,他自然地咳了兩聲,然後偏過身來,對著外頭守著的兩個官差躬身行了個禮,“辛勞諸位。”

那兩人被孟凜這反應一時嚇著了,趕忙一道回禮了過去,“四公子客氣,我等只是有些,有些事情想要求問,您,您重傷未愈,這是……”

孟凜一只手覆在傷口處搖了搖頭,“小傷罷了,我這番出門……”孟凜停頓露出傷心的神色,“我方才醒來才得知老師他……故而想要去見一見他。”

那兩個官差拿手肘杵了下對方,不好意思地發問:“既然如此,不知公子可否向我等告知下那日的具體情形?首輔大人無端受害,我等也要好生調查。”

孟凜先嘆了口氣,他一臉的難過好像並不想提及,“我備了馬車要去看望老師,二位如若不棄,就隨著一道過去吧。”

孟凜說罷就帶著陳玄往外走,那兩人趕忙跟了上去。

馬車上孟凜一直靠著,那馬車的顛簸讓他微微閉著眼,仿佛是忍著疼痛,馬車駛出許久,他才輕聲道:“那日老師與我在國子監散步,卻不想那滿庭的樹梢上還藏了殺手,那人穿著綠衣掩人耳目,拿著砍刀就要對老師不利,老師年邁,可我……”

“是我沒用。”孟凜覆雜的神色下錘了下自己的胸口,“受了傷也未能救下老師,如今……”

孟凜思及傷心之事,仿佛就不願再往後說了,他那傷口也的確顛簸下疼得厲害,那兩個官差看著臉色試探問:“不知四公子可還記得那刺客的長相?”

“既是刺殺,又留了活口。”孟凜搖頭道:“哪有不蒙面的。”

“那……”兩人還要追問,馬車卻停了,陳玄在外道:“公子,楊府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