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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幹凈 “但凡不利之人除之而後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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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幹凈  “但凡不利之人除之而後快。”

嶺中山勢延綿,崇山峻嶺化了雪,就是萬頃山林青翠。

靜謐的山林忽然有了動靜,一聲馬的嘶鳴劃破長空,兩三只飛鳥驚起,驚得樹葉簌簌作響。

幾匹馬在林間小道上狂奔,地上滿是泥濘,馬蹄踏出泥水四處飛濺。

馬上的人像是一道灰影,騎在馬上飛奔而過,全身幾乎被一件灰袍遮蓋住,只露出兩只眼睛目光凜然。

奔在前頭那人一手策馬,一手拿著刀,風呼嘯灌滿衣袍,他手裏的刀卻毫不含糊,手起刀落間,那擋在前頭不知為何斷裂的樹枝立即斷成兩截。

風呼呼地吹開那人的衣角,一塊金色的令牌露了出來,上面刻著個“江”字。

江家養的殺手均著灰衣,正策馬追殺著什麽人。

而在半裏之外,還有一匹馬也在狂奔,馬上坐的兩個人衣著襤褸,前面那人尚且安好,除了脖子上幾條血痕尚且沒消,兇惡的眼神盯著前方,不顧一切地策著馬,後面那人卻是全身帶著陳年的血跡,尤其手腳脖頸和肩骨處,透著漏出腌臜血肉的烏黑,他仿佛奄奄一息,被條繩索綁在前面那人身上才沒能掉下馬去。

石七探著後面追殺的動靜,又瞥了眼趙永佺的死活,他才剛帶著趙永佺從地牢裏逃出來,江家養的殺手立即就追了出來。

馬蹄一路飛奔,二人正往南朝的地界奔逃而去。

江天一色,江府。

正是黃昏,斜陽照出細長人影,江桓踏及孟凜的院子,院裏只有兩人。

孟凜眼裏進了暖煦般的夕陽,卻帶了絲寒涼,“沒追上吧?”

“你特意放人走,哪有追上去的道理,但是孟凜……”江桓抱肘,又拿胳膊杵了孟凜一下,“放虎歸山,你就不怕出什麽事?”

“誰知道呢。”孟凜無所謂地退了步,“賭一把吧。”

“我書的得少,但我知道多行不義,與虎謀皮,都沒有好下場,我以為,我以為……”江桓嘆了口氣,聲音就少了氣勢,“我以為你沒那麽在乎南朝那個混賬玩意兒。”

“我當然不在乎他,可是……”孟凜眼眸一沈,憑空有些傷感似的,“可是我想知道他若是知道了當年母親死的真相,他會作何舉動。”

“那個石七於刑罰之下也半句不出賣他的主子,把他和趙永佺關在一起,他知道了事情,只要他能逃出去,定然會把趙永佺帶到孟明樞面前。”孟凜繼續沈著眼,顧自問:“孟明樞見到了趙永佺,他會怎麽做?”

“你還真是記吃不記打。”江桓嘴硬,說不出好話來:“你怎麽來嶺中的你忘了?上次你怎麽從北朝回來的你忘了?你怎麽……”

江桓結實地嘆了口氣。

“當年母親交代了常叔不讓我再回南朝,我自然得顧及常叔的感受,因而無論孟明樞對我做了什麽,我也沒機會找他的麻煩。”孟凜憑空覺得夕陽刺眼,因而偏過了身去,眼裏就更冷了,“但來日我若是回去,我定然要同他分說明白從前的恩怨。”

“此次……”孟凜轉身往屋裏去,“就當試探試探他吧。”

江桓見他進去,也不跟著,就單單立在院子裏看了一會兒,孟凜算是自幼離開孟家王府,沒過幾年又搬去了北朝,江桓一想,似乎孟凜長這麽大,除了他爹短暫地充當了些長輩的角色,他好像一直都沒有什麽別人的關心了,孟凜像根浮萍,他也根本沒把江家當家,因而就算把江家交到了他的手裏,他還是不管不顧地就能離開好幾年,京城他也沒留下,他是沒地方去了,才又回了江天一色。

孟凜有過許多江桓捉摸不透的舉動,可他這次送趙永佺到孟明樞面前,讓江桓忽然覺得,孟凜或許還是有那麽一丁點在乎他這個爹的,哪怕那人無情無義,他總歸還想探探那無情無義的底線在何處,看看他拋卻父子人倫之外,是否還會為曾經的枕邊人有過片刻的動容。

江桓心大,他撇了撇嘴,又轉頭走了。

他想:就算以後孟凜遇到什麽事情,大不了還有江家給他兜底。

孟凜從外面進去,屋裏沒人,他坐在空蕩的桌前發了會兒楞。

白燼這幾日有些忙,來找他的次數變少了,尤其夜裏,巡撫府修出了大概,白燼就再沒在江府留宿過。

這怕是單單為了一句王禁之說他虛的事兒了。

從那天起,孟凜喝的藥比從前更苦了,廚房那邊還換著花樣來給他送大補的湯來。

不消一刻,孟凜的房門就給敲響了:“公子,小人來給您送了雞湯過來。”

孟凜自問:我虛嗎?才沒有,鐵定是師父唬我的。

孟凜叩了叩桌,“進來吧。”

那送藥的下人走路有些謹慎,他入門時看了孟凜一眼,然後就一直低著頭,再不敢擡起頭了,他把食盒放在桌上,笨拙地從裏頭拿了個湯藥罐子出來。

孟凜沒怎麽看他,就隨手拿過湯匙,往個杯子中舀了幾勺,他把杯子推到那下人面前,淡淡說了一句:“喝了。”

那下人一怔,他緩緩擡起頭來與孟凜隨意的眼神對了一眼,竟是帶了半點喜悅似的接過去了,“是。”

這一對眼孟凜卻是眉頭一擰,他審視一般看了那下人一會兒,“我從前好像沒見過你。”

“公子……公子不記得了嗎?”這下人喝完了湯把杯盞擱回桌上,磕磕巴巴地臉上帶笑,“小人叫,叫童子啟。”

童子啟……孟凜眉頭擰得更深了,“你是童子啟?”

孟凜差點忘記,當初淮北之事後,他收了童慎和童子啟在江家,童慎如今變成了個啞巴,他兒子童子啟又是個不通武藝的紈絝,想來不足為患,但怎麽看童子啟這眼神,似乎是對自己感恩戴德一樣。

“當初……當初多謝了公子的搭救,才讓小人和我爹可以留下來。”童子啟仿佛臉色漲的通紅,時不時有些想去看孟凜的臉,“小人以為自己要死在牢裏邊了,卻被救到了江府,雖然如今日日砍柴日子過得不好,但是也算是,算是活著……”

孟凜微微瞇了眼,竟是有些想笑,這話不知道童子啟說給童慎聽過沒,他說不出話來,但是動手的功夫應當是沒丟才是,怎麽也沒把這個兒子揍一頓嗎?

“我爹每次聽我這麽說,都一幅要打我的樣子,可……”童子啟捏著手心,“可知恩圖報……小人現在算是想通了,不能忘了這以往的恩情。”

孟凜不禁笑出了聲,“這話你快別給你爹說了,他年紀大了受不得刺激。”

不對。孟凜看童子啟那有些紅的臉,童子啟從前欺辱百姓,他是知恩圖報的人嗎?他上一回被白燼抓了還是因為他強搶人家老翁家的清白兒子……

清白兒子?

孟凜咳了一聲,正色道:“你下去吧。”然後又補了一句,“以後別再來了。”

童子啟一怔,他握上食盒的手繞了繞,下了什麽決心似的道:“公子,小人今天是替廚房的姐姐洗了好幾次的衣服,才換一個機會來見公子一面……我,我……”

孟凜預感不好,這童子啟從前是個混賬,怕他說出什麽臟了自己耳朵的話來,誰知這童子啟漲紅了臉,又把嘴邊的話咽進了肚裏,“是……”

童子啟轉身時自憐自艾,聽聞這位公子從前住在淮北,他後悔極了,當初怎麽也沒費盡心思弄到他,現在身份一換,什麽也嘗不著了……

可是……他真的好好,他還給自己喝湯……

孟凜不知道童子啟都想了什麽,見他走了,他端過勺子舀了一勺今日燉的人參烏雞湯,他沒有食欲,就把湯推到一邊了。

童子啟……孟凜劃過杯蓋手間一滑,他忽而想起白燼是認識童子啟的,當初是自己設局將了童慎與周琮一軍,還在白小將軍面前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樣,現在想來當時舉動或有多餘,然而卻是欺騙了白燼,他還在那時打過應如晦的主意,這事如果給翻出來,讓白燼見到了童子啟,旁生枝節,重提舊事,怕是還要鬧得不愉快。

孟凜眼裏露出絲不悅,不能讓白燼見到童子啟。

殺了嗎?

外頭天色晚了,孟凜不願再出門,白燼今夜也應當不會再來了,因而孟凜服了吳常送來的藥,就早早睡下了。

許是今日放走了趙永佺,又見過了童子啟,孟凜日有所思,夢見了些以往斷斷續續的片段——

“公子,趙府的人幾乎都處理了。”江家的殺手披著灰袍,刀尖淌血地將個人摔在地上,“除了這個趙永佺。”

尚且還是六七年前,趙家娶親,趙永佺剛從酒中清醒一刻,趁著他無力抵抗,半夜裏就有殺手潛進其中趁虛而入,他被挑了手筋,難以動彈,唯有怒目盯著面前這個穿著身青衣的少年。

孟凜臉色慘淡,和著冷漠的眼神更是有些瘆人,他從那殺手手裏把刀給接了過去,刀間滴的血滑到了趙永佺的臉上,“趙家主,你從前殺寧家滿門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想死嗎?”孟凜往下把刀撩到了他胸口的位置,“可惜尋死並不容易。”

孟凜拖著刀在地上劃出一路刺耳的聲響,此刻夜色昏暗月光掩起,唯有周圍眾殺手手裏舉起的火把明亮,而偌大的趙府像是沈了死寂。

孟凜眼裏閃過當初南朝時母親葬身大火的場景,眼裏的火光不止,他舉過火把,讓趙永佺親眼看著,一把火燒掉了紅綢漫天的趙府庭院。

他閉眼聽著其後的哀嚎,恰如他親臨寧家遭屠的當晚。

“啊——”趙永佺的嚎叫從眼見趙府滅門喊到了穿他琵琶骨的當時,雪亮的銀勾從他肩骨處穿透過去,滲出的血染紅了他的大半身。

孟凜生生看著,全然冷眼地做個旁觀者。

視角一轉,前世在太子手下做事,事事多有阻礙,太子殿下行事利落,不論是周琮還是方扶風,手裏都捏著人命,為了得到齊恂的信任,孟凜親手將旁人的把柄交到了齊恂手上,由著為民請命的好官一招不慎辭歸故裏,人人看來文弱的新科狀元,卻是道貌岸然的宵小之輩。

孟明樞哄著讓他說出朝中名冊,孟凜覺得事不關己,半真半假地給了出去,說來通敵叛國,他不辨是非地當真做過不義之事。

哪怕到了今朝,他讓人把童子啟送到白燼面前,又拿應如晦的命引開了白燼,為的就是避開他去逼問童慎口中的實話,童慎在他刀下有如魚肉,他親手遞出毒藥,讓他今後再說不出話來。

他連白燼的安危也曾不顧惜過,那街道上指認白燼的乞丐能給他留個時機,他就任由他被刑部帶走,讓白燼置於危險,其後他良心發現,卻是律法之外地讓人殺了司馬菽。

但凡不利之人除之而後快。

……

往事的畫面在眼前閃動,孟凜不願為做過的事而後悔,旁人的生死人命他壓根不在乎,他可以冷眼地始終做個旁觀者。

只是這一樁樁一件件聚集起來,他忽然有些害怕了,他害怕這些事情被白燼撞破,白燼能接納自己不可改變的出身,他還能接納手上添了鮮血的自己嗎?

我……孟凜心想:我早不是什麽幹凈的人了……

“孟凜。”孟凜身後忽地響起白燼的聲音。

孟凜猛然一驚,那眼前的畫面猶如走馬燈一般還在放著,竟是正正好地攤開在了白燼的面前。

“白燼你……你別看。”孟凜想伸手去擋,可他巴掌大的手壓根攔不住白燼的視線。

白燼的臉本就生得清冷,他嘴角一拉,就有些讓人不寒而栗,孟凜許久沒見白燼對自己露出這樣的神色了。

白燼像是逼問:“你當真,做過這些?”

“我……”孟凜露怯了,他往後退,卻被白燼兩步上來一把抓住了手腕,那勒著他的手冰涼,仿佛當初在大牢裏戴的鎖鏈。

白燼身後的場景頃刻變成了一場大雪,風雪呼嘯過來刮過孟凜的耳際,他被逼著後退不了,他被圈在雪地裏,猶如墜了冰窟。

孟凜答應白燼不想騙他,可這話說來讓人肝腸寸斷,他幾乎是咬著牙來說:“我……我當真做過。”

話才出口,孟凜整個人一個激靈,心都要跳到嗓子眼,立即就睜開了眼來。

是夢……

孟凜捂著跳動不止的胸膛,足足綿長地呼了幾口氣,才將心安回了胸口中。

他又對自己說了句“是夢……”,緩了許久,才從神思中找出幾線清明,他擡手看了看兩手空空,手腕上並未戴著鎖鏈,纖細的手上也見不到沾上的鮮血。

可孟凜依舊是置身雪地一樣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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