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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坦白 “白燼,我想你做個恣肆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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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坦白  “白燼,我想你做個恣肆的少年郎。”

第二日晨時不到,任孟凜怎麽耍賴,白燼毫不留情地把他喊了起來。

孟凜換好了衣服,對著外邊的冷風打了個噴嚏,“白燼,太冷了……”

白燼掂量了下外頭的冷暖,鐵石心腸也被風給化開,“那就不出去了……”

孟凜的“還是小公子對我好”還沒說出口,就聽白燼道:“在屋裏練。”

“……”其實孟凜知道白燼是對自己好,這些日子纏綿病榻,骨頭都要軟了,可他對於練武……始終是有些心結。

白燼關上了門,他停頓著問:“你從前,練過武嗎?”

“唔。”孟凜盡量面無表情,他隨著白燼退回房內,“練過的,只是……你也知道我,我身子不好。”

白燼微微斂眉,仿佛從中聽出了什麽,他的手按到孟凜的後背,一路往下摸著滑了下去,孟凜給白燼摸得有些癢了,他笑出了聲,“小公子,怎麽昨夜摸得還不……嘶……”

孟凜輕佻的“夠”字還沒說完,白燼對著他脊骨後的穴位一按,給孟凜疼得當場一顫,差點站不住腳,白燼不禁對著他搖了搖頭。

“……”白燼並沒有說什麽,可孟凜看著他那失望的表情,幾乎猜到白小公子在想什麽了,他一定,一定在覺得自己虛……

完了,孟凜心想:白燼開始嫌棄我了。

白燼摸完了骨,拍了拍孟凜的肩頭,“你,紮個馬步來看看。”

紮馬步用不著拿劍,也用不著挨刀子,孟凜小時候練武也不是沒紮過,可如今日子久了,動作早就拋之腦後,這半蹲的動作還難受極了。

孟凜只作出個大致的動作,又朝著白燼軟磨硬泡,“小公子,這樣可難受了,明日我定然得腿疼了,這與……不是一樣下不來床。”

白燼帶著些微惱的樣子看他,直接上手去糾正了他的動作,“別鬧,沒同你玩笑,你哭也不管用,除非……”

白燼仿佛覺得嘴邊的話說來不妥,一時又沒說下去了。

孟凜身體有些過於敏感了,被白燼碰著就有些癢得想笑,他卻是追問:“除非什麽?你說來聽聽。”

“沒什麽。”白燼的手從孟凜身上離開,他後退著坐在了桌邊,“時間不長,就一炷香,怕你無趣,我在這裏同你說話。”

孟凜腿上無力,紮個馬步實在吃力,那洶湧的氣血立刻就在上升,臉不自覺有些發紅的跡象,而且,白小公子就這麽相對坐在他面前。

孟凜憑空覺得自己又是被白燼給罰站了,這一坐一站,全然不聽他的懇求,還帶了點地位區分似的,竟讓孟凜覺得羞恥極了,臉又是紅了一片。

白燼不知道孟凜為何紮個馬步也能把自己折騰地上氣不接下氣,他仿佛還在……臉紅?

“白燼,你一定是故意的。”孟凜帶了點咬牙切齒的意思開了口。

“嗯。”白燼不解他的深意,就紮馬步來說,“我的確是故意的。”

孟凜呼了口氣,他偏過了頭去,“小公子,你可是學壞了。”

這就學壞了?白燼有些不解,他自己從桌上緩緩倒了杯水,斯條慢理地自己喝了起來,“孟凜,放在軍營,你若是在我手下,這樣可是要被本將軍罰的。”

就知道他是故意的!孟凜稍微起身緩了緩腿,當機立斷地懇求道:“白將軍,我錯了,你別罰我。”

孟凜語氣一軟,白燼竟還真起了點別樣的心思,“偷懶,可是要加時,孟大人,你想清楚。”

“……”孟凜只好又蹲了回去,“白燼,我這個人可記仇了!我下次……下次可要!”

“嗯?”白燼有些興致地看著他,“你要怎樣?”

“我還能怎樣!”孟凜面紅耳赤地呼著氣,“我打也打不過你,親也被你親了,睡也被你睡了,在你那裏吃過的虧可多了,也沒哪次能討回來。”

白燼竟是仔細想起了孟凜說的話,卻一邊覺得孟凜這臉紅的樣子很是可愛,忍不住想去親他,可他還記得自己本來要說的話,“孟凜,你跟我坦白一件事好不好。”

“非得這個時候坦白嗎?”孟凜吃力地眨眨眼,“小公子,有什麽你問就是,你不會是覺得我瞞著你,特意來罰我的吧?”

白燼放下杯子去糾正:“我沒有在罰你。”

他嘆了口氣,“孟凜,我是想問你,你從前……是為何變得身子不好?”

白燼其實許久之前就想問了,從祁陽到淮北的時候,白燼曾在孟凜迷蒙之中問過一次,可孟凜那時的反應,其中仿佛還有難以啟齒的過往,這事郁結於心,他似乎一直沒有放下過。

孟凜一怔,他那笑眼緩緩融在沈默裏,還一時有些低下了頭,待擡起頭來,才幹巴巴道:“我……七八歲的時候,曾經落水過,早春的時候,江水,江水冷,被救起來後就發了燒,燒了好多天。”

孟凜不禁苦笑著望了望白燼,“小公子,我這身子就這樣了,我也不想,不想拖累你……”

“你說什麽胡話?”白燼立刻就像是生氣了,他直接站起身到了孟凜身邊,伸出去的手卻是又停了,還讓孟凜繼續紮著馬步,“你再跟我說一句拖累,我就讓你……”

白燼不擅長威脅人,一時喉中卡住,他低了聲音:“我讓你知道我狠心在哪裏。”

白燼這樣說,孟凜反而緩了口氣,他賠笑道:“不敢不敢,小公子,我再多告訴你一些,你讓我不站了好不好?”

這前後其實才不過一會兒,孟凜他怎麽……這都站不住,白將軍從小歷經的風霜多了,實在難以把握住這以己度人的程度,可他還是心裏慨嘆:孟凜這樣下去,以後可怎麽辦啊?

白燼握上孟凜握拳放在腰間的手,他還是心軟道:“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孟凜得了便宜,手被白燼拉過去,直接收了力氣往白燼身上靠,白燼下盤穩,被他這樣靠著竟也沒挪動半步。

“小公子我累。”孟凜把頭搭在他的肩上,“你借我靠靠。”

白燼在原地站定了身子,任著孟凜的鼻息落在他耳邊,他也不催促他,只回了個“好”。

孟凜仿佛深吸了口氣,他才用著平靜的語氣緩緩道:“白燼,哪怕你不在乎,孟明樞……我總歸還是逃不脫他,我終究還是給他當了十幾年的兒子。”

“但其實孟家王府裏兒女眾多,孟明樞壓根看不上我,說來可笑,我竟然還追著他的腳步,非要給他當個懂事上進的兒子,連……連我母親的話都曾不放在眼裏。”

當年孟明樞反叛,寧素素就已經懷上了孟凜,為著這個孩子,也或許還帶了點曾經無法割舍的愛意,寧家的女兒跟著孟明樞去了南朝,在戰亂那年的冬天生下了孟凜。

但寧素素不認同孟明樞的所作所為,她又和孟明樞鬧僵了,只把自己關在偏院裏,與世隔絕地養大孟凜。

孟凜幼時也算天資卓絕,入了學堂,被先生誇讚,他還拿起刀劍,一日一日地勤學苦練,但年幼的孩子也想要父親的偏愛,他努力地想要那個對他不上心的父親可以高看他幾分。

母親讓他藏鋒,他不聽,他羨慕王府裏那個嫡子可以輕而易舉得到父親的關註與愛意,於是他的刀鋒愈發淩厲,言辭愈發激切,直到他惹怒了孟家那幾個眼高於頂的嫡子女,生生給自己斬斷了一條後路。

“孟家的宅院,多的是兒子,孟明樞從前的長子死了,他還有婢女生的三子四子,更有後來娶了皇帝妹妹生了新的兒子,哪裏會多看我一眼。”孟凜仿佛看開了,說起來只帶了些慨嘆,“我一個勁的冒尖,結果把人疼愛的兒子惹生氣了,人家不把我的人命當命,一把就把我推進了江裏。”

白燼的手間一頓,孟凜的話說得過於平淡,說得白燼反而心裏有些不好受了,他伸手去把孟凜攬進了懷裏,“你要是不想說,就……”

“我沒有不想說。”孟凜輕笑了聲,“那時連侍衛都不敢救我,天知道我怎麽撿回的一條命,但是自從生了大病,我這手……”

孟凜手間略微攥了下,“就再也提不起刀劍了。”

“鏘鏘”的刀劍墜地聲仿佛在孟凜耳邊響起,幼時從江裏死裏逃生,躺了多日才大病初愈,孟凜卻背著寧素素,偷偷從床上爬起來,從架上取走了往日用的劍。

小孟凜拖著劍跑出院子,他呼呼地喘著氣,往日輕松拿起的劍竟像是註了鉛,壓得他的手臂幾乎擡不起來,孟凜不可置信地握了握手,沒有力氣……他發現自己沒有力氣去提動劍。

怎麽可能?孟凜執拗地想著劍招,一邊不氣餒地揮舞著長劍,忽地哪裏來了一塊石子,像個暗器猛地砸向他的手腕。

孟凜立刻吃痛地叫了一聲,手裏的長劍應聲墜地。

“瞧你這個樣子,不是上月還說要同我切磋嗎?”嗤笑聲灌滿孟凜的耳朵,他那狂妄的五弟提劍走了過來,“一顆小石子就把你的劍給打掉了。”

孟凜咬牙去瞪他,手腕的疼痛還沒緩過來,孟凜立馬就去撿他的劍,他吃力地橫在面前,憤怒地朝對面沖了過去。

可緊接著又是鏘然一聲,手裏的劍又給三兩下挑飛了去,孟凜後仰著被推到在地,他像只折了翅的大鳥。

嘲笑蒙了孟凜的耳朵,他狼狽地撿劍,又狼狽地一次次倒地,衣服沾了泥,對面也才不過七八歲的少年幾乎要笑得直不起腰來,“孟凜,你可真是沒用,憑你也想得到父親的青睞,做夢!”

做夢……孟凜數次摔倒後在地上忽然咳了起來,他頭一次感覺這種心肺都要咳出來的無力,胸口壓抑地像是添了巨石,手竟也不住顫抖,他捂著胸口爬不起來,卻是只聽他那作為嫡子的弟弟冷冷地說了句:“廢人。”

然後輕蔑地轉身走了。

孟凜心底的防線倏然決堤,自詡堅強的少年眼裏模糊,竟有大滴的眼淚從中落了出來,砸在地上和了灰燼。

“廢人。”孟凜心裏念著,他從明亮的劍身上看到自己反射的眼睛,其中的懦弱無能像根針刺了進去,孟凜絕望地閉上了眼……

他再拿不起刀劍了。

想起這往事,孟凜才有些不忍地閉了眼睛,下巴往白燼的肩窩處蹭了蹭。

白燼輕輕往他後背拍了拍,他一時有些後悔了,“我不該讓你說你的傷心事。”

“傷心也早傷心過了。”孟凜把攥著的拳松開,“我做過的自討苦吃的事多了,只是覺得有些對不住我母親。”

“我跟你說說我母親吧。”孟凜說到寧素素的時候語氣才帶了些波瀾,“我母親出身江湖,外祖是從前江湖裏有名的世家寧家家主,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昏了頭,背井離鄉也要跟著孟明樞,孟nan風dui佳明樞無情無義,在南朝時給我母親的寵愛少之又少,連母親的院子也甚少踏及。”

“但我母親待我極好,我印象裏她永遠都對我溫柔帶笑,見我懂事也不罵我,我幼時可聽話了,也不給人添麻煩。”孟凜一頓,仿佛猜到白燼心裏會想什麽,“你別覺得奇怪,我現在也不給人添麻煩。”

白燼把頭貼過去了下,示意他在聽。

“還有,我母親以前告訴我,我生在冬至,那年的冬天卻是尤其的冷,因而孟明樞給我起了如今這個名字,可我母親不喜歡,她覺得孟凜這個名字太過肅殺,要給我取個小字,叫……”孟凜伸手到白燼的後背,在他背上一筆一劃地寫了兩個字。

“初寒……”白燼待他筆畫停了,輕聲地在他耳邊喊:“初寒。”

孟凜心裏一個咯噔,可能這名字來自於母親,這些年沒有一個人喊過,孟凜又未曾與人提及,白燼這樣喊著,竟給他喊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孟凜把手留在了白燼背後,“母親與我相依為命,從前唯一的慰藉就是她了,可惜……母親也不在了,我對南朝也算是半點情誼也沒有了。”

白燼心裏酸澀,又覺得有些難受,他從前並不知道孟凜的過往,不知道他的母親與南朝王府的冰冷,他眼裏的孟凜平日愛開玩笑,倘若以前的日子過得痛苦不堪,他是怎樣變成愛鬧的性子的?

後來才發現,孟凜閉眼時不見笑眼,就多少帶了些說不出的憂郁來了,他閉口不言經歷的苦痛,還時常特意在他面前裝出輕松又不在乎的樣子。

白燼心疼他,就更加抱緊了些,“我若是在你幼時就遇見你,就早早地帶你走,不讓你繼續呆在那個王府裏。”

孟凜問他:“小公子,你想帶我去哪?”

“帶你去……”白燼一下卡了殼。

白燼不多說,但孟凜知道白小公子幼時也曾流離失所、家破人亡,如今卻來心疼起自己了,“白燼,我喜歡祁陽,你我比鄰而居,你每天罵我不走正門,非要搭個梯子翻墻,然後日日看著你練劍,我在旁邊讀書,然後就這樣青梅竹馬地長大,但是可惜沒能同你一道上學堂,那時和你也太過疏遠,沒有一同去看戲吃糖,無憂無慮地做個少年。”

“白燼。”孟凜溫聲在他耳邊說:“我想你做個恣肆的少年郎。”

冬日仿佛吹過陣化雪的春風,和著淅瀝的雨敲打心上,生長出無限的柔情蜜意來。

白燼心口一撞,他閉眼緩緩呼了吸口氣,幾乎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了,才在孟凜耳邊輕聲地“嗯”了一聲。

孟凜不覺笑了笑,他忽然覺得很是幸福,又想開口,卻忽地眼前一亮,房間的大門忽然讓人給推開了。

“孟凜——”江桓正正一把推開了門,直接沖著裏頭道:“你起來了沒……”

“……”江桓直接就楞在了原地。

孟凜的房門依舊同從前一樣不鎖,江桓也沒有進他門敲門的習慣,誰知他一推門,就見著這麽一副摟摟抱抱的場景。

幾日過去,江桓再怎麽死腦筋,也接受了孟凜這喜好的事實,可一開門遇上這麽一副場景,給人的沖擊還是有些大,江桓當即罵了一句:“傷風敗俗……”

“……”孟凜倚在白燼肩上咳了一聲,也就和白燼分開了,可白燼仿佛還有些不太情願,手伸進孟凜的衣袖繼續拉著他的手。

孟凜把江桓當孩子,這被他撞破的場面屬實有些尷尬,他摸了摸鼻子,“小桓,可是有什麽事?”

江桓順了口氣,也得再逼著自己習慣孟凜許了人的事了,他語氣緩了些,“今天元宵宴請的事,我看你肯定一點都不記得。”

時間過得恍惚,竟然到了上元佳節,江家年年元宵大擺宴席,今年嶺中來了巡撫,應該也要請巡撫大人一道過去,場面還會再大一些。

孟凜還真是不記得了……

他體面地笑了笑,“小桓辦事妥帖,哪裏需要我來插手。”

“就知道你不記得。”江桓把手扣上了門,他目光往裏頭掃了掃,有些艱難地開口:“你們……你們都記得來。”

江桓說得別扭,“砰”地一聲又把門給拉上了。

“這孩子……”孟凜對著門失笑,他註意了下白燼的表情,“白燼,江桓也就是嘴硬心軟,你別跟他計較,他可能還不大容易接受我,我胳膊肘往外拐。”

從前的恩怨也不便再拿到現世來說,白燼也得學會和這個小舅子和平相處,他搖了搖頭,“我不計較,但是孟凜……”

白燼偏身正對著他,“少年是非不定,嶺中又這麽大,你還是要好生同他分辨一些。”

孟凜也慎重地點了頭,“好。”

白燼終究還是沒同孟凜說前世江桓之後做的事情,如今走到這一步,只要孟凜還在人世,江桓要走的路,應當也與從前不一樣了。

“白燼,你再抱抱我好不好?”

白燼本就沒松手,一下抱得輕而易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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