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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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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醉酒

日子一晃,就是年關。

長安城在鑼鼓喧天、滿街紅紙中迎來了個喜慶的新年,京城這幾年愈發安寧,仿佛有了元朔年間早兩年的影子,又讓人有了繁榮安定的願景。

白小將軍的府裏竟是過得難得熱鬧,府裏貼的對聯都是孟凜寫的,他豪言壯語地朝林歸說:“這字兒以後可就值錢啦!來來來,小林歸——我再給你寫幾個。”

“孟公子,我都不小啦,我比小將軍還要長幾個月呢。”林歸一邊說著,又吩咐下人把對聯和燈籠掛了出去。

“你家小將軍我也叫著小公子呢,嘖嘖嘖看著他長大成人,我心甚慰。”孟凜言語間故作悲戚,仿佛還想起了什麽拉扯白燼長大的辛酸過往。

正好白燼從門前一跨而過,他只瞟了一眼,“胡言亂語。”

日子過得悠閑輕松,和樂的新年像是似箭的光陰插上了羽翅,蹤跡難尋地將時間拉到了年後。

年後宮裏設宴宴請百官,白燼帶著林歸去赴宴了,獨留了孟凜和吳常在府中。

白燼前腳剛騎馬走了,後腳京城裏就下起了雪來,這場雪還下得大,半天便讓長安的街道變得雪白,街上除了掛著的紅燈籠,幾乎是天地一色的白茫茫。

夜裏,孟凜和吳常相對坐著烤火,外頭的雪下得無聲,只剩火爐裏的炭火“辟剝”地響著。

吳常將手放在火爐上,“公子,年後你什麽打算?”

“什麽打算?”孟凜看著外面的雪,嘗了口新倒的茶,“繼續賴著唄,有白小將軍府上好吃好喝的招待,何必要搬出去,更何況我哪兒有錢出去找個新鮮宅邸來,年前給嶺中送去的禮還沒收到回信,小桓怕是還在生我的氣呢。”

“……”吳常臉已經夠黑了,這會兒沈得也不能再明顯了,“不是你當初說不想留在安樂鄉裏拉白燼下水嗎?”

“可今時不同往日了……”孟凜挑著眉道:“白小公子邀我同舟共濟,我自然得跟他來日方長。”

孟凜的心思仿佛朝夕萬變,指不定明天想得就不一樣了,吳常跟著他蜿蜒山路一般的想法走,時常也不知道如何跟他言說。

“算著時間……”孟凜從火邊站起來,“白燼今日的宴會也差不多要散了,他白天騎馬過去,現在下了如此大的雪怕是不好行路,常叔,你我帶著馬車去接他一接。”

孟凜方才一直看著外面的雪,原來是打了這個主意。

宮門口。

雪飄得像是柳絮,落地蓋上雜亂的腳印,正有人打著燈籠從宮裏出來了。

“小將軍,奴才就只能送您到宮門口了。”內宦尖著聲音說著,他勉強夾著提住了燈籠,勻出手來把傘遞給了林歸。

“多謝公公了,今日小將軍……”林歸一手接了傘,他扶著白燼嘆了口氣,“小將軍醉酒,沒辦法才得公公相送,改日一定替將軍再來致謝。”

那內宦佝僂著身子,語氣十分和善:“說哪裏的話,奴才扶上一把都是榮幸,只是如此大夜……小將軍又喝醉了酒,要如何……”

“林歸——”孟凜聽著聲音,正沖著宮門喊了一句。

林歸見到孟凜和馬車,仿佛如獲大赦,他喜道:“無妨無妨,剛巧府中來人接了小將軍,公公先行回去吧。”

許是那公公松了手,林歸頓覺手中有些吃力,他扶著白燼往馬車邊走。

“這是怎麽了?”孟凜冒著風雪從馬車裏出來,雪花往他發絲間落,冷風也一下鉆進了他衣襟裏,他快步過去一道扶著白燼,輕聲喊了句:“白燼?”

白燼腳下還踉蹌地往前走著,目光卻被長長的睫毛給蓋住了,垂著眼睛像是充耳不聞,他身體的重心慢慢就我往孟凜身上傾了過去,耳朵還往孟凜頭上輕蹭了下。

林歸無奈地一同扶著人,“今日宴席上有人非要給小將軍勸酒,在場的大人如此之多,將軍又不便過於推辭,好幾杯下來竟然把小將軍醉倒了,這大雪天小將軍乃是騎馬來的,若非孟公子到了,還真不知道如何把小將軍帶回去。”

孟凜正借著吳常的力氣把白燼往馬車上扶,他眉眼一落,“是哪位大人提出來要讓白燼喝酒的?”

“是……”林歸放低了聲兒,他有些沒好氣道:“侍衛親軍的方大人,非說什麽軍中一向如此,這不就是要架著小將軍嘛。”

林歸在下邊松開了白燼的手,任孟凜把他扶進了馬車裏,孟凜讓白燼偏靠著坐好,心裏正把方扶風的名字念了個來回,他又準備往後掀開馬車簾子,正要探出頭去,身後卻受了力——白燼竟扯住了他的一邊衣袖。

他看了眼白燼低垂的眼眸,有些不忍心叫醒他,於是想想又靠著白燼坐了回去,他隔著簾子道:“林歸,小將軍的馬就麻煩你牽回去了,我先帶你家將軍回府了。”

“啊?”林歸差點將震驚溢於言表,還是將呼之欲出的不情願咽了下去,“哦……”

吳常一揚馬鞭,趕著馬車走了,林歸望著雪裏的一道車軲轆印嘆氣,自語道:“孟公子,馬還能明日再牽,你怎麽不想著把我也一道帶回去。”

……

走上正街,這日有當官的要過路,街上的雪已經讓人掃散了些,只是馬車還是走得有些不太穩當。

避免太黑,馬車裏晃悠著點起的燭火,孟凜坐在白燼邊上,他怕顛簸的馬車把白燼磕著了,便讓白燼的頭靠在了自己身上。

白燼像是沈沈地睡起覺來,孟凜不知道白燼的酒量如何,如今白燼臉上泛起了一層微紅,一直紅到了耳根,像極了羞愧的模樣,襯得他眼角那顆不明顯的淚痣更明顯了幾分,孟凜看著不覺輕笑了下,他沒見過白燼害羞,更沒見過小公子哭。

但他仔細看著,還是不覺要感嘆:白小公子這模樣可真好看啊……

白燼冷眉冷眼的樣子也好看,可如今添上血色,同從前的好看便有了區別,讓孟凜忍不住想擡手去捏一捏他的臉。

這事兒孟凜平時是沒機會幹的,小將軍從小就不愛親近人,孟凜那幾番的“輕薄”全然是“不要命”的舉動,指不定還得被白燼揍一頓。

可如今……白燼喝醉了,怕是會不記得他幹過什麽。

“白燼,我可不是故意的……”

孟凜意識不到自己嘴角咧到了耳際,只伸手就要下去,可白燼的眼睛忽然就動了動。

“孟凜……”

白燼的聲音很低,比車軲轆壓過街道的聲音還小,孟凜卻像是做了虧心事般地把手收了回來。

“……”孟凜嘆了口氣:“該我怕你的。”

“小公子啊。”孟凜靠在白燼耳邊不遠,“你小小年紀,搪塞搪塞也就過去了,何必喝這麽多酒?”

“……”白燼像是沒有聽到,沈著眼皮沒有回話。

馬車正拐了個彎,隨著方向白燼愈發往孟凜的肩上靠了,他偏頭看了眼,沒當回事地又把他的頭往身上扶了扶。

孟凜在著雪夜裏還是不可避免地會想起前世的那個結局,可對比如今的處境,他又心裏有了安慰,他以為他和白燼最好的結局就是並無深交,至少不要因為自己的身份牽連了他,可如今二人反倒是更加親近了,一切還發展得水到渠成,或許來日的結局……也能有所不同?

白燼這會兒突然半睜了眼,孟凜一走神回來就望見白燼偏頭過來的目光,心裏不知為何咯噔了一下。

“喝酒……”白燼似乎是聽到了孟凜問他為何喝酒,像是在迷迷糊糊地答道:“方扶風……他說話我不愛聽……”

他又不大清楚地說:“孟凜……我想聽你,聽你說……和你喝酒……”

孟凜仔細地辯出他說了什麽,不禁失笑,“小公子,我上次要和你喝酒你還不樂意,怎麽今日又想了?”

“唔……”白燼偏著頭蹭了下,又沒說了。

馬車裏嚴嚴實實,外面的風雪一點也吹不進來,孟凜眨了眨他那溫柔多情的桃花眼,上揚著嘴輕聲喊了喊白燼的名字:“白燼……”

他又將後話卻在心裏念叨:“你不喜歡方扶風,但他不值得你動手,等我來日得了勢,我替你去收拾他。”

……

不久將軍府到了,孟凜一邊喊吳常將馬車停了,一邊和個守門的下人把白燼往裏面扶。

將軍府的雪沒怎麽掃,一腳踩上去還能踏出輕響來,守門的下人撐了把傘,只蓋住了往孟凜身上靠的白燼的頭,其餘碎絮般的雪飄揚到白燼白色的衣服上,讓人細辨不出。

孟凜繞著路把白燼送到了房間,吩咐下人等林歸回來了給白燼送杯醒酒湯來。

孟凜被冷風吹得手腳冰涼,進了房間就想歇歇腳,順手把房門關上了。

白燼練武的身體並不輕,下人走了,孟凜摸著黑一個人把他往床邊扶還有些吃力,白燼的氣息均勻地在孟凜的耳際吞吐,以往的清冽中混了酒氣。

孟凜喘著氣道:“白燼,下次可別喝這麽多酒了。”

白燼含糊不清地在孟凜耳邊像是嘟囔了句“好”還是“不好”,只剩火熱的氣息往孟凜的耳朵裏竄,弄得孟凜耳朵發癢。

“可算是把你送到了。”孟凜把白燼扶到床上才松了一口大氣,“白燼我身嬌體弱,下次你醉了我可扶不動你。”

孟凜起身去點房裏的燭火,漆黑裏感覺白燼還在扯他的衣袖,“小公子松松。”

“不……”白燼竟然像是聽到了,不僅沒松手,反而加了力道。

聽白燼醉意朦朧的聲音說了句“不”,孟凜才覺得自己喊了多年的小公子突然小了起來,像個小孩子拉著不讓他走。

孟凜晃了晃手,哄小孩似的輕聲道:“乖我去點燈。”

白燼卻沒小孩似的松手,他力氣十分大,順著衣袖拉著孟凜的手往床上拽。

孟凜突然失了重心,趔趄地往白燼那邊倒了一步,“白燼你別……”

這一倒倒是沒倒下去,卻偏偏碰到了白燼身上,白燼死死握著孟凜的手腕,仿佛怕他逃了似的。

“……”孟凜自嘲地心道:“我怎麽跟個被調戲的小姑娘似的,還好面前的是白……”

“燼”字還沒想完,白燼也不知是不是醒了,突然翻了個身,竟手臂摟著孟凜往他身下拉。

“?!”孟凜一時沒反應過來,白燼半個身子已經壓在了他身上,壓得他突然順不過氣來。

“……”孟凜喘了幾口氣才弄明白狀況,白燼卻沒了後來的動作,像只是單純地醉了酒,迷迷糊糊不知道在做什麽。

可白燼還是一點沒將孟凜的手松開了,孟凜也不知為何,心裏突然添了把柴似的,往頭上湧出陣不知名的熱意,差點往臉上燒出片嫣紅。

孟凜用微小的力氣扒拉了會兒白燼,發現自己根本站不起來,心裏不覺罵了自己一句“沒用”。

“孟凜……”白燼突然靠在孟凜身邊低語,“孟凜……你答應和我一起劃船……”

“你……”白燼聲音裏還混著鼻音:“可別不,不上來……”

風光霽月的白燼像是突然撒起嬌來,讓人心裏正義凜然的白小將軍形象突然打了個折扣。

“?”孟凜一時沒聽懂,什麽劃船?什麽上來?聽得他有些不大明白,可他轉念想了會兒,才明白白燼是在說“同舟共濟”。

“我上來我上來。”孟凜順著哄他似的,“小公子你先松松,不然這船可就要沈啦。”

“……”也不知白燼是選擇性地聽了些答,還是一直在自說醉話,嘟囔了一句就沒了後話,只安靜地趴在孟凜身上。

其實醉酒的小公子也算安分,與以往的白燼並無太大的區別,至少這也看不到一回白燼發酒瘋的樣子。

孟凜的手堪堪被白燼握得熱了起來,四周本是靜悄悄的,窗外突然響起陣煙花的聲音,年後也偶爾有些人家放煙花,夜裏五彩斑斕的好不絢麗。

房間裏落進了點煙花的彩光,孟凜看了眼後又轉頭去看白燼,突然發現白燼正揚起頭來,那眼睛依舊半瞇著,也不像睜眼,就正正地對著自己,其餘的表情還沒在那點微弱的光芒裏照清。

過於親近的距離讓孟凜有些不自在,但那點不自在又被心底浮起不好的預感給沖散了,白燼這是想幹嘛?

白燼一言不發,像是頭揚累了,又突然倒頭下去了。

外面正砰的一聲炸開朵絢麗的煙花,四散出流光溢彩的光。

孟凜心裏也炸開道驚雷——白燼倒下的頭正正對著他的臉,甚至——像對著他親了下去。

“?!”孟凜好像一輩子也沒讓人親過,白燼柔軟的唇低伏在他的唇上,其餘動作皆無,甚至可以認為白燼不過是不小心倒錯了地方,卻依然將孟凜心底的那潭水攪起驚濤駭浪。

孟凜耳鳴了會兒,心裏的濤浪往身體四處湧,他下意識是趕緊將白燼推開,可灌了水的四肢突然動彈不了似的,許久都發軟地沒能如願。

白燼的氣息與心跳聲隨著自己愈發快起來的心跳一齊炸了鍋,孟凜原地冷靜了會兒,自詡運籌帷幄的孟公子沒冷靜下來,連白燼的手都沒掙脫了。

“小將軍——醒酒湯來了。”林歸也不知算不算不合時宜地在外面敲響了門。

孟凜突然被喊冷靜了,這才慌亂地扭開頭去,使了力氣把白燼推開了些,白燼竟一時也將手裏松了,任孟凜從他身下翻過了身。

孟凜依然心有餘悸,卻還是把白燼放平了躺在床上,這才轉身往門邊去。

故作輕松的孟凜一路絆倒了衣架,踢到了桌子,才給外面的林歸開了門。

林歸面露驚訝:“孟公子你怎麽還在裏面?”

“……那個……”孟凜支支吾吾說不出什麽:“白燼在裏面,你進去吧。”

夜色已深,孟凜發現自己張嘴說不出話來,只搖搖頭作罷,避開林歸走了,風雪一時刮得起勁,孟凜卻面上燒開了似的發起燙來,一路踏不著地般的踩著雪,回了房去。

林歸奇怪地走進門去,他又喊了聲:“小將軍,醒酒湯來了——”

白燼聞聲緩緩擡了擡手臂,十分迷糊地按到了太陽穴的位置,他仿佛有些不大清醒,卻在這時候把一直微閉的眼睛給睜了開來。

他輕聲地“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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