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拉攏

關燈
第39章:拉攏

京雲樓立在天門街上,樓前來往熙攘,熱鬧非凡,是個京中貴人喝酒的好去處。

臨近年關,樓上開始掛上了紅綢燈籠,同紅色的軒宇欄桿襯在一起,整個京雲樓像條喜慶的紅錦鯉,見著都覺得平添喜氣。

白燼在樓上定了雅間,林歸並不進去,就眼巴巴地看著孟凜,酒樓的夥計見狀一時也不敢推門,面面相覷了會兒,坦然而來的孟凜忽然覺得這有些像是鴻門宴了。

孟凜清了清嗓子,推門進去了。

“小公子真是破費了,你我之間吃個飯,也無須這般隆重。”

雅間內的窗戶掩著,隔音的窗把街上的喧囂全擋在外邊,裏面只坐了白燼一人,菜是方才算著時間剛上的,正等著孟凜過來。

白燼見孟凜進來,仿佛無聲地長舒了口氣,他端起茶壺倒了杯茶水,“你來京城許久,今日尋機同你吃趟便飯。”

“這飯天天都是和小公子一道吃的。”孟凜微微笑著,慢步往白燼身邊走了過去,他伸出手來,像是自作主張地要拿過那杯茶水,這一躬身,仿佛是要往白燼的耳邊湊,“但小公子同以往,倒是大不相同了。”

孟凜說罷取走了那杯水,淺淺嘗了一口。

白燼擡頭,坐著去看身側站立的孟凜,暖意盎然的屋子裏靠得近些,便顯得有些暧昧,白小公子道:“今日是我對不住你。”

“誒——”孟凜同白燼開著玩笑,“怎麽能是對不住,這是小公子對我的心意,我自然得心領神會。”

“……”白燼微微蹙眉,“孟凜,我同你,是有正事想說。”

“那讓我猜一猜。”孟凜把杯子放回了桌上,他又是彎下了腰,四目相對近了些,“我今日路上壞了馬車實屬意料之外,可小將軍還特意讓林歸帶了馬車來接我……”

“所以,白小公子是為什麽不想讓我去這場梅花宴?”

靠的近了,白燼的耳根就有些不明顯地變紅,他靠著內力穩著呼吸的節奏,“你應該,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孟凜直起身,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怪我回應得太遲。白小公子這是在——”

孟凜一笑:“邀我同舟共濟。”

“是。”白燼就這麽看著他,“我是在邀你同舟共濟。”

白小公子的眼睛很是澄明,相對而視的時候其中帶了真誠,孟凜這麽看著,總會覺得是自己摻著雜質的真心仿佛是辜負了人家。

同舟共濟……萬一自己把船打翻了怎麽辦?

“孟凜。”白燼把孟凜表情的絲毫變化都收入眼底,他說道:“今日之事我自當坦明,你可以當我心胸狹隘,是我壞了你的馬車,不想你去梅花宴上……讓……”

白燼卡殼了兩句,從前因為一場梅花宴孟凜成了太子門下,可他又不知如何說這一句,便換言道:“但馬車壞了自然也攔不住你過去,你這一趟走得勢在必行,我只能讓林歸去接你,讓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今日如果不來,我就能知道你的選擇……”

“那我如果不來會怎麽樣?”孟凜依然還是笑著,“小公子會不會把我趕出將軍府,今後就不讓我同你一道往來了?”

白燼道:“你知道,我不會。”

孟凜移開視線,他從桌上摸著筷子,去夾著菜來吃,他心中想:白小公子仿佛是真的同從前不一樣了。

今日這一番舉動,仿佛是告訴他,白燼和之前循規固執的性子有了差別,孟凜以往進了京城和白燼打交道不多,不知道京城的紛繁覆雜是否也將白燼勾勒出了不一般的模樣,可白小公子不可能永遠是小公子,從前祁陽的日夜相處,沒有機會談及那些朝堂裏的勾心鬥角,可如今入仕為官,他們參與其中,不可避免地要把人情世故往利益上牽引,他們的立場,也終究是要看得分明。

白小將軍性子直接,他直言道:“如今朝堂形勢你看得清楚,我如何抉擇你也心知肚明,梅花宴……梅花宴終究還是太子辦起來的,你從中受益,對他心懷感激也是情理之中,但是以你的才學,這一步……其實也並非一定要走。”

“是,我明白你的意思。”孟凜一想,他二人若是要一起共事,其實免不了這些話題來說,幹脆今日就把一切都說明白,孟凜將筷子放下,“在淮北的時候,你曾跟我說過你的立場,說你抉擇了……當初覺得小將軍說及此事有些草率,我一介布衣,並未牽扯到其中來,如此對你百害而無一利,但那時我只當承蒙你的信任,如今看來……”

孟凜認真地對上白燼的眼神,“白燼,你其實是在詢問我的立場。”

相熟的少年一道長大,從零碎小事到朝堂風雲,他們沒有試過相互扶持的結果,卻又想要走上不同的結局。

“六殿下……”孟凜琢磨著道:“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何要選他?齊曜……齊曜雖得當今陛下的寵幸,但你也知道,當今太子的地位穩固,很難有機會可以撼動他的位子,來日若是失敗了,白小將軍,你可知道其中的得失如何算來?”

這是孟凜同白燼第一次敞開了來說朝廷上的事,白燼仔細地思索了道:“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選了,我不後悔。”

孟凜失笑,他又道:“小公子,我是來赴宴的,這一桌子的好菜可不能辜負。”

隨即孟凜順手給白燼夾了菜到碗裏。

白燼挑起筷子,卻是繼續說:“周琮那事內情我並未和你說過,淮北私礦的黑鍋全讓周琮一個人背了,可其後的事情,他是如何留在淮北主理金礦,金礦的流通之後又去了哪裏,賬本應該記的幾百萬兩銀子,通通都沒有掀開到明面上,其後沒有證據不便輕易下了定論,但……”

“是太子?”孟凜的手在盤中停頓了會兒,“小公子是想跟我說,齊恂才是那背後的人,私開金礦並非義舉,他此行不忠不義,並非是個良主,也並非是個好人。”

“但是白燼……”孟凜微微昂首,“朝中能有幾個好人,這世道下,若是權柄都不能捏在手裏,往後的路只會走得艱險,於大道並無益處。”

白燼立刻跟著他的目光也擡了頭,認真的神色下他說得字字明晰,“聖人之制道,在隱與匿。非獨忠、信、仁、義也,中正而已矣[1]。這話我並非沒有讀過——聖人處事治道的訣竅在於隱晦而不露,並非單講究忠信仁義,所用為了正道便可。”

“如此算來,淮北私礦之事,其所產金銀,是否填補了國庫虧空、賑濟災民,上百人匿於山間,官府造冊的戶簿均不能查及,如此亂其民法,毀其秩序,又是否為了正道。”白燼搖了搖頭,“朝中之人皆可為了自身利益,但其所行之事,哪怕違背道義,卻也不能為了一己私欲置他人入險境。”

他蓋棺道:“齊恂——並非是個好人。”

聽此一番言論,孟凜不禁淺淺笑了,世事磋磨人的意志品德,可白燼還是同從前一樣,認定的事情總會認個死理,心裏的底線從來沒有後退分毫。

“那齊曜呢?”孟凜的手撫上桌子,“齊曜有何過人之處,值得你作此抉擇?唔,不對……”

孟凜這才反應過來,前世白燼並未站隊是他本性使然,但那時朝中人本就大多數認為白燼是齊曜的人,孟凜轉而道:“也是,你在祁陽的時候,是齊曜多次上門來相求你師父出世,最後秦師父沒有答應,齊曜反倒是給你求了一道恩旨入朝為官,單單從此來看,也算是些知遇之恩。”

“不全然如此。”白燼從前不懂朝中的彎彎繞繞,如今看來事事都覺得可笑,他把一直沒擡起的左手放上桌,手裏竟是有一枝折斷的梅花枝。

孟凜看到那梅花一頓,他掛著些淺笑把話接了過去,“若是在我看來,說來失禮,但秦老將軍的確身份特殊,咱們六殿下會去求請,其實多半是當今陛下的意思,他讓六殿下去而非旁人,大概是已經考慮過了來日的局面,人是六殿下請來的,心之所向旁人自然難以說三道四,但其實陛下那時候,就已經在教齊曜,何為收買人心之道了。”

上承旨意,下有私情,其實白燼的立場一點旁的話都沒得說。

“可我倒是好生奇怪了。”孟凜很是自然地把手往那梅花枝上去,差點摸到了白燼的手,“齊曜竟然值得你為他籌謀到這個地步,你今日如此對我,馬車壞了我可是好生心焦,你為他而不是為我,我心中也是會難過的。”

白燼忽然就眼皮一跳,他有些奇怪地皺了眉,“我為何是為了他?”

他把那花枝遞到孟凜的手裏,又直接偏過身來,“孟凜,我是為了你。”

白燼緩緩呼了口氣,話說到這個地步,哪怕孟凜是在玩笑,白燼心底都不經意地沖撞起來,方才把難以說白的朝堂局勢說了個心知肚明,再難說出口的話他也忽然想說出口了,“我今日去梅林是為了你,來此也是為了你,你我相識多年,如今又同在屋檐,我只是不想往後……”

白燼停頓了道:“不想往後同你分道揚鑣。”

孟凜一怔,他似乎永遠都能被白燼的真誠給戳得措手不及,他接著那梅花枝,仿佛接了什麽千鈞重的東西,壓得他難以擡手去做出別的舉動,若非面前的人是白燼……

他真想拉他與自己一道沈淪——可白小公子風光霽月,他實在不忍心去玷汙了人家,以往說幾句違心的玩笑已然是夾雜著私心了,他怎麽好再和他太過親近,親近到會牽連他的程度?

白燼如此年紀,他向來一心放在正事,他又懂什麽是難以名言的歡情呢?

“白,白燼……”孟凜艱難地笑了起來,“是,是我錯了,你我的關系,說什麽過錯與怪罪,我來……我來自罰一杯。”

“嗯?”孟凜往桌上找了會兒,順勢把那枝梅花揣進了懷裏,“你都沒有讓人上酒嗎?今日這場合怎麽能不喝酒,哦我忘了,小公子年紀還小,那今日以茶代酒,我來……”

孟凜還是露出了慌亂的端倪,說到一半卻發現白燼還是盯著自己,這給向來從容不迫的孟公子都給看得有些不自在了。

白燼生生將情愫壓回了心間,他這才緩緩把視線收了回去,白小公子從來沒有巧取豪奪過,他以為自己說得夠明白了,心思深沈的孟凜難道還不明白他的心意嗎?

還是他……並沒有別的意思?

白小公子興致不高道:“我不喝你的酒。”

他又一邊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來。

如此一來,孟凜松了口氣,他微挑了眉,又是笑道:“今日不喝,往後可還長著,小公子,你既邀我上了你的船,我如何等不到一個喝酒的機會,難道不是你說——”

“今後京城裏歲月頗多,孟公子,你機會還多著。”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