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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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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將門

而白小將軍洗清臟水的同時,孟凜的風寒也差不多大好。

烤著炭火開了窗子,孟凜這幾日像是想明白了些事情,臉上不見了憂愁,病氣也少了不少。

“常叔。”孟凜披著外衣在炭火邊坐著,眼睛盯著火裏烤著的橘子,“白燼現在應當已經出門了吧?”

橘子烤出了甜香味,吳常拿著火鉗給橘子挑著打了個滾,露出了焦黃的那一面,“午後就出發了,但白小公子去司馬家吊唁,難道不會不合適嗎?”

“清清白白有什麽不合適的。”孟凜隨意地沈眼說著,像是只對橘子感興趣,“雖然司馬平已經死了這麽些天,但白燼早先出不去門的旨意不是司馬菽親自去鬧的嗎,白小公子有情有義不跟他計較,真是夠給他面子了……”

“……”吳常覺得孟凜真是有些反覆無常的,前幾天的沒心沒肺沒多久就變成了關懷備至,也不知道他嘴裏說的和心裏想的是不是全無關系。

吳常把橘子夾了放在桌上,還帶了點灰起來,孟凜小心翼翼地剝著皮,露出裏面冒著熱氣的橘子瓣。

橘子燙手,他把皮剝好了遞給吳常一半,縮著手在耳尖上摸了摸,“但這面子是白燼給的,我可不會給他這個面子。”

孟凜掰了瓣橘子放進嘴裏,他笑道:“秋筠姐姐辦事可真利索,幾天之內童謠就傳去了大理寺,可惜了……”

孟凜咂舌道:“這事白小公子自有對策,原來早就搭好了橋,鋪好了路,我這番倒是太過刻意,上趕著給他撇清關系一樣。”

病時被白燼照料一番,又柔軟地給孟凜戳中了心上,孟凜一面罵自己沒有出息,在溫柔鄉裏纏綿打滾忘了原本的籌謀,一面又突然思量起新的打算來,何種立場不是立場,難道他只能往從前那一條路走嗎?

或許除了愈行愈遠,將來的歧路之前,還能同著再走上一段。

孟凜想著,嘴裏的橘子嘗起來還怪甜,他不明所以的笑了聲,突然道:“常叔,我記得母親從前說,我外祖深谙卦象占蔔,因果輪回首尾相連,我覺得還挺有意思。”

“是。”吳常才剛把橘子吃完了,他回憶了會兒,“我記得老爺那時候還幫人取過名字看過面相。”

“那今日……”孟凜拿過帕子擦了擦手,“只要陳玄不失手,就是了結因果的好時候了。”

京城裏冬天少有太陽,幾乎都是陰沈的,外頭的竹子綠油油的透不出影子,突然嘩嘩響了一陣。

“誰?!”吳常警惕地目光一厲,他立馬站起來往窗外看了過去,桌底藏著的刀幾乎是呼之欲出。

孟凜將披著的衣服套上,他鎮定地擡起眼眸,朗聲說了句:“梁上君子並非真的君子,閣下何不坦誠相見?”

竹葉簌簌之後,跳出來了個套著青色袍子的人,白日裏青色掩人耳目,他臉上的面具卻紮眼極了。

孟凜立刻沒了好臉色,黑白面具這般獨特,孟凜沒有認不出來的道理——南朝的探子陰魂不散,這是又找上了門來。

那青衣人站在窗戶外面,躬身行了個禮,“屬下封阜見過四公子。”

“誰是你四公子?”孟凜冷眼拒人千裏,他站起身來,一字一句地惡語相向:“常叔,南朝的狗,打出去。”

孟凜看到他就來氣,上一世不是沒有打過交道,這人知曉他的身份,消息還能直通孟明樞,身份地位很不一般,可曾經孟凜交易之時被羽林軍逮了正著,消息正是這人給的,那他是否故意引自己前去,又是否洩露了消息,其中他又動了什麽手腳,哪一點都夠孟凜宰他幾回了。

吳常摸出刀來,提起南朝,他閉眼就能想到小姐死於大火,橫刀便是怒意洶湧。

可孟凜忽然又擡起手來,“慢著。”

他仿佛將心底呼之欲出的火氣壓下了,他竟換了副和氣的面孔來,“常叔,我同他,再說幾句話。”

“公子。”吳常難得地反駁了孟凜一句,他依舊橫著刀:“小姐她……”

“我知道……”孟凜耐心地攔了吳常的刀,他力氣不大,手只能堪堪落在吳常手臂上,他輕言細語地說:“我心裏有數。”

吳常極為克制地把刀放下了,磐石般的眼裏殺意難消,他只好轉過了頭去。

“四公子好魄力。”那封阜對著刀一步也沒後退,面具下看不到臉,聲音好像是在笑著,“屬下這還什麽都沒說,怎麽就惹了公子的不快,回去王爺怕是要責罵我了。”

孟凜輕快地笑了聲,“方才禮數不周,只是多年不曾聽人喊我四公子了,一時有些昏了頭,十幾年沒被你們這番以禮相待,我還真是有些不適應了。”

“公子說笑。”封阜抱拳朝他回禮一般,“早先派了個不懂事的給公子送信,但看來這信是沒送到公子手中,真是走眼錯看了個廢物,信沒送到,連人都不見了蹤影。”

“竟有此事?”孟凜無知地模樣皺了眉頭,又釋然一般地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由你就來說說來意吧……”

笑意盈盈下邊都是籌謀算計,孟凜本想趕他走,卻又覺得不值當,吃了他的虧,自己怎麽能不真的宰他幾個來回。

……

***

白燼出門晚,到司馬府的時候已是下午。

司馬府喪事辦了許久未曾出殯,旁的親朋好友早就吊唁完了,白燼來時府裏一片荒涼。

他去時帶了林歸和幾個小將,備了些東西,司馬家的管家見了白燼有些犯怵,自家老爺天天關起門來罵他,這會兒怕他是來砸場子的。

“老爺……”管家支支吾吾地指路:“老爺在靈堂呢,小將軍這邊請……”

白燼朝他一點頭,“有勞。”

司馬家幾代的宅子很是寬闊,白燼緩步走在其中,不經意地多看了幾眼。

“老爺……”管家在靈堂外顫巍地敲了門,“白小將軍來……來吊唁了。”

裏頭沒有動靜,管家又敲了下門,“老爺?”

“這……”管家臉色不好地回看了白燼,“老爺最近心情不好,這兩天不讓旁人進靈堂,我這做下人的……”

“無妨。”白燼臉色平靜,不像要發火的樣子,可他卻好像沒有聽出管家這有些送客的意思,反而是徒手將門一把推開了。

門一打開,靈堂裏立刻飄出了陣詭異的風,伴著滿堂的白綾和靈符吹動,燭火左右晃個不停,顯得陰森極了,其間還夾雜了一絲淡淡的苦香味。

除了鼻子不太好的老管家,在場的人忍不住地起了雞皮疙瘩。

“這這這……”老管家沒意識到氛圍奇怪,只驚慌失措一般地攔了下人,他立馬往靈堂裏看了眼,司馬菽還倚坐在堂前,仿佛對著靈位發呆,他怕極了自家老爺這時發火對白小將軍破口大罵難以收場,可一邊手碰到白燼時像是碰到了燙手的山芋,又怕惹怒了這位將軍。

管家的臉皺得像是老菊花,正當他左右為難時,司馬菽卻只是平靜地半偏了頭過來,什麽都沒說。

白燼臉上竟是一下凝重了起來,他微微偏身繞過管家伸出的手,往靈堂裏走了一步,“我與司馬大人有事相商……”

白燼擡起手來揮了下,“別讓人進來叨擾。”

“這……”老管家一時就慌神了,可他剛上前兩步,就被白燼的小將給整個攔住了,未出鞘的長刀雙雙攔在他面前,管家瞪大了眼睛,“我……”

林歸適時有禮地在旁道:“管家不必擔心,將軍不過有事相商,還請您稍稍移步。”

司馬菽幾乎是被軟禁在府中,如今府裏剩的人不多了,老管家沒處叫人,心中焦躁不安地後退了兩步,只好跟著林歸和那些將士從靈堂離開。

靈堂的大門隨之關上,整間靈堂頓時暗了下來,透過窗戶的光線暗淡,更多的是燭火在搖擺不定,人在其中,影子在四周疊出了虛影,青煙從香燭與火盆中升起,淡淡的苦香味揮之不去。

苦香味……這是燃過的阿芙蓉。

司馬菽神志不清一般,他坐著行動緩慢地轉身過來,眼中仿佛有些迷離,視線虛虛地落在白燼身上,他半瞇了眼,好似要將來人看清。

白燼喉間微動,他皺著眉,低低地喊了一聲:“司馬大人。”

“你是……”司馬菽頭發好像愈發花白了,整個人被燭光照得有些憔悴,他想著事情一般,“白……你是白……”

司馬菽瞳孔驟然一縮,他身子突然顫抖了下,整個人挺直了脊背,語氣一厲:“白延章!”

白燼的臉上的凝重立刻變成了銳利的洶湧殺意,他手間攥起拳來,那名字如同猛烈尖銳的刺刀,一刀就劃破了他胸膛,露出了其中鮮血淋漓的骨肉。

“白延章……”司馬菽又忽然癡狂地低低笑了起來,“白延章已經死啦。”

“陛下——”司馬菽從堂前的坐墊上轉換姿勢,他端正地跪了下來,面前站的仿佛是天子,他表情換得極快,又是義正言辭一般:“臣要彈劾當今大將軍白延章私通外敵,行賣國之舉,其行當誅!”

司馬菽仿佛從身上摸著折子,他沒找到,卻依舊做了個上舉的動作,“當年五部奚進犯河西,白將軍領旨平叛,可整整五個月,涼州失守,我朝大軍被北方幾個養馬的匹夫打到了山裕關外,眾人都說那一仗打得兇險,白將軍退敵之功甚偉,但此一戰……我朝南方……”

司馬菽言語間仿佛散盡了為國為民的熱淚與衷腸,“這此期間,又正逢南方生變,朱殷的叛軍趁著北方遭逢入侵,立刻傭兵叛亂,若非白延章外通叛賊,刻意拖延,遲遲未能將北方的逆賊打退,我朝何故腹背受敵,令南方的逆賊朱殷趁機生變,令我南方的大片土地淪為敵手!”

“陛下……臣請陛下……明察!”

司馬菽說得身臨其境,這話同當年他在建昭皇帝面前彈劾白大將軍時一字不差,言官的嘴仿佛利刃,句句都是誅心的狠話,尖刀一刺帶出鮮血淋漓,怨懟與隔閡瘋長得猶如藤蔓。

“這樣嗎?”白燼冷冰冰的眼裏殺意洶湧,他心裏無聲地問:“我父親……就是被你這般攀誣的?”

白小將軍的臉輪廓分明,很有些英氣,但若是細看,他右眼角其實其帶了一粒極小的淚痣,他臉上的那分英氣來於父親,眉眼卻更像深宅裏少見人的母親,加上他如今不過十七,極少有人看著這張臉會想起白延章來。

可如今燭火昏暗,輕煙迷蒙,影子重著虛影,司馬菽聞了阿芙蓉,他神志不清地想起記憶深處的人,稍一虛晃,便把白燼認成了白延章。

白燼指節已經捏得發白了,但他仿佛在克制地壓著心底的怒意,他刻意地把司馬菽的話當做旁人的故事,他……並非白延章的兒子。

史書裏的故事下了定論,白延章私通外敵,已經被滿門抄斬,哪裏還有在外活著的兒子呢?

白燼腦海裏止不住的想起往事——

“焱兒聽話,這位秦叔叔今後就是你的師父。”白延章推著白子焱到了秦裴身前,“秦將軍從前你也是聽說過的,爹平日裏忙,沒有機會帶你出門,你跟著師父離開京城,正好游歷一番。”

白燼那時還叫子焱,他父親讓人給他算了生辰八字,說他命裏缺火,給他起了子焱這個名字。

白子焱看了看面前魁梧的秦裴,他出生時已是新朝,沒見過秦裴當將軍的樣子,可他曾聽旁人說起,秦將軍應該……很是兇惡。

朝廷裏都知道,秦裴和白延章政見向來不一,交情更是沒有,秦裴是個粗人,罵起人來像個閻王,小白子焱聽說秦裴和他父親曾因為對敵之策不一差點幹起來,長槍都要抵著人的眼睛了。

白子焱看著面前這位“秦叔叔”,一時喊不出這麽親熱的稱呼來,他喉中幹澀,姿態端正地給秦裴行了個禮,幹巴巴地喊了句:“師父。”

秦裴這時已經離開朝廷不做官了,但離開朝廷的他反倒多了幾分灑脫,從前溢於言表的那些兇煞之氣內斂於胸,讓他粗獷中添了許些沈穩。

秦裴不便在孩子面前說及不吉利的話,他只沈默地罵了一句:“這朝廷,我看你也別呆了。”

白延章無奈地苦笑了聲,“焱兒就交給你了。”

白子焱有些奇怪地看著父輩們寒暄,那時候的他絕對想不到,此次離開京城,十幾年的分別成了永訣,他自此再也沒有父親,白家……也不覆存在了。

秦裴一言不發地拉著白燼悄悄離京,立刻便南下一路狂奔,一日都未曾停歇。

白家的血雨腥風來得很快,白將軍一朝獲罪,保家衛國的將軍成了亂臣賊子,但滿門抄斬的命令還未下來,京城裏亂了。

那夜月色黯淡,京城裏的人家門戶緊閉,滿街的軍隊甲胄震響,人人都說——白大將軍逼宮了。

太子殿下親率親衛,在宮門口將白延章斬於馬下,黎明之前,宮門口流血遍地,屠盡了反賊。

一夜之際,一代名將朝夕隕落,世代忠良的將門白家,再無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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