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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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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命案

孟凜才出了聽月樓,迎面而來的冬寒撞了他一身,天愈發陰沈了,催著街上的人往家裏趕,這會兒人少了許多。

京城裏又要下雪……孟凜面無表情地往天上看,只看見灰蒙蒙的一片,他恍惚記起入獄那時候,甲胄擦著刀鞘碰出金石之聲,急驟的步子混著烈馬嘶鳴,橫空出世般地往耳朵裏灌。

耳畔的聲音讓孟凜皺了眉頭,可他隨即發現,這並非恍惚,他真的聽到了這聲音。

一隊軍士從他面前快步走過去了,旁邊的人看著場面,臉色誇張地說著什麽——

“聽說後街的溝渠裏撈出了具屍體。”

“是了,我見著許多軍爺都過去了,死的好像還是什麽大人物……”

……

死了人?孟凜微瞇了眼,起了幾分看熱鬧的興致。

天門街是條熙攘的主街道,門面都是齊齊整整的,而後街卻擠在昏暗的小巷子裏,溝渠日夜排著光鮮門面的腌臜物,後面竟是亂成了汙水溝,京城幾日沒有下雨了,溝裏的水並不算深,一道橫屍臉朝下埋在溝裏,露出後脊,身上頗有質地的暗紅緞子被染成了烏黑色。

孟凜過去的時候屍體已經撈出來了,那人的臉被水泡得臃腫泛白,還有黑色的泥漬沾在上邊,擡出來就大臉朝上地放在地上,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早先到了,正查驗著那人身份,旁邊圍了好多人看著熱鬧,都給攔了些距離。

“大哥。”孟凜實在看不出那泡得像豬臉的所謂大人物是誰,他問了旁邊,“我這看不清,那死的是誰啊?”

“聽說啊……”那人壓著聲音道:“聽說是個軍營裏的人,好像是叫什麽……司馬……”

“司馬平。”旁邊一人也湊過來說著,“這人還是個司階呢,六品官,這死得也太慘了……”

司馬平……孟凜不禁眼皮一跳。

他才剛聽秋筠說了,昨日白小將軍在羽林軍中打了司馬平一頓,他喝醉了酒大罵白燼,這事兒弄得許多人都知道了,可今天……人竟然死了?

巧合嗎?

孟凜嗅著些危險,只聽那邊朗聲喊了句:“羽林軍來了——”

他看熱鬧似的擡眼看去,那邊給過來的羽林軍讓出了條路,可那隊人穿過人群,孟凜一眼見著的是走在前面的白燼——白小將軍穿著鎧甲,蓋住了他那個年紀僅剩的一點少年氣,已經是個令人生敬的少年將軍模樣了。

不好……孟凜來不及顧及巧合與否,只覺得危險的是自己,被白燼當場看見,他怕是得挨罵。

孟凜逆著人往外邊走,他擋了臉鉆進旁邊的小巷子,這邊多的是窄小昏暗的小路,裏邊陰暗,還泛著些潰爛的味道,不像是有人呆的地方。

巷子裏卻有個人靠在墻角,似乎是個衣著襤褸的乞丐,京城的繁華與糜爛並存,時常東街還是丹楹刻桷的各類商鋪,西街便是聚滿流民的破落宅邸。

可這個地方……孟凜心中有惑,他朝那人走了過去。

***

白小將軍才剛到了,這會兒天色也不好,那屍體放在地上更顯得嚇人,打撈屍體的那幾個小吏還在吐著,那後街的溝裏幾乎是臭不可聞,一腳下去能踩出半尺的淤泥,翻開的屍體的時候那人半截都給泡腫了,當場吐了好些人。

若非從他身上翻出了羽林軍當差的腰牌,這會兒還不敢喊了羽林軍的過來認人。

白燼來的時候就往人群裏瞥了一眼,派了手下的人去把圍觀的人群都遣散了,他對著身邊的副將說了什麽,那人從他身邊退了出去。

“小將軍。”大理寺同刑部來的人朝白燼拱手行了禮。

大理寺的官吏道:“下官查驗了腰牌,且據旁人所說,昨日司馬大人正是著了此樣衣物,但下官未曾與司階大人打過交道,不敢妄下定論,這才通報了羽林軍,竟然還麻煩小將軍親自來了。”

“職責所在。”白燼不與他客套,他走過去看那屍體,“死因查明了嗎?”

“就是溺死的。”大理寺的仵作蒙了白布遮掩口鼻,他仰頭道:“但是這會兒看不分明,一會兒怕是還要變天,還是得挪個地方。”

昏黑的天色添了幾分凝重,空氣中愈發冷了,溝邊漫著惡臭,連冷風都吹不散。

刑部來的是個主事,他試探道:“這裏離大理寺也近,不妨諸位先挪去大理寺,我等再派些人在此查查可有什麽遺漏,若是等到一會兒下了雪,怕是就查不出什麽了。”

白燼盯著司馬平的臉看了會兒,他不露聲色道:“羽林軍也帶了人來,正好添了人手,我同你們一道去大理寺。”

刑部與大理寺的人對視了眼,“是……”

手下的人拿了擔架和白布過來,正忙活著,大理寺的官吏引著路道:“小將軍請。”

白小將軍臉上一直鎮定,仿佛什麽臟水都潑不到他似的,他停頓了下,“還有個人,要同我一道過去。”

孟凜正同巷口出來了,他手上仿佛沾了什麽臟東西,他有些嫌棄地拿出帕子擦了下,眉間好像伴著愁色。

“這位公子。”孟凜冷不丁地被攔下了,他借著暗光認出那人穿著羽林軍的衣服。

他心覺不好,俯首作出客客氣氣的樣子:“這位軍爺,我只是路過。”

那人卻是不動,只繼續道:“我們將軍……請您過去一趟。”

“軍爺認錯人了,我……”

羽林軍的那人沒聽到似的,偏身讓出條路來,“公子這邊請。”

“……”怎麽還說不通了。

孟凜嘆了口氣,朝著溝渠那邊過去了。

白燼如他所想地在等著他過去,孟凜以為自己躲得及時,沒想到還是給白燼看到了。

“小將軍……”孟凜笑得勉強,“真巧啊……”

“巧。”白燼註視著孟凜走到身前,如此情境他不想和孟凜掰扯他出府的事情,可孟凜才一過來,白燼又不禁敏銳地眉頭一蹙,“你……”

白燼的嗅覺一向很好,這後街的臭水溝熏得他都快聞不見味道了,可孟凜一來,一股已經不算濃重的香味從他身上散了出來,混在臭味裏更是出奇的明顯了幾分。

那是脂粉味。

白燼隱晦地看了孟凜一眼,他臉上不辨喜怒:“你跟我走。”

孟凜心裏沒底,卻掂量了下場合,撫手道:“……是。”

一路往大理寺去了,白燼同孟凜走在擡屍人的後面,稍隔了距離。

天色已經很是陰沈了,刺骨的寒風刮過白小將軍的甲胄,愈發沾染寒意地往孟凜身上去,他攏了攏披風,又朝白燼身邊走近了些。

走近的孟凜靠在白燼身側,用著極小的聲音道:“白燼,我今日出來,聽到了些傳言……”

白燼的視線一直看著前面的屍體,“我知道你想說什麽。”

“這事兒你不覺得奇怪嗎?”孟凜咳了一聲,他順著白燼的視線,“昨日他同你有了過節,可只過了個晚上,他就陰溝裏翻了船,你今日親自來認領屍體,怕是不能把自己幹凈地摘出去了。”

“可我如果不來,就看不清誰要潑我臟水了。”白燼短暫地看了孟凜一眼,他仿佛解釋:“昨日並非是我要找他的麻煩,軍中自有禁律,他不受約束,肆意妄為,罰他乃是按照條令行事,我心中無愧,但他今日死了是樁命案,京城裏的治安也是緊要之事,我也更是為此而來。”

“可我今日在場是個巧合……”孟凜將手並在一起搓了下,“我若不來,小將軍打算親自去大理寺當這個仵作嗎?”

孟凜看白燼目光不離屍體,便知他是信不過大理寺了,如若真有人要栽贓白小將軍,證人證言都能說謊,死人卻不能,所以白燼得親自去看看屍體。

“你若不來……”白燼極其細微地咬了咬牙,那浸了寒風的臉上仿佛有些霜雪的痕跡,“今日下雪的天,我本是讓林歸攔了你的,但你自己非要出來,這番巧合自然不能隨意浪費。”

“小公子啊……”孟凜早知自己要挨罵,他垂著眼放軟了語氣,似乎是在抱怨,“你也知道我看病的本事都是看人模樣的,活人尚且是個半吊子,何況看死人,那司馬平長得也太寒磣了,我怕今夜要睡不著。”

“孟公子這就不必擔心了。”白燼奇怪地看了孟凜一眼,又無事一般地繼續盯著前面,“我府上安神香多著,同你身上的香味千差萬別,自然能讓你睡得著覺。”

孟凜一怔,一時沒明白白燼的意思,他猶豫著停了下來,擡起衣袖往上嗅了一嗅。

紅塵旖旎的味道已經很淡了,但那味道卻像新開的花,肆意張揚地散著味兒,孟凜湊上去仔細一聞,那香味便直沖天靈蓋一般,竟讓他冷風下不大通順的嗅覺靈便了幾分。

孟凜結實地打了個噴嚏。

“……”他心中不禁罵道:“我今日吃飽了出來看什麽熱鬧……”

白小將軍從前巡視京城,京都裏的秦樓楚館一向都是采辦同一家的香料,從前因為香料出過一樁案子,還是白燼親手查辦的,這味道他聞了足足三日,孟凜靠過來那會兒他就聞見了,而且這味道的分量,莫說路過,他絕對呆了不止一會兒。

不管孟凜是去辦事還是尋花問柳了,白小公子都不想在孟凜身上聞到這味道。

眼看著白燼越走越遠了,孟凜挪動腳步又跟了上去,他還在思忖著如何解釋,白燼卻是一腳踏上了大理寺的臺階,“大理寺到了,先辦正事。”

這會兒不是說理的好時候,回府時間還多著。

……

大理寺正接待了白小將軍,同他一道說著話,依著白燼的吩咐,孟凜跟著仵作進了屋內驗屍。

驗屍時孟凜插手不多,他多半只看著,司馬平在朝為官,仵作不敢解屍,只好就剖開衣服查驗了大概。

剛過了正午,幾片雪在天上飄著,柳絮一般地吹落在地,京城裏下起了雪來。

孟凜從屋裏出來的時候面色有些凝重,他在下人端過的水裏洗了半晌的手,那水是冷的,他卻毫不顧惜地洗到手凍得泛紅,冰涼的水刺得他都快沒有知覺了,才擦了擦手上的水。

孟凜心中有事,腦子裏很亂,從今日知道死者乃是司馬平開始,他就多番猶豫起來。

“孟凜。”直到白燼過來喊他,孟凜才稍緩了神色。

白燼同孟凜走到臺階邊緣,時不時有幾片冰涼的雪落過來,白燼靠在外面,厚實的鎧甲給孟凜擋了點風,白燼問:“情況如何?”

孟凜把手落進了袖子裏,他低聲道:“的確是溺死的,他身上沒有別的致命傷,除了……”

“白小將軍啊。”孟凜嘆著氣瞄了白燼一眼,“你昨日打他的軍棍,下手也太狠了……司馬平家中雖不顯赫,但他的父親……給事中官階是不如你,卻也是湊在禦前的言官,他們把人領了回去見到那傷,他是不是自己掉進溝渠的另說,明日之前彈劾你的折子肯定要遞到禦前。”

白燼知曉這一層,“除了這個呢?”

“其他的……”孟凜卻似是三緘其口,“……小將軍還是先見見仵作吧,也能看看大理寺的意思。”

白燼“嗯”了一聲,聽孟凜這麽說,其中便是還有值得推敲的地方,他把目光落在孟凜縮進衣袖的手,“先進去吧,外邊冷。”

“下回……”白小將軍的甲胄寬大,他才往前走了一步,差點把孟凜整個攬進了懷裏,顯得孟凜有些單薄,“下回我留意,不讓人給你端了冷水。”

孟凜跟著一起往屋裏走,竟被白燼說暖了幾分,只聽白燼繼續輕聲地說著:“下雪我本應當讓你先行回去,但原本午後我便不當值了,手下的人被我派了出去,沒人送你,只能等這邊事情了結……”

白燼偏身同孟凜對視一眼,“……我們一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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