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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敲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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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敲打

皓月當頭,孟凜在白小將軍的府上住下了。

白燼的將軍府並不大,下人也不多,但修整得十分雅致,添滿了文人喜愛的一幹景致,庭下樹影繞著房梁,屋瓦都透著清幽。

孟凜住的地方與白燼並不在一塊,白燼吩咐林歸給他收拾了靠書房的間屋子來住,說是科考在即,方便他讀書。

孟凜對這貼心的安排自然是沒話說,可打發走了林歸,他看著一應俱全的屋子卻犯了愁:他該拿什麽理由來跟白燼辭行呢?

白燼太了解他了,他若是在白燼府上作出什麽動作,怕是會瞞不過他的眼,可他又不想就此和白燼翻臉,不掐斷這段情誼,往後說不定還有用得著的便宜之處。

孟凜忍不住坐在桌前與吳常掰扯:“常叔你今日怎麽不叫醒我?”

“……”吳常以為這個事兒已經過去了,不想孟凜還在計較,他疑惑道:“住在白小公子府上委屈你了?”

“……倒也沒有,可是……”孟凜看著窗戶上映出的月下竹影,他輕嘆了聲,說得仿佛不著情緒:“常叔啊,你也是看著白燼長大的……”

他偏頭對上吳常的眼,“你樂意看我把白燼也拉下水嗎?”

吳常楞了一下。

“我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孟凜眼神微冷,正同碧波春水落了寒雨,“秦裴私下裏告訴白燼別同我來往,其實同我是個什麽樣的人並無關系,乃是因為他知道我實際上還是孟明樞的兒子,這件事白燼不知道,但這樣一層身份,不是我改換門庭面貌便能擺脫掉的,在乎的大有人在,你看童慎,他不是也覺得我會圖謀這大宋的江山嗎?”

“白燼……”孟凜腦海裏浮現出白燼的臉,帶笑的不帶笑的,還有那刀子一般紮人心窩的冷眼,孟凜喉頭動了動,“白燼要做的事情,若是同我不理清關系,那便是雪上加霜、越描越黑。”

孟凜面無表情:“我不信他知道了不在乎。”

“……”吳常聽了沈默,他單手將孟凜桌上沒收好的書整了下,閉著嘴不知怎麽說,幾次張口,只好道:“白小公子……也過得不容易。”

孟凜自嘲般地笑了笑,“安樂鄉酥人骨髓,沒有人不貪歡,可這天下不是享樂者的天下,我的命得我自己握著。我若留在這裏,不僅是亂了我的分寸,也是攔了白燼的路,要是他多年之後怪我,我拿不出東西來償他,抵我這條命?我的命若不是我的了,那便不算償,只能算輸。”

吳常將書擺正,他知道自己同孟凜掰扯不清,也知道自己管不了他,只好道:“……你看著辦。”

“我是怕啊……”孟凜顧自地嘀咕了句:“怕我安樂鄉待久了,要舍不得走了……”

落了屋裏一片沈寂。

直到一聲極其細微的敲門聲響,吳常耳力極好,他警覺地往門邊看去,門外又傳來了聲:“公子。”

孟凜聽出來了是陳玄,他與吳常放下戒備,“進來。”

陳玄推門進來,帶了一身夜裏的寒氣,他還是那身灰色衣袍,直接跪在孟凜面前,“參見公子。”

孟凜之前說過讓陳玄在京城尋他,也不算意外,他問道:“我來時不曾看過這府裏戒備如何,可有人看見你?”

陳玄沈目:“屬下仔細查探過,這府上不算戒備森嚴,而是……沒有戒備,來往不過幾個仆從,並未讓人看見。”

“哦?”孟凜這倒有些意外,白小將軍前有被刺殺的先例,還出了秦裴的事情,如今府中竟然沒有戒備,“白燼也是心大。”

“你起來吧。”孟凜隨意往房間裏一指,“隨便坐,我今日怪累的,看你跪著我也累。”

“……是。”陳玄起身,依舊是站在一旁。

孟凜不管他是否坐了,只道:“我此番入京耽擱了許久,倒是為難你久等了。”

陳玄知是公子隨口的客套,並未出聲。

“我在淮北,見了陳羽。”孟凜好似跟他話著家常,“你們兄弟應該是許久未見了吧。”

“是。”陳玄應道:“陳羽身在淮北,我跟在公子身邊呆在祁陽,平日裏都是飛書來往。”

“飛鴿傳書,倒是難為你們了。我當初……”孟凜想著過往,“當初離開嶺中,只帶了你們兄弟二人,但這些年我過的隨意,平日能讓你們做的,只有些跑腿的活兒,你們是江叔叔訓出的暗衛,跟著我算是屈才,倒像……委屈了你們。”

陳玄聞言立刻拱手道:“屬下不敢作此感想。”

孟凜撐著桌子,他溫聲繼續往下說:“但淮北的日子裏我們也都過得舒坦,不用刀尖舔血,不用掛著身家性命做事,陳羽甚至,遇著人,成了親,此次遇著他,陳羽還告訴我,他妻子有孕了。”

陳玄點頭,“他寫信說是已有了三月的身孕。”

“是啊,三個月了。”孟凜仿佛感嘆,“他成家是我準過的,他從暗夜裏一頭紮進了朝陽。”

“陳玄。”孟凜看著他,略微露笑似的,“你可羨慕他?”

陳玄聽著竟心頭一顫,孟凜平日說話其實也是輕言細語的,但孟凜能露著笑臉說出殺人償命的話來,別人打了一巴掌給個笑臉,他是笑著打人巴掌。

“屬下……”陳玄咽了口水,“屬下不敢……”

“什麽敢不敢的。”孟凜聽了皺眉,“我不想聽你不敢,我想聽你的實話,陳羽有了妻兒,便是有了牽掛有了軟肋,我沒讓他再來京城也是這個原因,可是京城處處殺機,行差踏錯便是萬丈深淵,他不必來此,但我讓你來了,你可羨慕他?”

陳玄心裏橫了把欲墜的刀一般,他謹慎地在孟凜面前跪下了,“公子,當初承老家主的恩情,才有了陳玄和陳羽,日夜的金戈刀劍,老家主只讓我們記了一件事——我們是公子的人。”

“在淮北時公子與我們方便,不必日日侍候,嶺中養的暗衛沒有成家的先例,但公子大恩,還替陳羽出了成親的銀錢,飲其流者懷其源,我兄弟二人斷不敢忘卻。”陳玄說得真心實意,“我與陳羽上無親父、旁無姊妹,乃是獨存的親生兄弟,如今他未曾入京,能夠照顧妻兒,這也是公子給他的恩旨,我為兄長,就算獨我一人,也當更為盡心竭力護公子周全。”

陳玄說著,撐地叩首了下去。

孟凜其實是知道陳玄的忠心的,他給自己做過很多事,哪怕是上一世也未曾給他添過分毫損失,可如今開了新篇,孟凜還是得適時敲打一下他。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了陳玄的身邊,孟凜俯視著他,“你起來吧。”

陳玄低著頭起身,目光虛垂在他的腳上。

孟凜頷首看著身前人,他臉上不帶笑了,反倒是正色道:“陳玄,我知你忠心,但盡心竭力是一回事,護我周全又是另一回事,我沒有想你為我送死的打算,今日不曾有,以後也一樣,如果有一天我沒讓你做什麽,哪怕是我性命有虞,這件事情你也不許碰,你把自己交給我,我把你的命還給你,其他的諸事你都只能聽我的行事,這是我想要的忠心。”

孟凜道:“你聽明白了嗎?”

陳玄還未將一字一句全吃進了心裏,但那話過了腦子,他尚且還沒反應過來,就只覺洶湧的熱血全都一股腦地往上湧,他垂首抱拳,立刻便道:“屬下謹記於心。”

孟凜卻不甚在意地嘆了口氣,“你最好是聽懂了。”

“……”陳玄抱著拳忽覺熱血有些無處安放了。

“對了。”孟凜想到什麽微蹙了眉,“來京城前,你應該是回了嶺中一趟吧……”

“那你應當……”孟凜不自覺摸了下鼻子,“見著少主了。”

“是,見著少主了。”陳玄垂下的臉忽然有了些難看的神色,他支支吾吾似的:“少主……還是那麽……。”

陳玄不知該怎麽往下說,只好咳了一聲,又道:“少主讓屬下,給公子送了一封信。”

陳玄猶疑著從懷中掏了封信出來,遞到孟凜面前。

孟凜的臉色也不知是想笑還是發愁,他看著那信,猶豫了會兒,他沒接,反而有些嫌棄道:“這信我才不要,裏面指定一半都是在罵我,我給自己找什麽氣受。”

“他不會……”孟凜還是笑了,“他不會給你還讀了一段兒吧?”

“……”陳玄不知如何說,遞出的信也沒人接,他就僵在那兒有些不知所措,好在這會兒吳常見著接了過去,他才好收回了手。

孟凜又坐了回去,“時辰也不早了,你先下去吧。”

“是。”陳玄一溜煙從屋子裏消失了。

吳常拿著信給到孟凜面前:“你真不看?”

孟凜把信接了過去,他看著封面上的字,打趣似的:“我又不是腦子有病,不找罵就覺得不舒坦。”

“但我確實……許久沒有見過小桓了。”

孟凜還是仔細地把信拆開了,江家如今的家主乃是江桓,他比孟凜還要小上兩歲,但因他年紀尚小,江家又還剩許多長老一般的人物,在江家裏邊,大家還是繼續稱他為“少主”,把不露面的孟凜稱作“公子”。

孟凜上一次回嶺中還是年初,那時候老家主過了,孟凜前去奔喪,他的江叔叔待他一向有如親父,孟凜心中意難平,也是那時候,他見到了多年未見的江桓。

江桓已然長成了一個會炸毛的大人了,他同幼時一般嘴上不饒人,但心裏還是掛念他的,孟凜身邊的親近人不多,江桓算是他認作的弟弟。

那信孟凜幾乎想捂著眼一目十行,江桓覺得他有好日子不過,非要去祁陽那個窮地方,又說他多番折騰,把人丟給他跟收破爛似的,也覺得他遠去京城就是有病,他想在嶺中做什麽做不來,非要跑去考什麽科舉……當然最後江桓還是記得問候他的身體的,畢竟他也不想孟凜真病死在外邊,他覺得收屍麻煩……

此外,江桓還是隱晦表達了些許孟凜若是看誰不順眼自己可以幫著解決的意思,但是不多。

孟凜把信放下,“果然我就是腦子有病……”

吳常:“……”

他覺得這倆人仿佛都有點病……

***

天色已晚,白燼披星戴月地回了將軍府。

林歸打著哈欠迎到他,“將軍你可算回來了。”

清靜的將軍府在月色下如積水空明,白燼踏進便覺得心安,他往後院的方向看著,問林歸,“孟凜,可住下了?”

“住下了,但是……”林歸帶著些猜測道:“我覺得孟公子似乎有些想要搬出去的意思,今日仿佛是因為天色晚了,又不便向將軍辭行,這才跟我進去的。”

白燼並不意外,“今日住下了便好。”

白燼知道孟凜進京是帶著目的來的,也知道他是特意同自己拉遠了關系,往後進退都留了餘地。可白燼正是知道這些,才不想讓孟凜離自己越來越遠,他寧願一開始就把孟凜栓在自己身邊,把他放在夠得著的地方,或許還能等到他向自己坦白的那天。

“林歸。”白燼忽地放輕了點聲音,夜中不辨神情,可那映著月色的眸子裏卻是有些異樣的神色,林歸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卻突然屏息了一刻,那眼神竟讓他覺得有些危險。

白燼出聲卻還是淡淡的:“今日你我都一路辛勞了,常叔……常叔他也一樣。”

他眼睛微閉,聲音輕得立刻便能被夜風吹散:“你去他房中燃一支安神香,讓他明日早上……”

“多睡些時辰……”

一陣風吹來,白燼的眸中半點痕跡不剩,只剩了如水一般的月光。

夜色濃厚,林歸舉著燈籠往後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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