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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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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少年

事情了了,白燼的心裏仿佛是騰出了空來,那些往事便紮堆地往他夢裏湧。

“潛龍勿用,陽在下也[1]。”在祁陽時孟凜對著白燼總是目光明媚的,他蹲在白燼面前,一本正經地說著:“小公子如今正如龍德而隱者也,你將來作為大著呢,為眼前一點事煩憂什麽。”

早些年白燼練起劍來,身上總是伴著傷的,秦裴說話毫不顧忌,也不知是覺得他今後總會出世,還是單單為著為人嚴厲,白燼總會被打倒了十來次,才又站起來接住新的招式。

可那時白燼才是十幾歲的小公子,總不是石頭鑄的堅不可摧,也會有敗得低落的時候。

那時候他覺得孟凜可煩了,小少年最不願將軟弱顯露於人,但他被師父罰跪在院子裏,只能抿著嘴一言不發,孟凜從隔壁院子搭了梯子爬過來,在他耳邊喋喋不休,自以為是地開導他。

“你若不是煩憂,而是心情不好,或者是生你師父的氣……”孟凜不敢上手扯他,只在他耳邊說著,“小公子,你才十三歲,你別聽你師父的,我帶你出去玩兒,跪久了頂什麽用,我可憐惜你的身子了。”

“你敢——”秦裴竟在屋子裏聽到孟凜的話了,一口涼水沒喝完,他一臉怒氣地跑出來吼道:“孟凜!我徒弟我來管,你少在這裏插手!”

孟凜被秦裴吼得一激靈,蹲著的腿一軟,竟和白燼相對跪了下來。

“……”吳常多半由著孟凜想幹什麽幹什麽,沒人管他,可他竟有些怵這脾氣不好的秦裴,來說和白燼的孟凜被秦裴一下唬住了。

秦裴看著孟凜“哼”了一聲,“吳常管不住你是吧。”

“行,你不是喜歡往白燼身邊跑嗎,你就和他一起在這兒跪著。”秦裴手裏拿過長槍往地上一錘,“我看你敢不敢起來。”

孟凜心裏打了個顫,他瞟了秦裴一眼,又看了看低頭不語的白燼,低聲道:“小公子,你不得給我說說情?”

白燼:“……”

“……”小公子可真無情……孟凜感嘆了下清了清嗓子,對著秦裴一臉無畏,“秦師父,我這是念著白燼一個人孤零零的陪他,這也是情誼呀,我可不是為著……”

秦裴懶得聽他瞎說,轉身就進了屋裏,還“砰——”的一聲把門給關上了。

“……”孟凜就這麽跪在白燼跟前,兩個人面面相覷。

白燼其實有點想笑,心裏竟有些幸災樂禍,讓他話多吧,還得陪他一起跪著。

孟凜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白燼你笑出來吧,一看你就在幸災樂禍。”

白燼掐死了心裏那點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我沒有。”

“好吧好吧。”孟凜無所謂道:“陪你跪一會兒,小公子可要記得我的情誼,這可是共患難啊。”

去他的共患難吧……白燼只覺得膝蓋有點疼。

但他想想,心裏好像是沒那麽低落了,莫非……孟凜是在這樣哄他開心?那他也不算討厭……

可一會兒白燼就不這麽覺得了。

“小公子……”才一會兒孟凜就又喊起來了,“你師父到底要罰你跪多久啊……我可是身嬌體弱的,疼死我了。”

“白燼,天地君親師,我沒有親長,也見不著皇帝,天地嘛,心裏雖是敬畏,可那都是空的……”孟凜跪在白燼面前,他說得還很認真:“我可就跪過你了。”

“白燼……你怎麽都不理我。”

“唉……你都不疼嗎?你家石子地怎麽還沒被你天天練劍磨平啊……”

……

白燼的低落移了出去,心裏就剩了煩悶:他怎麽這麽吵……師父是罰他在這兒聽聲兒嗎?

孟凜會五花八門地喊著他,“白小公子”,“白燼”,“小公子”……祁陽的過往大多數都是這樣吵鬧過去的。

白燼不愛吵鬧,他嫌煩,可這些話縈繞不去聽得多了,總也能成了習慣。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孟凜好像不在他耳邊吵了——他們走上了不同的路。

白燼入仕為官,半年後孟凜也去了京城,孟凜來了京城竟沒去找過他,竟為著一句避嫌,覺得白小公子並不願與他多加親近。

孟凜是當朝京城裏的狀元郎,又生得清秀俊逸,京城裏許多的姑娘都開始打聽他了,他文章寫得好,沒多久在京城裏便有了才子之名。

孟凜不再是從前不著調的樣子,他從朱紅的宮門裏出來,與白燼碰著,竟是禮數周到地與他問安,他跟在太子齊恂的後面,他溫雅地笑著,他與旁的官員皆是談笑風生,白燼升了官,他還會尊稱他一句:“白小將軍”。

直到有一日變故橫生,京中才子成了人人唾罵的南朝奸細。

孟凜那幅溫雅的樣子仿佛又是一張面具,他又跪在了白燼的面前,可他不會笑著和他玩笑了,只會冷言冷語地跟他坦白自己一樁樁通敵叛國的罪行。

白燼夢見孟凜疏遠的臉,在夢裏都要皺起眉來。

後來……孟凜死了,死在刑部大牢裏,那個冬日的雪夜,他一句辯解都不留,獨獨留了遺憾給白燼,讓他過著往後的歲月。

白燼在一個月明星稀的夜裏被人刺殺了,月色映上手裏長劍閃著銀光,天地空蕩蕩,一個穿著灰袍的男子拿劍指著他,他殺意濃重,他咬著牙問他:“孟凜……是你抓的?”

白燼被“孟凜”二字戳中了心弦,手裏的劍收了半分力道,劍氣鋒芒少了,他的劍斜穿過去,竟被對面割斷了衣袖。

已經許久沒人與他提過孟凜了,可對面那人一個字也不願多說,只一個勁兒地想殺他,白燼在夢裏也見著刀光劍影,那人竟鍥而不舍,追著他來了……整整四十七次,次次都只是為著孟凜尋仇,孟凜的名字又這樣不舍不休地追著他了。

白燼在淩厲的一劍裏醒了過來。

外面天還是黑的,門前的燈籠燭火讓他撤了下來,也不知是幾更天了,獨獨留了一團漆黑的靜謐。

白燼喘息著,整個腦袋裏都是安神香的味道,可他的困意已然是煙消雲散了,左肩處的傷許是快好,透著細細的癢意,卻仿佛是輕輕抓著他的心肝,這感覺並不好受,正同心裏橫著些什麽,吞不進吐不出也抓不著。

白燼橫躺在床上,他閉著眼睛,就這麽到了天明。

***

這一日天色放晴,晨起迷霧之後便是旭日東升,而太陽乃是伴著陣鼓聲升起來的。

巡撫衙門的鳴冤鼓許久不響了,這會兒 “咚咚”地震天響起,敲落了上面的灰塵,也給百姓敲開了淮北衙門的大門。

擊鼓的卻是林歸,他扶著個老婦人到了衙門口,“老夫人您慢些走,如今淮北來了欽差,應大人是個好人,定會給您一家老小做主。”

餘家的老婦感激涕零,她從京城回了淮北,她聽著林歸大聲敲著衙鼓,想起親身的遭遇,忍不住抹起了眼淚,“謝謝……謝謝,多謝大人……”

衙門裏出來人,林歸便不敲了,他對那老婦道:“老夫人,我便只能送你到此了,狀詞在您袖袋裏,待會呈給裏面的大人就行。”

“好好好……”那老婦人彎著腰,瘦弱的身子讓人見著憐惜,她對著林歸拜了一拜,她低聲說道:“還請你幫我……多謝你家大人,是他,是他從……救我……”

林歸趕緊把她扶起來,他對那老婦笑著,卻輕微搖了搖頭,他小聲道:“大人知曉。”

那老婦把腦子裏砍刀的影子趕緊抹了去,繼續感激地點頭道:“是是是……”

林歸等老婦人進了衙門,才轉身走到街上,那邊停了輛馬車,林歸隔著簾子朝裏面道:“小將軍,事情都辦完了。”

白燼掀開簾子,裏面只坐了他一個人,他“嗯”了一聲,“有勞你了。”

馬車轉動起來,白燼端坐在內,淮北的事差不多了結了,後續交給應如晦,白燼苦心孤詣地來了一趟淮北,也總算求仁得仁。

***

待到午後,風光明媚,白燼便捎上孟凜啟程去京城了。

白小將軍不喜排場,但這一路車隊跟著將士人實在太多,依舊是有幾分聲勢浩大。

孟凜這回沒同白燼坐在一起,一路顛簸,他只能琢磨之後去京城的事情,能趕在去京城之前,就先讓齊恂失了淮北,孟凜心裏舒暢,看著日光覺得明媚。

可他回望到淮北的城門,又覺得有些惆悵了,終究也算故土,上一世離開了再沒回去,此去也不知是不是條不歸路。

白燼的馬車走在他前頭,孟凜連他的後腦勺都見不著,他心想去了京城,便不打算同小將軍再牽扯什麽。

算著時間,白燼如今應當是還住在六皇子的府上,孟凜不便再去打擾,而且他知白燼如今跟了齊曜,他若做與從前一樣的選擇,終究是立場不同。

淮北的折騰已然是多加出來的變故,此前他借白燼的手摻和淮北的事,也算是多少還了他的情誼,,他終究還是吃過白小將軍的虧的。

孟凜嘆了口氣,京城的路寬著,總有不走一條路的時候。

……

一轉眼便是半月。

去京城馬車走了半個月,才快要到了京郊,京城也是艷陽天,樹林裏垂下的日光照著空氣裏的塵埃成了光柱,林下樹影散亂了一地。

還有半日就要進京了,車隊停下休整片刻,白燼坐久了馬車也十分疲倦,他正靠著小憩,卻聽到外面有人喊他。

“白燼,你快出來!”

白燼掀開簾子看見孟凜,他騎在匹棕色的馬上,沖他笑著:“我聽林歸說已經快到京郊了,就向他借了匹馬來。”

日光稀疏地灑在孟凜的臉上,照得他眉眼明亮,“這半個月我被馬車晃得骨頭都快散架了,小公子,我們去騎馬吧!”

白燼第一反應是他又在折騰什麽?可他許久沒見孟凜這樣對他說笑,有些晃了神,他又覺得變的只有自己,孟凜依舊是從前那個祁陽的孟凜了。

白燼揉了揉肩骨,朝他點頭:“好。”

白燼騎著匹黑馬同孟凜並排,孟凜小心地拉住韁繩:“白燼,我可好些年沒有騎過馬了,你待會兒騎慢點等等我。”

白燼有些擔心地看著他,孟凜身子骨像是弱不禁風的,他別騎出什麽好歹來,可白燼還沒張口,便聽孟凜“駕——”的一聲,馬鞭一揚,那馬長鳴一聲,立刻便沖了出去。

明暗交錯的光影下孟凜的青衣灌滿了風,他的聲音順風而來:“小公子——我可不等你了!”

“……”白燼只能趕緊跟了上去,他騎在馬上,冬日被陽光照得微暖的風撲面而來,讓人不由得想起春三月,往人心頭的陰霾上吹去,不著痕跡地化成雲雨。

孟凜死死拽著馬繩,他心裏其實有些發慌,這馬他沒騎過,顛得他本就酸痛的身子骨仿佛是真要散架了,可他被風吹著,風和日光都從耳畔呼嘯而過,枯草沒不住身下的馬蹄,沒有人能攔住他,他像是往洪流裏不顧一切地跳下去,滾滾浪濤身前過,所有的喜怒哀樂全都拋開不管,天地蒼茫,孑然一身的自由自在。

白燼怕孟凜出事,他奔得更快,不一會兒便趕上了他,“孟凜,你小心別……”

“什麽?”孟凜偏頭大聲地往風裏喊:“我聽不見——”

白燼斂著眉加大了聲音:“我說你小心。”

孟凜笑著,離了樹蔭,京郊有一大片的草場,他勒著馬繩放慢了步子,他的頭被風吹得清醒,心卻砰砰跳著,“白燼,你又有什麽事情煩憂?”

孟凜看著遠處的天,那邊正是繁華京都的所在,“小公子這些天眉頭幾乎沒有展開過,此次見你,不知是京中的事情惹你苦悶,還是……”

“還是因著你師父的事情……你情緒不好我本不便多說,但是小公子……”孟凜回過頭來看著白燼,他這會兒眉眼溫柔,正同山間明月清風,“這世間沒有什麽事情是過不去的,哪怕人死了,也不過是奔著下一場來去匆忙的人生而去,山川河流,萬河歸海,回不了頭又總會是歸於一處。”

孟凜極少會這樣認真又細膩地和白燼說話,白燼的心裏仿佛是被滴了一池淅瀝的春雨,竟然要在他那無人問津的心土裏生出枝繁葉茂來。

“白燼,你才多大呀,你的人生還長著呢。”孟凜任著身下的馬緩步走著,他也放緩了語速,“什麽不知天高地厚自負才高八鬥,那都是少年人的恣意瀟灑。”

孟凜像是想到什麽搖搖頭:“小公子該做個無憂的少年郎才好。”

白燼早不是個少年郎了,他如今不過十七歲的面貌,卻早已在風雲詭譎的朝廷裏沈浮了多年,他看過了身邊人的離去,看過了不留餘地的針鋒相對,他被算計著從白小公子變成了白將軍,他若不如履薄冰地重新籌謀,又怎麽能再不讓遺憾纏身呢?

可孟凜卻讓他做個無憂的少年。

白燼的眉眼有那麽絲如同融化的冰雪,涓涓細流和緩流淌,他忽地有些分不清哪個才是孟凜的真面目了,仿佛日月星辰風霜雨雪都是他,但一眨眼就會變成另一幅模樣。

“哈哈哈……”春風一般的孟凜立刻又變了臉,他大聲笑著眨眨眼,“小公子是不是被我說得可感動了,我若是此去落榜了,就去找你打秋風。”

“……”白燼捉摸不清:孟凜的心到底是什麽玩意兒做的。

可冬日的暖陽實在和煦,騎著馬吹著風,少年人鮮衣怒馬,總歸是有些讓人值得欽羨的,連時間都仿佛被拉長了,所有的恩怨都在暖風裏吹散了去,正同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豁然,即使短暫,當下卻是風光正好。

……

孟凜與白燼沒多久就回去了,因著耽擱了許多天,已不便再久留。

兩人都出了層薄汗,白燼怕孟凜一下又染了風寒,便讓他同上了一輛馬車,還讓林歸送了個火爐進來,別讓他退掉外衣醒了汗。

孟凜心裏想著乃是最後一程,去了京城便是另一番遭遇,便拉著白燼和他說了這些,平日裏占了幾分稍稍年長的便宜,也該和白燼說些有用的話。

馬車動了起來,孟凜坐著又聞見了白燼身上安神香的味道,他忍不住問:“白燼,你身上怎麽總有一股安神香的味道。”

孟凜鼻子動了動,“你睡不著嗎?為何需要如此安神?我每次聞著都有些困意。”

白燼目光落在車中香爐,他解釋道:“車中確實燃了安神香,你若方才騎馬累了,想睡便睡吧。”

“不了。”孟凜笑著搖頭,“這一路倒是多謝小將軍了,此去京城不知際遇如何,從前聽聞你住在六皇子府上,此去……”

孟凜皺了皺眉,那味道往鼻子裏湧去,比往日聞見的還要濃烈,他強打了精神,“此去我不便叨擾……”

“我……”清淡的香味仿佛占據了孟凜的思緒,他有些睡眼迷蒙似的,“我便……”

“先……”孟凜告辭的話還沒說完,睡意不知從何處來的,他想著這香味好似哪裏聞過,不知不覺便偏身睡了過去。

白燼輕輕接住了他,他看著孟凜閉上雙眼,讓他輕靠在了一旁。

白燼緩緩呼了口氣,正對著孟凜,他沈目不知在想些什麽,孟凜的眉眼安靜下來,正同方才的溫柔模樣。

“孟凜。”白燼輕聲對著他道:“我不想和你分道揚鑣……我帶你入京入我府上,我等你跟我坦誠相待。”

“可你……”他輕輕咬著牙,腦子裏恍惚閃過前世的諸多回憶,他說得仿佛心有所感:“不可以再發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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