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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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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雷雨

驚雷四起,疾風驟雨倏地降臨了淮北的土地,一時傾盆如註,風雨如晦。

已是黃昏,大雨潑在傘上,向周圍滑下的雨水幾乎成了道道雨幕,混著地上泥土,啪嗒響個不停。

“將軍——”一個穿著蓑衣的將士從桐柏山上下來,來不及顧及腳下愈發厚重的泥塊,朝白燼喊道:“堆積的山石已經清理開了,裏面什麽也沒找到。”

林歸才舒了口氣,他正一手抱著白燼的劍,一邊替他撐傘,在雨中站立多時,浸濕的鞋底仿佛是結了冰,他慶幸應如晦沒給山石埋在下邊。

白燼看著大雨面容凝重,他覆雜的心裏猶豫了會兒,道:“雨勢太大,喊他們也都從山上下來,等雨停再做打算。”

“是——”那將士又踩著積泥往山上去了。

冬日的雨水寒冷砭骨,泥濘的山路崎嶇難行,白燼實在不敢拿別人的性命開玩笑。

“小將軍,下官來遲了。”雨聲蓋住了腳步聲,周琮直接走到了白燼身後。

他身邊有人給他打傘,便雙手給白燼揖手行了個禮,周琮竟仿佛對一切都毫不知情似的,面色如常道:“還請將軍莫要怪罪。”

白燼回想今日的事情,聽到聲音心底已然浮起了怒意,他轉過身來,“周大人,你豈止是來遲了。”

天色漸晚,白燼的目光在昏暗的傘下看不太清,他的聲音同往常一般清冷:“聽聞周大人是從童慎那兒過來的,對衙門的事情,倒是毫不上心。”

寒風忽地就刮進了周琮的官袍裏邊,如同是根暗箭傷人猝不及防。

周琮像是冷得打了個顫,心底忽地浮起一種異樣的悔意來,他今日恐怕是走錯了哪步棋。

但周琮很快在寒風裏定住了神,他在白燼面前依舊是那副誠惶誠恐的模樣:“將軍明察,今日下官集結了淮北的士紳在城西準備接待事宜,直到午後也沒能等到將軍的馬車,是後來才聽說了……童家的事情。”

“此事乃是下官被童當家的請到了家裏,才知道了始末……”周琮嘆了口氣,“此事明明已經結案了,卻出了如此大的紕漏,下官實在覺得無顏面見將軍,以及……應大人,這才來遲了。”

“紕漏?”白燼的語氣同大雨一般寒涼:“你的紕漏大抵是官商勾結露了陷,童子啟假死脫罪不慎敗露,你倒是有膽量,不等著我去抓你,倒是敢面色如常地走到我面前。”

“周琮,我不喜歡拐彎抹角。”白燼道:“你我立場大不一樣,用不著花心思再來試探我,童子啟知道的都已經說了,我現在並沒有耐心和你虛與委蛇,你還有什麽要說的,最好直接說與我聽。”

周琮覆在一起的手猛然一頓,他從未在官場上遇到白燼這樣的人,他幾乎是毫無轉圜地和他翻了臉,周琮緩緩將頭擡了起來,那惶恐的表情從他臉上褪去,便是他萬般籌謀的真面目。

周琮道:“小將軍,凡事留些餘地,總是對大家都好。”

周琮把傘從他身旁那人手裏拿了過來,然後示意他先退出去,才又往白燼走近了一步,“將軍來得不巧,這雨這麽大,今日怕是上不得桐柏山,但結果我便先同將軍明說,這山中什麽都沒有,來與不來結果都一樣。”

“童子啟自討苦吃做了壞事,如今得了報應,落在你手裏是他運氣不好,但是白將軍,若是只有一個童子啟,你們此行怕是要失望。”周琮隔著兩道雨幕看著白燼,“你入仕不到半年,朝中都說你是個追根究底的性子,但在這世間,毫不變通總是要吃虧的,你不妨再看看身邊的人,再仔細想想可否還有兩全的法子。”

一聲驚雷“轟隆”在頭頂炸開,林歸撐傘的手一抖,那傘上的水混著雨往地裏落,填出了個泥濘的水坑,天已經快黑了。

方寸的傘遮不住風雨,白燼的衣服已經濕了大半,他直著身子站在暗夜前,一步也沒退。

“你以為你很了解我?”白燼也從雨後註視著周琮,他說話的語氣似乎有些變了,像那寒冷的雨結成了冰,帶著鋒芒似的,“周琮,你看過多少朝中人,便要直言這世間如何,若不鋪天蓋地地淋上一場大雨,怎麽能刨根究底地將真相抖落出來,山雨欲來風滿樓,那第一場雨就會下在你的身上。”

“可笑。”周琮冷冷地笑了起來,“少年狂妄,我竟忘了你不過是個十七歲的小子,你那同鄉的孟凜比你大上幾歲,就不會說出這般的胡話了。”

“孟凜?”白燼似乎是遲疑了一瞬。

這絲遲疑被周琮捕捉到,“哦,忘了跟你說,今日童當家的也請了孟公子去他府上,雨夜淒涼,大概是想和他聊聊……”

周琮仰面道:“……何為失子之痛。”

一道雪亮的閃電劃過森然的天空,把烏雲都撕開了口子,雷鳴從中奔騰出來,大地倏然明亮了一刻。

周琮這時候才看清了白燼的臉。

足以撕破天際的寒光打在白燼的臉上,像是驀地給他打上一層霜白,讓那本就清冷的臉上結了冰,明暗裏透出了拒人千裏的冰冷,他眼裏仿佛有一絲血色,冷漠裏帶了狠戾,竟是掩不住的沈沈殺意漫了出來。

白燼像是在咬著牙,他一字一句道:“周琮,方才的話,你給我再說一遍。”

“劈啪”一聲驚雷乍起,仿佛在人耳邊猙獰地怒吼一聲,周琮身若雷擊,他結實地打了個寒顫,接著便是寒意與突如其來的恐懼從心上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他在那一刻仿佛是個殺神。

周琮不禁後退了一步,可暗夜裏又閃出了一道冷光,刀劍出鞘的聲音在大雨裏不甚明顯,卻同那雷聲一道在他耳邊炸了開來。

白燼從林歸懷裏拔出了他的劍,手起劍落,那劍從周琮的頭頂劃出道弧線,正正砍上了周琮的紙傘,傘骨從空中折斷,那豎起的傘偏頭一倒,翻進了汙濁的泥水之中。

傾盆大雨依舊嘩嘩地淋下,落在泥水裏,敲在傘面上,也澆在了周琮的身上。

周琮在大雨中後仰著摔倒了,被泥水濺了一身,他仿佛落在水塘裏,濕乎乎的衣袖浸滿了刺骨的冷水。

“你……”周琮這回臉上的惶恐是真的,他仰頭看著,“你大膽,我依舊是朝廷命官,我是淮北巡撫,你怎麽敢動我……”

白燼提劍往他走近了一步,他不顧雨是否落在身上,他將那話又說了一遍:“你以為你很了解我?”

白燼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周琮,你覺得我循規蹈矩的不敢殺你,可我早已不是從前的白燼。”

“你敢拿孟凜來威脅我,但他從來不是我的軟肋,他是一把連我都會刺的軟劍。”

周琮仿佛墜進了冰窟,他腿軟著癱坐在地上,全身濕透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山上的將士踩著泥坑,從桐柏山上撤了下來。

幾十人穿著蓑衣,隊伍齊整地到了白燼面前,白燼看著面前的人,又瞥了一眼周琮,冷冷地下了命令:“周大人神思不大清明,去扶他一把,讓他淋雨醒醒腦子,諸位與我,去童家高樓避雨。”

“是——”

天地在風雨中怒鳴,驟雨全無停下的跡象。

***

夜幕將至,風雨交加。

暴雨來得突然,淮水碼頭上人流如梭,水位漲的過於迅猛,童家迅速派了人去碼頭,諸多貨物浸不了水,正連夜挨個封箱擡走。

童家高樓之上,童慎備了飯菜,與孟凜和吳常相對坐著,沒人動了筷子。

其實童慎並不耐煩聽周琮的在這裏招呼這兩人,他盯著吳常看了會兒,語氣不善:“孟凜,你身邊就跟著這麽個殘廢?”

孟凜眼眸半沈,看不出喜怒:“不彰人短,童當家可要嘴上積德。”

“積個屁的德,老子什麽德行誰敢管我。但是你這個人……”童慎好像想到了什麽,他眼睛半瞇了下,“我瞧他有些眼熟,他叫什麽名字?像是以前見過。”

童慎仿佛被些久遠的記憶突襲了,他更仔細地想了想,卻被門外一聲大喊給打斷。

“大當家的——”門從外面被拍開了,童慎的一個手下慌裏慌張地跑了進來。

童慎立刻心頭火起,“什麽事情慌慌張張的,碼頭上人手還不夠嗎?”

“不是,不是……”那人被童慎的戾氣一掃,慌張得變了結巴:“是……是那個剛,剛來的將軍,他……他帶了人過來,像是來……來砸砸砸場子的。”

童慎瞟了孟凜一眼,冷哼一聲:“他倒是來得快,不等我去找他。”

“那當家的,我們該……該怎麽辦?”

“當然是攔下來!”童慎一臉兇相,“讓剩下的人都去,別讓他們濕了老子的樓。”

他咬牙切齒一般:“敢抓我的兒子,等這裏事完,老子就去好好招呼他!”

那手下應聲出去,童慎回過頭來,他看著一桌子沒動的飯菜,不耐煩道:“孟凜,你是覺得我委屈了你,這菜這麽不合胃口?”

孟凜半晌不出聲,直到外邊的腳步聲全都遠去,童慎的人都被派去攔白燼了,孟凜才緩緩搖了搖頭,“菜是好菜,只是我這個人有些毛病,風雨淒淒,須得拿些淒楚不堪的往事下酒,人人諱莫如深的真相添菜,逼問出來的實話作飲……”

孟凜如往常一般溫雅地笑著,“童慎,我怕你請不起這頓飯。”

孟凜嘴裏的話與那幅笑臉著實不合,童慎仿佛沒聽懂:“你說什麽?”

待童慎下一刻再將話過了腦子,他那多年行走刀尖的身體先是嗅到了絲危險,接著擡手便握住了手邊的刀把。

大刀揚起的一刻吳常動的更快,他面前的菜盤裏放著切肉的短刀,刀口鋒利,吳常單手拿起便對童慎撲了過去。

童慎怒目圓睜,大喝了聲:“孟凜!你什麽意思!”

吳常眉目若磐石,他眼裏只盯著童慎手裏的刀,對面橫刀砍來,他擦著刀刃偏身而過,穩著下盤避免與他纏鬥。

孟凜正撤到窗邊,擡手便將個杯子砸碎在了窗欞之上,陶瓷聲碎,正與驚雷一道乍響,“轟隆”一聲,窗戶伴著風雨大開,頓時竄進個灰袍人,帶著滿身凜冽的寒氣從窗戶進來,風雨呼嘯,幾乎填滿了整間屋子。

那灰袍人兩手各拿了把刀,他對著吳常大喊一聲:“常叔接刀——”

吳常後退一步,他手中的短刀猶如暗箭朝童慎飛去,隨即穩穩地將那灰袍人拋去的長刀接在了手中。

長刀在手,吳常目光驟然一厲,猶如出鞘的利刃。

灰袍人抱拳對著孟凜單膝跪下了,他微微垂眸:“陳羽拜見公子。”

孟凜“嗯”了一聲,他身後是狂風驟雨,一道閃電凜冽地劈開天際,他眼中森然,再不笑了,他的聲音順風而來:“把他抓住。”

陳羽應聲而去,與吳常一左一右將童慎圍住。

童慎啐了一口,“孟凜,老子看走了眼。”

他謹慎地退了兩步,與兩人成三角之勢,童慎不敢妄動,沈目看著兩邊,他腦子裏忽地一驚,對上吳常那猛然鋒利的眼神,“你是……”

童慎終於想起了往事, “無常刀……你是寧府舊人——吳常。”

“武林裏的寧家滿門被滅,一個都沒活著出來,無常刀銷聲匿跡二十多年,如今竟然是個斷手的殘廢。”童慎低低地笑了起來:“無常刀沒了右手,你又能奈我何!”

童慎面色猙獰地看向孟凜,“那孟凜,你又是何人!”

“孟凜……”童慎念了遍名字,忽地呼吸一滯,他眼中閃過詫異,仿佛是恍然大悟,“是……寧家的女兒嫁給了那個姓孟的,你如今的年紀……你是孟明樞的兒子!”

童慎咬牙切齒,面露殺意:“我童慎不做行善積德好事,但也不做通敵叛國這等不齒之事。”

“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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