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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童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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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童慎

早先白燼到了衙門之後,便讓林歸把孟凜送回了巡撫府上。

孟凜早兩日風寒才剛好了,他好不容易得來的一條命,舍不得再隨便糟蹋,正午將至便乖乖回去喝藥了。

吳常端著藥進了房間,孟凜竟沒察覺到他進來,只看著火盆裏燃著的火,不知在想些什麽。

“公子。”吳常面色如水,喊了他一聲。

孟凜這才回過神來,他從吳常那兒把藥接過來,眼神看了看他對面,“常叔坐。”

吳常是個寡言少語的性子,一聲不吭地坐下了。

孟凜在他坐下前一口將藥喝下了,被苦得直皺眉,苦味久久不能散去,孟凜望著吳常道:“八年了,常叔。”

吳常聽到時間神色微動,知道他在說什麽,他沈沈地開口道:“公子長大成人,小姐肯定很欣慰。”

孟凜苦笑了下,“最近時常夢及往事,今日上街牽馬,還是不免想起……”

“……那天晚上。”孟凜咬字帶著些情緒似的,“我離開南朝已經八年了。”

孟凜又看向了火盆裏的炭火,那炭燃得透紅了,甚至冒出了火焰,孟凜眼裏倒映著,腦海裏也燃起了片熊熊大火。

八年前的南朝都城長樂,明親王府。

那一晚明親王爺孟明樞又得了個兒子,王府裏大宴賓客,廳堂紅綢高掛鑼鼓喧天。

偏院卻起了場大火。

火海洶湧,裏頭有個身著華服的女子,她滿身浴血,將十二歲的孟凜一把推向吳常,孤身提起劍對上那火海裏的刀光劍影。

“帶阿凜走!快!”那女子在火海裏喊著,熊熊的火焰幾乎要把她吞噬,她神色堅定地最後看了眼孟凜,一咬牙:“別讓他再回南朝。”

“母親——”尚且還是少年的孟凜被這突如其來的暗殺與大火沖昏了頭,他不知從哪裏來的大火,也不知從哪裏來的黑衣人,他孱弱的病體拿不起刀劍,母親攔在他面前,用命攔在他面前。

吳常右手衣袖空蕩蕩的,他一身都是烏血,眼裏像是空洞,仿佛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他把刀咬在嘴裏,一手抓起孟凜的後衣領,將他扔上了馬車。

孟凜三兩下爬起來,死死抓著馬繩不放手,他懇求著:“常叔常叔,母親,母親還在外面。”

“母親……”孟凜滿臉都是眼淚,他雙手顫抖著,他那點微弱的力氣拉不住馬,“我不能沒有母親……”

吳常那修羅一般的臉上也露出痛苦的神色,可他不能猶豫,他擡起那烏黑的手,一掌拍在了孟凜的後頸上。

“對不起了,小公子。”

吳常將暈倒的孟凜推進馬車裏面,“駕——”地一聲驅車遠去。

孟凜的母親寧素素,再沒從那火海裏出來……

孟凜將眼神從炭火上移開,如今過去八年了,可惜他沒能早重生幾年,母親死去的遺憾怎麽也無從彌補。

吳常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右手,又看了看滿是老繭的左手,他無聲地嘆了口氣,“小姐大仇得報,公子該往前看了。”

“大仇得報……”孟凜嘴裏實在太苦了,想起母親更苦,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常叔啊,從前在南朝,我幾乎什麽都沒有,一開始我對孟明樞也有過天真的希冀,最後卻自食惡果地嘗到了報應,這是我自找的,往後我可以不回南朝,可以從此和孟明樞不牽扯任何瓜葛……”

孟凜雙眸平靜:“……但母親的事情,我不會後退分毫。”

“唉……”吳常這才長嘆了聲,他大概知道一些孟凜如今謀劃的事,“你為小姐已經做了夠多了,那件事情目前也只是猜測……這實在太冒險了。”

孟凜知道吳常是擔心他,他放輕松地笑了笑,“常叔不必擔心,來日尚且方長,我犯不上想不開地硬碰硬,自當謹慎籌劃,況且母親也不想我整日煩憂地活著,自然也是該往前看的。”

吳常這才心裏有了些底,孟凜是他跟了多年的小姐的兒子,這些年來他看孟凜歷經了許多苦難,又終於安定下來,仿佛是紮了根,卻又突然要去京城,因為一些不知真假的事情去一探究竟,吳常不忍心他看著長大的公子再曝於生死,也不想他因為過往而放棄未來。

但如今孟凜長大了,或許多年前他就長大了,他有自己的打算,並且非他人能隨意左右,孟凜一直都是這樣。

吳常挺直了脊背,他握緊左手,認真地看著孟凜:“只要公子平安無事,我還能再用幾年刀。”

孟凜如今看著身邊的人心裏總會多些柔軟,仿佛是覺得虧欠了什麽,他眉眼帶笑:“我可舍不得常叔為我出生入死,等去了京城我就去使喚陳玄,這五年可讓他過夠了安寧日子。”

正午的天愈發陰沈了,淮北的雪才停了幾天,堪堪把之前的積雪融掉,這會兒像是要下雨。

“後院走水了——”府裏傳來一聲大喊,接著銅鼓作響,整個府裏都能聽見喊人救火的聲音。

透過窗戶,西南角的方向升起一股濃煙,烏壓壓地籠罩在精致的房梁屋檐後面。

吳常看著外面皺眉,“需不需要我去看看?”

房間外的下人都去救火了,喧囂了會兒就變得安靜下來,孟凜臉上鎮定地搖搖頭,似乎在他意料之中,“常叔多慮,如此聲東擊西,我倒是應當成全他。”

話音剛落房門就被撞開了,更像是被一腳踢開的,巡撫府上收拾得太過幹凈,一點灰也沒帶起來。

門後進來幾個持刀的壯漢,他們一身江湖人的打扮,兇神惡煞的似乎來者不善。

吳常馬上便要站起來,卻被孟凜先一步喊住了:“常叔慢著。”

孟凜斯條慢理道:“來者是客。”

站在前邊的壯漢打量了下屋裏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又看了看旁邊那斷手的殘廢,立即就放下了戒心,他不甚真心地朝孟凜拱了拱手:“孟公子是吧,我們當家的有請。”

那人有些傲慢地補充道:“我們當家是淮北漕運的當家——童慎。”

童慎名聲在外,孟凜自然聽過他,他頷首偏過頭來,不卑不亢地問道:“自是久聞大名,但是不知是你們當家的請我,還是周琮請我?”

“……”那壯漢仿佛被把無形的刀撩了一下,他兇神惡煞地擡起刀,像是在威脅,“孟公子,今日府上這把火可是為你放的,我等沒有多少耐心,你與我們走就是。”

孟凜儒雅的笑了笑,“童當家請我,我豈有不去的道理,只是我天性膽子小,頗為懼怕童當家的威嚴,還想讓我家常叔與我同行。”

“這……”壯漢聽他松了口,便打量了下旁邊那年過四巡的吳常,怎麽看也是個獨臂的老漢,不像能翻出天的樣子,他換了手拿刀,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吧。”

吳常像把入鞘的刀,沒有鋒芒地跟著孟凜走了過去。

說是有請,那幾個壯漢卻把孟凜團團圍著,仿佛怕他跑掉,出了府就讓他上了馬車,直奔淮水碼頭而去。

***

童家乃是建在江邊的高樓,離淮水碼頭很近,坐在其中便能望見浩渺的淮水,永不停息地洶湧而去,江水流到遠處的桐柏山側,便陡峭地轉了個彎,恰似桐柏山正是江間凸起的孤山,但其實不然。

童家高樓建得比淮北的城墻還要高,雕梁畫棟的紅樓上掛著燈籠,好不氣派。

只是前段時間那燈籠換成了白色,早先童子啟溺亡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現在正有人搭起梯子拆著白喪。

童家大堂裏,當家的童慎正發了大火,他面色鐵青地來回踱步,那本就兇惡的臉上怒目圓睜,仿佛是個黑臉閻王,周圍的手下誰也不敢觸他的黴頭,低著頭不敢吱聲。

“懷謹。”坐在堂上的周琮沈沈地喊了一聲,懷謹是童慎的字,如此文縐縐的名字有些不合他的相貌,如今很少有人如此喊他,周琮道:“你這般走來走去也毫無用處,晃得人頭昏。”

“周大人。”童慎陰沈著臉走到周琮身邊,“如今落到那白燼手裏的是我兒子,我可就這麽一個兒子。”

“那我能有什麽辦法。”周琮臉上也不悅,“眾目睽睽,子啟是如何出來的?他又是怎麽出現的?”

“懷謹。”周琮臉色晦暗:“你最好希望他不會說出什麽不該說的。”

聽了童慎的臉更黑了,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砰—”的一聲摔了下去,生氣道:“那你來找我幹什麽,你怎麽不去衙門?他不過一個剛升遷的小將軍,就能把你拿住了?周琮,你怎麽被他一個毛頭小子給牽住鼻子了。”

“……”周琮話到嘴邊,卻先是咳了一聲,他對著周圍童慎那些不吭聲的手下沈聲道:“你們先下去,等人到了再進來通報。”

“是。”下面的人松了口氣,趕緊退了出去。

周琮重新看著童慎,“懷謹,你我為太子殿下做事,如今站在同一條船上,子啟入獄我不擔心嗎?你自己兒子的斤兩你當摸得清楚,你又為何沒管得住他,倘若他對白燼說了些什麽,你我又如何自處?又讓殿下怎麽辦?”

周琮臉上也露出擔憂的神色,“我已經派人去衙門裏探聽了,何況白燼手裏是帶著兵的,當初錯過了好時候,這會兒拿不住他,我若此刻去衙門大開牢門放了子啟,他怕是能讓人把我戳成篩子!”

“況且那……”周琮聲音低了幾分,“那應如晦可是六皇子的人,那你猜白燼又是誰的人?”

周琮話裏滿是憂慮:“他們此番前來,怕就是沖著你我來的。”

童慎聽了不吭聲了,心裏的氣惱被堵成了煩躁,只好發洩似的往那桌上砸了一拳頭。

周琮眼神凝重,眉目擰出了褶子,他思索著道:“從一開始餘氏的事情走漏風聲,你我明明早派了人攔住那餘家的老婦,她是怎麽跑到京城去的?就算應如晦只是來了卻餘家的事情,我早將一切打點了幹凈,這事情的缺口,還是在於子啟,他是怎麽恰恰好的出現在了白燼的面前?”

“懷謹,你跟我著急沒用,還得長遠地想想。”

“……”童慎嘴裏幹巴巴的,心裏像被火燒,他握緊拳頭,嘆了口氣道:“實在不行,我與那白燼硬碰硬打上一場。”

他眼裏像是臥著一只猛虎,“就當我只為了那個不爭氣的兒子,其他一概都當是子啟在胡說,好在他知道的不多,那地方我們又幾乎打掃幹凈了,現在桐柏山的人全都撤回了碼頭上,哪怕他們搜山,恐怕也折騰不多太多東西。”

周琮搖了搖頭,“暫且先等等,子啟落到他們手裏,我們也得手裏有個人。”

“就是你去喊的那個……”童慎一時想不起名字,直接接著後面道:“可你不是說他是……”

童慎也放低了聲音:“……殿下的人嗎?”

周琮不禁微瞇了眼睛:“他最好是。”

周琮擡眼解釋:“他早先找上我,手裏拿著殿下的私印,我幾乎都信了他嘴裏的話。但如今這個場面,如果白燼真把他當回事,也只好試試能不能把他當做籌碼了。”

“約莫著時間,人也應該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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