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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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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師徒

冬月裏的風呼呼刮著,白燼迎風坐在馬上飛奔,火光四起,馬蹄聲混著喊殺聲混亂地在耳邊炸了開來,白燼握緊了長槍,一身的素色白衣迎風刮得猶如獵獵的旌旗。

山匪橫行時不論老少,見人就搶,一個兇神惡煞的賊人搶著一袋子糧食,竟拖著個老人從屋裏到了街上。

“我的糧食……你們遲早會遭報應!”老人哭喊著不放手,卻只惹怒了那山賊,提起刀來就要砍了那死抓不放的手。

“鏘”的一聲,刀被把長槍給攔住了,那山匪只靠著把刀橫行,卻沒什麽真本事,被這一槍震得手臂發了麻,連刀也沒握住,一屁股往後倒了下去。

“鼠輩。”那並不鋒利的槍刃劃出個弧度,染上了濺出的血色。

老人抱著糧食也後仰著坐在地上,年紀大了暗夜裏看得不大清楚,他卻認得那把長槍,嘴裏不住地喊了聲:“秦老將軍……”

那老人身後剛好來了家人把他扶了起來,那人倒是耳清目明,面上喜道:“白,白燼!是白燼回來了!”

白燼被句“秦老將軍”說得心裏動容,卻沒時間多說什麽,只道:“進去藏好。”

白燼一躍上馬,長槍所及之處,掀起陣陣慘叫。

他一人奔出一條長路,騎著馬幾乎引了一路的山匪過來,砍刀多得冷光溢了出來,他才勒住馬繩轉過了身來。

暗夜裏只有路旁的火光,白燼坐在馬上挺直如松柏。

那匪首大當家騎著馬在一眾山匪後邊,定睛看著白燼手裏的長槍,他摸著臉上的刀疤,“老天待我不薄,不僅讓秦裴死在我前頭,還給我個機會殺了他的徒弟。”

“哈哈哈……”他獰笑著道:“你一個人也想擋我幾十個人,今天就讓你知道逞能的下場!殺了他——”

那夥山匪立刻一擁而上,烏壓壓的人頭混著刀光,朝著白燼的馬砍了過去。

白燼一夾馬腹,從那馬上一躍而起,踏著刀尖騰空起來,長槍隨即旋著圈往四周一挑,山匪被股勁風裹挾著後退了幾步,刀劍嘩嘩落了一地。

弩箭隨著那刀落地的聲音從暗處射了過來,麻藥見效極快,中箭的山匪立刻倒地了一圈。

暉影的三個暗衛提刀跳出來,身影如魅地在山匪中來回。

白燼踏了下馬背又騎在了馬上,正正對著那山匪的大當家。

大當家握緊了手裏的砍刀,他多年也正是與這把長槍對著,那時尚且年輕的他第一次知道了落草為寇的山匪與征戰沙場的將軍之間的雲泥之別,亂世之下,被貶的將軍和山賊本身沒什麽區別,只有誰的刀更狠的區別。

二十年過去,山匪還是山匪,秦裴又成了將軍。

“駕——”兩匹馬飛奔起來,兩人迎著一砍一掃,白燼偏身半坐在馬上,那山匪往後一仰,兩人正正擦身而過。

馬頭又飛速地調轉了過來,長槍與刀碰撞出火星,那山匪的手勁十分大,生生震得白燼吸了口涼氣,白燼掄著長槍偏轉著往下掃去,山匪一躍半胯在馬上,錯著鋒芒,衣袖被白燼劃斷了截,像片羽毛飄了下去。

山匪躍下時借著力橫刀砍下,白燼後退一步,橫著長槍接了下來,卻只聽“哐”的一聲,那把長槍被多年的風霜雨雪折磨得沒了脾氣,從那橫刀砍下的地方,長槍竟生生斷成了兩截。

山匪怒喝了聲,“沒了武器,我看你還能如何!”

白燼漠然地將那半截槍扔了,留下帶著矛的那半,他一手勒著馬繩避開山匪的砍刀,繼續用那半根長槍當了劍使。

寒風吹起白燼的衣角,那一身的白衣好像送葬的素衣,眼裏的清冷更帶著凜冽的沈沈殺意,像是在這暗夜裏有了種與眾不同的孤傲似的。

白燼虎口不可抑制地疼了下,他吸了口寒風裏的冷氣,腦子裏驟然清醒,這才接下了剛砍到身前的重重一刀。

白燼的左肩針紮似的不住疼了起來,早先的傷勢並未大好,他方才對上二當家避開省了力氣,這會兒似是要用盡了。

習武之人對人身手變化的感覺極為敏捷,那山匪不覺牽動嘴角,“早知道你受了傷,看你還能撐到幾時。”

他又大喝了聲,借著馬背上踏了一步,擡起左腳淩空朝白燼胸口直踢了過去,一道暗光不甚起眼,那鞋端竟綁了刀片,白燼微微後仰著用長槍攔住,誰知那山匪虛晃一招,一腳踏在槍上,右手隨即橫著砍刀往白燼脖子上砍了過去。

白燼心下一凜,手腕一轉,長槍正正打在山匪腿上,山匪吃痛,砍刀一時洩了一半的力氣,那刀沒砍到白燼脖子,卻生生從左肩的位置,斜著差點嵌進了白燼的鎖骨。

冷鐵的寒意凍人骨髓,血腥味順著寒風湧進了白燼的鼻子裏,他沒偏頭去看肩頭染血的白色衣裳,眨眼間直將那槍頭刺進了山匪的胸膛。

“你……”鮮血順著紅色的槍纓滴了下來,那山匪臉上的刀疤僵硬地動了動,像個惡鬼,不甘心地咬著牙,他手上力氣沒收,還仿佛同歸於盡似地硌著骨頭往白燼的傷處下砍。

無邊的疼痛從白燼傷口處傳到四肢百骸,他全身灌了涼水一般,眼前驀地發黑了起來。

一聲細小的弓弩聲忽地在白燼耳邊炸開了,山匪身子忽然一僵,一根弩箭正正刺在了他的背上,迷藥下他很快失了意識,撐著槍頭暈倒了過去。

未朔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射出弩箭好一會兒才喘了口粗氣——他方才被那孟公子勸說了好一會兒才說通了來支援白小將軍,這會兒若是來遲一步,他差點不能把白燼全須全尾得送回京城。

白燼滿嘴的血腥味,冷風從口鼻裏灌了個透心涼,那砍刀還沒嵌進骨頭,“晃蕩”一聲落在了地上,白燼偏身踉蹌著下馬,腿下好像一時洩了勁,他從地上撿起另一截斷掉的長槍杵在地上,這才堪堪半跪著站住。

鮮血已經染紅了他大半的衣裳,刺眼得像是掉進了染缸,周圍橫七豎八地倒下了山匪,四處是火把亂置在大街上冒起火光。

白燼意識有些迷亂,他一個恍惚,眼前晃過個畫面,那時他身處戰場,四周屍橫遍野,火光四起,遍地的血色好似整盆潑灑上去的顏料,屍體被火燒焦的氣味混著血腥,堵得人喘不過氣,鬼哭狼嚎般的哀嚎聲充斥著耳朵,震得人腦子裏不住地嗡鳴,仿佛人間煉獄。

“白將軍,你敗了……”

又有個幽靈般的聲音在耳畔縈繞不去,逼得白燼眼底現了一片血色。

“下官,下官來遲……”一個慌張的聲音驀地響了起來。

祁陽縣的縣令這才帶著一幹衙役慌忙趕了過來,身嬌肉貴的縣令大人乃是文人出身,看見滿地的山匪差點嚇破了膽,一路踉蹌著跑過來踢到把刀柄,嘴啃泥似地撲倒在白燼跟前,“還請白小將軍恕罪。”

白燼被這一喊,三魂七魄一下歸了位。

有人來了,暉影的暗衛仿佛融進了夜色裏,再找不著蹤跡。

一幹衙役慌忙地把縣令扶好跪在白燼跟前,縣令入眼便是白燼肩頭那一大片的血色,一時就慌了神,“這這這小將軍受傷了……這可如何是好?快快快……”

“張大人。”白燼冷靜下來,忍著傷緩緩站起身,安慰人似地低聲道:“不必心慌。”

張縣令對上白燼清冷的眸子,那眼裏還泛著血絲,卻偏偏讓人心安似的,白燼推開正要扶他的衙役,“匪首已伏法,還請……還請張大人善後。”

“是……”張縣令忙道:“下官領命。”

“那下官送……”

“不必跟著。”白燼輕輕丟下一句,杵著截長槍獨自走了。

留在原地的張縣令楞了好一會兒,才指揮手下善後起來。

白燼行走時難免牽扯到傷口,不禁倒吸了幾口涼氣,他不知道肩上的傷口到底如何,半邊胳膊都沒有知覺地動不了了,不斷的疼痛四處蔓延,刀子似地寒風刮在傷口上,仿佛要將他的肉生生剜下來一樣。

白燼腦子裏只想道:“好疼……”

“白燼啊……”白燼的思緒忽地被打斷了。

剛才被白燼救的老人正從門裏出來,白燼朝他看去,只見那老人手裏點著根蠟燭,用那風燭殘年的手輕輕護著,蠟燭被風吹得晃動了幾下,卻沒熄滅。

老人把那根蠟燭插在屋前,眼底的渾濁好似清明了起來,他對著白燼道:“我也快要……去見秦老將軍了。”

白燼眼裏忽地有些濕潤了,燭火長明,乃是淮北送人魂歸故裏的舊俗。

心裏翻湧起各種情緒,白燼卻只朝那老人輕點了下頭,道了句:“多謝。”

直到看著老人進屋,白燼才轉過頭來,卻發現祁陽縣的街道上,慢慢燃起了一支又一支的蠟燭,順著街道一路燃了過去,那微弱的光芒在暗夜裏搖晃,竟仿佛有著萬家燈火的影子,又好像那群星浩渺裏的一條星河,堪堪驅散了那街道上的黑暗。

秦老將軍過世的消息傳得極快,不過一個晚上,祁陽縣上多半都得知了。

從前盛世之下,小地方出了個保家衛國的將軍,乃是人人傳道的好事,後來亂世之中,秦裴帶著未能陣前殺敵的憤懣孤身挑了赤雲山的山匪,也是保了一方平安,眾人為秦將軍不平,哪怕二十年過去,老將軍的往事依然在茶餘飯後被人提及。

秦老將軍過世,該是令人唏噓不已的。

如今山匪入城,白小將軍提著秦裴那桿長槍策馬而來,仿佛成了當年的秦將軍,冥冥之中竟有些了傳承不絕的意味,像是一代新人換舊人,卻總有人守著百姓與安寧。

白燼是一步步走到了長街的盡頭,盞盞燭火像是輕輕敲打在他心頭的落花,好似要將他心頭最柔軟部分給剝離出來,露出那難能可貴的赤誠之心。

一點冰涼滴在臉上,白燼仰頭一看,淮北刮了半月的寒風,這才下起了雪來。

雪花飄零,仿佛要蓋住世間的汙穢,鋪上層幹凈的雪色。

“白燼……”

聽到聲音白燼的心弦忽地跳動了下,他那有些模糊的眼前晃動著個人影,那人心焦地朝他跑了過來。

“白燼!”孟凜被白燼那半身的血紅給嚇到了,腦海裏才想起吳常說白燼受傷這回事,趕緊朝他跑了過去。

孟凜扶住他的時候,白燼即刻脫了力似的,那根支撐他的長槍墜地,他仿佛撲到了孟凜的身上。

孟凜是在抱著他,白燼全身冰冷,鼻息卻熱得像一團火,蹭得孟凜脖頸發癢,耳畔全是白燼的呼吸聲。

白燼喃喃念道:“孟凜……”

白燼悄無聲息地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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