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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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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刺殺

黑衣人直奔白小將軍的馬車而去,只聽鏘然的金石之聲在淮北長街上回蕩,圍觀的人群立刻便蜂擁著四下散去,又混了雜亂的喊叫聲在長空之下。

白小將軍的近侍林歸慌忙護著馬車簾子,“小將軍!有刺客!”

隨著他話音剛落,一支不知何處射來的長箭倏地擦過焦灼的空氣,沖著小將軍的車簾後穿了過去,箭尾沒過簾子,沒影似的穿透了,只悶聲傳出了利箭入木的聲響。

林歸驚得要掀開簾子,卻手間一頓,他目光尋著射箭的方向,卻聽到頭頂像是極大的木頭斷裂之聲。

馬車上豁然開了個大窟窿,長劍裹著勁風破了車頂,一個白色的人影從那馬車裏躍了出來。

白燼面目清冷,因著喪事穿了一身素色的白衣,陰天之下吹著冬日的冷風,刮著從他身側而過,卻沾染上他手中長劍的凜冽,仿佛風裏透出了寒意徹骨。

白小將軍踏著馬車擰眉往四周看了眼,同行的將士正同黑衣人纏鬥,刀光能晃得人看不清人影。

又一支長箭正對著射來,白小將軍眼中的箭影縮成細點,他面色不改,側著身子舉劍直將那箭碎了兩截,原本的箭頭受力偏轉,鋥地一聲射進了馬車。

“林歸。”白燼冷靜地看著遠處,“把弓箭給我。”

林歸即刻摸著馬車側邊拿了把弓箭出來,他連著根箭一齊上舉過馬車。

白燼接著弓箭,他將劍立在馬車頂上,目光冷然地拉開了長弓,耳畔喊殺砍刀聲不絕於耳,他盯著遠處高樓的方向,錚鳴聲下長箭倏然射出,直往那高樓而去。

白小將軍也不管射中了沒有,提起長劍便跳了下去,他白色的身形混在刀光之中,劍身上擦著火花,濺上了幾滴鮮血。

那夥黑衣人眼見勝算不大,游魚似的後退了去,其中一人低低喊了句“撤”,便見那夥人散了開來,白日下又往高樓上逃了。

混亂的場面仿佛只有一瞬,當街就剩了滿地狼藉。

同行將士有序地排開在車隊周圍,戒備地往四周看了看,又等著白小將軍的吩咐。

砍刀聲漸息,長街上卻依稀透出一聲稚子的哭喊,連帶著什麽東西撞擊地面的敲打聲,斷斷續續地傳進了白燼的耳朵。

白燼天生了副疏離的眉目,他站在街中,低頭一看,卻見了顆彩球彈彈滾滾地到了他的腳邊,而那孩童的哭喊正離他十步之外,獨獨一個稚子張著手站在路邊哭著,像是被這場面給嚇著了,呆楞楞地望著白燼哭泣。

白小將軍心中一軟,那冷淡的眼裏竟淌出了點不忍的神色,他彎腰把彩球撿了起來,走到那小孩兒身邊,那小孩還是呆在原地不動,甚至看著白燼連哭都忘了。

小將軍尚且不過十七歲的面目,他稍稍露出點自認和煦的表情,用身子擋住了身後晃眼的刀劍,把那彩球塞到了小孩的手中,聲音輕得像是哄小孩:“叔叔們演戲給你看,你怎麽還哭了?”

那小孩抽泣了兩聲,這才瞳孔動了動,“我,我……我害怕。”

“不怕。”白燼想去摸他的頭,卻又嗅到了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只好不動,“天要下雨,快去找你的爹娘。”

小將軍剛說完,便有個粗布衣衫的男人跑過來抱住那小孩,他一臉心焦:“孩子……爹可算找著你了。”

白燼松了口氣,那人似乎是孩子的親父,在方才混亂中走丟了孩子,他張嘴欲言,卻見那小孩神色有些奇怪,竟要從那人懷中掙脫出來。

白燼立刻心中暗道了不好,卻已見那男人眼露了兇意。

他猙獰著對白燼笑了起來,隨著極輕的弓弩扣動聲,一根弩箭從他袖口/射/出。

乍現的冷光伴著陣極其尖銳的痛意蔓延在白燼左肩的位置,他手裏還拉著那個小孩,耳邊又是一陣哭聲,卻又摻雜了林歸驚慌的一聲:“小將軍!”

白小將軍中箭了,他偏身時躲著要害,那弩箭卻還是往他左肩穿去,鮮血在白衣上蔓延得極快,白燼不過悶哼了聲,卻比早先想的更痛,沈沈的黑暗籠罩了他,神志一時遠去了。

“小將軍受傷了——”

“快快快,巡撫大人來了,快把小將軍送到巡撫大人的府上,大夫呢?快去請大夫!”

“去查!去查是何人所為……”

“這些人定是南朝派來的,眼見朝廷啟用了秦老將軍師徒,這是怕我朝要收回南土了!”

“……”

淮北立刻便四起了流言,白小將軍剛入淮北城中,便已傳出了他遇刺重傷的消息。

但重傷的白小將軍此刻不在淮北,他孤身回了祁陽。

白燼站在小院的門口,左肩的傷還時不時透出了痛意,他許久未歸,竟是有些近鄉情怯了。

院子裏從前住著師父和他,如今是他一個人回來。

師父於他而言是一座大山,巍峨地橫在他的面前,不過一月前,秦裴深思後彎下腰拍著他的肩,已有些蒼老的面容露了笑,“白燼,你想做什麽盡管去做。”

“師父老了——”他拖長著尾音看著漸西的落日,“老夫聊發少年狂,但哪裏比得過真的年少,你做得很對,朝廷裏都是虎狼,你要是沒有豐滿的羽翼,只會被分了吃掉,師父這輩子啊……早就看開了。”

“徒兒不孝。”白燼跪在秦裴面前,眼眸裏卻是堅定不移,“但夙願不改,徒兒定然……萬死以赴。”

擋住的大山並未消失,而是從中開出條路來,讓他自此多了坦途。

白燼推開小院的大門,重歸故裏,往事就在腦子裏翻雲覆雨地折騰起來,將秦裴從前十幾年的形象全拼湊出來,愈發清晰地在記憶裏重演。

白燼尚且是個孩童時便拜了秦裴為師,小小少年拖著笨重的劍十年如一日地在院子裏用功,秦裴很少親自比劃給白燼看,而是從他幼時便一遍又一遍地和他切磋,並且從不手下留情。

小白燼長劍一揚,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嗡——”的一聲撞在秦裴的長槍上,差點撞出冷鐵相接的火星來,可秦裴的長槍一挑,直接將白燼手裏的劍挑飛了出去,“晃蕩”一聲砸在地上。

白燼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虎口被震得止不住的疼。

秦裴卻只將長槍握在手裏,皺著眉頭冷冷道:“把劍撿起來,再來!”

白燼咬咬牙,他不願顯露軟弱,小少年也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又一步步走過去把劍撿了起來,重新站在秦裴面前。

秦裴曾是征戰沙場的將軍,手下向來不知輕重,仿佛沒把白燼當成一個半大的孩童,又是“晃蕩”一聲,白燼的劍砸在了幾步之外。

秦裴一遍遍重覆:“把劍撿起來……”

白燼像是被秦裴千錘百煉的刀,一日又一日地鍛成了如今白小將軍的模樣。

……

日頭漸西,在西邊的山頭燒出一片火紅。

白燼的身影在落日下拉得細長,院子裏被炊煙彌漫出煙火味來,秦裴推開門,對著白燼扯著嗓子喊道:“白燼,吃飯了。”

所有的嚴苛似乎又都在煙火氣裏融化了,仿佛有了幾分“父慈子孝”的味道。

白燼背著落日,拖著長劍進了屋。

……

往日的那些寒暑皆是如此過的,秦裴將白燼養大,把溫情和嚴苛都給了他。

秦裴當年離開朝廷,的確是受了朝廷的不公,他心中憤懣難平,大宋的南土風光綺麗,歷代名將守了百年的江山,一朝拱手於人,任誰都心有不甘,更何況是當年領兵征南的秦大將軍。

月色如水時酒入愁腸,秦裴便會念叨起當年的往事,五大三粗的老將軍想起當年一同征戰的將士,有的魂斷江畔,有的成了刀下亡靈,南方的大片土地被大宋一紙和議便拱手送給了如今的南楚,跟著他一同殊死繼續南征的將士卻被治了抗旨不尊的大罪,而他一代名將,二十年不得入朝為官……便是斬斷了年過三十的他往後之仕途。

“大宋積弊難返,元朔三年……言官沈之漸血濺金鑾殿……”秦裴喝醉了,提著酒壺對白燼講起前朝往事,“也沒能讓齊衍明辨忠奸……”

大宋在元朔帝齊衍的手裏愈發腐朽,行將末路似的等來了場橫掃南土的叛亂,大刀一揚將整個大宋割去了一半,留下個堪堪欲墜的爛攤子給了如今的建昭皇帝。

“文人迂腐,沈之漸卻是個人物,可他的兒子……親自給那叛亂的朱殷送去了議和的文書!江南的孟明樞做了反叛的賊子,江北一戰……”秦裴哽咽似的頓了下,月色下有些渾濁的眼裏盛了一絲月光,“江北一戰打得太苦了……南方下了十幾天大雨,數百將士倒在雨泊,流血遍地,血流成河,才把孟明樞那個反賊打回了江南,一場大水……屍骸遍野,又有流民四起,沒人帶他們……魂歸故裏。”

“是我……沒把他們帶回來。”

月色都在秦裴眼裏黯淡了,晚風吹不走愁緒,反倒被一陣風吹得四處彌漫,如何都分說不開細理不清。

“白燼……”秦裴將酒壺甩到桌上,看著白燼時不知多少是清醒的,“大宋的朝廷,我看不上,但你……你先是白燼……然後才是我秦裴的徒弟。”

祁陽小縣的日子過得如尋常人家一般,但白燼比尋常的少年要早懂事很多,他聽著師父“肉食者鄙”的話語長大,也不知他是用什麽樣的心情走進如今的大宋官場,成了如今的白小將軍。

冬日的寒風往白燼跟前卷下片黃葉,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在院子裏站了許久了,他目光也沒在懷中的骨灰壇上停留,而是看著隔壁院子的方向定定地走了神。

隔壁住著那個讓他不知如何言說的孟凜。

白燼顧自搖搖頭,這才往屋裏走了。

時年建昭十九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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