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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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鬼將聆音,乃是清末之時,身死於黃患的難民。

那時,黃河改道,餓殍遍野,身強力壯之男,為求活命,烹妻煮兒食父母,為的,便是一個理由:吾若死了,吾家絕矣!

反正逃難嘛,過後,女人會有的,兒子會有的,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而這類人,也是最會成為流民的人,流民之中,無老弱,無婦孺,全是,精壯的漢子。

聆音亡時,方才十三,被生父活烹煮食,而後靈魄歸於血海,怨氣濤天化為“鬼將”,他亡時,最大的乞願便是——誰來救救他,或是,讓黃河別再改道泛濫。

故,齊氏父兄力扛黃患,救得百姓於難,卻折損於流民,最怒的便是他。

後金入關,別的漢人“本領”沒發揚光大,這酷吏刑術,卻是比之前朝更甚,那就是聽著名兒雅,受時,只恨不能早赴黃泉。

只是,這黃泉,也不是那麽好赴的,至少,八爺這“黃泉大帝”可不會容這些汙濁,再登輪回。

自天地有變,地脈受損,修行道法的人日少,似三爺這般的~,就更少,畢竟靈氣不聚,機緣不到,你就吞下千八百支千年靈芝參茸,也升不得天,登不了道。

鬼靈?你真當為鬼是這麽容易麽?若容易,那些個血海之中的靈魄也不會拍著聆音這個,餓殍都沒得做的“鬼將”了。

聆音也是個會挑的,挑出的酷吏與持刃者,個個都是身受饑荒苦,卻寧死也守住為人底限,不啖食親者血肉以求活命之輩,這般者,最恨的,也便是流民。

休言什麽“衣食足,而知禮”,於天災人禍之下,要守的是本心,不是禮儀,是天地間人與禽獸的分別。

人,被稱之為人,就是因為,人與禽獸不同,不會同類而食,不會把饑餓當借口。

萬千難者,不肯同類而食者,不在少數,因為,那是做人最後的,底限!

故,這群出自血海之鬼卒,下起刀子來,可是很“漂亮”的。

三爺沒有去看結果,他與八爺齊桓一起,收斂了齊氏父子的殘骨血衣,遠送少年夕落血色中遠去,語聲幽淡若風中輕絮,飄忽而輕靈:

“傻孩子,自今方始,見過血,歷過殺,看過生死後,你才真正成為那個執掌黃泉的主宰,我的……”

後面幾字,卻是無聲,只見唇動,眉尖輕愁,似煙雲籠春江,霧鎖月明。

三爺心緒不太好,這一趟昆侖之行,生是來為他添堵的,先有齊氐之難,後逢一輛載著將生產孕婦的車壞在道上,正攔了他的路,這心情會好,才怪!

車中夫妻乃是北地之民,因行商之便送嫁妻妹,才會耽擱行程,以至妻子將於道畔生產,也是狼狽。

更糟的是,車輛壞了不說,這車上除了他夫妻二人,便是趕車的車夫趙二和小丫鬟杏兒了,偏夫人難產,這要怎麽辦?

三爺可沒這本事給婦人接生,他那血海中也沒合適的——靈魄們能給凡人接生嗎?不怕身陰氣把新生兒同化呀?所以,三爺躲了。

“夫人,夫人,撐住呀,小少爺就要出世了,您可別洩氣,要用力,用力……”

杏兒慌亂的叫著,明艷得桃紅柳綠的臉上全是關切與驚惶,語聲也極是驚懼,可那雙剪水雙瞳深處,卻是不動如山的冷漠。

她口中說著關切話語,手中絲帕卻似有似無拂過孕婦的鼻端,讓孕婦原本積蓄起來的力氣,又盡散,生產起來更加困難。

車外的丈夫急得團團亂轉,卻無計可施,因得有“男子不入血房”之例,故他也不能探頭看向車裏。自不知,車中之婢,欲謀其主。

凡塵俗事,三爺素來不理,但這在他眼皮子底下謀害人命,卻也容不得,瀲灩桃花雙眸輕揚,皓月玉白的手在草叢裏一探,而後揚手。

一條草蛇正盤在草叢中睡著,卻不想被人拎了尾巴丟出去,正正落入車廂之中。

草蛇被摔得發暈,回神後自是搖頭擺尾呲牙發威,嚇得杏兒尖叫一聲,欲閃時,那草蛇飛快探頭在她頰上印下蛇吻,而後飛快游走。

車中的婦人吃此一嚇,驚得一用力,孩子脫出體外,一聲洪亮嬰啼如雷,驚得車外其父幾乎失足,歡喜不盡握了車夫雙臂歡叫:

“孩子,我的孩子,生出來了!”

“恭喜老爺,賀喜老爺,聽這聲兒,這麽洪亮有力,一定是個小少爺啊!”

車夫趙二笑得憨厚,正要再拍馬幾句,卻冷不防看見,丫頭杏兒從車中滾落,面上發黑,七竅流血,一聲驚呼脫口。

俗世紅塵,古道荒涼,一個謀主之婢死於蛇吻,實乃小事,不過是荒地一塚而已。可嘆少女黃花,不過因心中之惡,機緣巧合,卻做泉下亡魂。

三爺直等車馳去還,方才現出身形,他掃了眼道旁那堆新土,眸中只有淡淡漠然,冷若冰寒,再無其它。

黃河故道不是那麽好走的,越走人煙越少,也就越加荒涼,愛熱鬧的用不上三天就悶死了,也就三爺這種不愛熱鬧的,走著,還挺美!

可誰來告訴我,這道上生孩子的倆口子,不是南去了嗎?怎麽會又在這小破集鎮上碰到了?

碰就碰上吧,為什麽這地方就一家客棧,還僅剩一間大通房,剛好僅有四個床位?

而且,這整個鎮子裏來去的人,包括那三主一仆,也就那不滿月的小東西氣息純凈,餘者個個黑雲罩頂,這是要,全滅?

做為一個怕麻煩怕到寧可躲道旁的人,三爺真有掉頭就走的沖動,可是,還沒轉身,便被個笑不嘻嘻的胖子攔住:

“三爺,哪兒走?老胡為等您老人家,在這個鬼地兒,都呆了半拉月兒了,您可算來啦!”

“胡胖子,你討打呢!”

皎月清華的三爺看著這個胖子,真是滿心的無奈,那雙秋波瀲灩的桃花眼裏,滿滿的全是嫌棄,清冷語聲宛若清泉浮冰,明凈澄澈:

“三個月前,你招了只‘飛僵’,找我救下你這身肥膘。這會兒又在這兒攔我,該不是,這鎮上人的一腦門兒烏雲罩頂,是你惹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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