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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登聞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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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登聞鼓

前夜通揚運河水上的狂轟濫炸,百姓惶惶,朝野震動,內閣連夜召開緊急例會,發八百裏急遞南下向江北駐軍問責。

長江天險橫亙兩岸,江北尚有兩萬鐵甲坐鎮,浙安水師竟能悄無聲息地越過封鎖,一路北上摸到中州,偷襲京師。若非嘉禾帝果決,中州尚有年節時瓊華夜宴留下的龍舟,炮火齊全,這一路水師奇襲北上,困住武揚王,逼退江北鐵甲軍不在話下。

凜冽的秋雨尚未消融盡河面上飄零的血水,嚴氏安排的另一條陸上之路,清晨甫一開城門便徑直入京了。

秋風乍起,瓢潑暴雨如潮般下著,新修葺的城墻磚瓦潔凈無塵,千百年的古都沈寂地目睹著是非變幻。

街上行人匆匆,腳步紛雜,其中一隊人身穿一襲素白的廣袖長袍,不加修飾,披發低髻、寬大連襟頗有魏晉之風,在當下的北方已經鮮少見到如此古意風流的穿著,行於風雨之中,似是徜徉卻又步履整齊,如行軍之士。

其一行人等,行至皇城之外,敲響了大雍門外的登聞鼓。

冤民擊鼓,則皇帝必要親自受理,一應官員阻攔者皆按大雍律例重判——這一從前朝流傳千百載的規矩,自世家興起、禮崩樂壞之時便已流於形式,近百年未曾再承鳴冤之責,而今鐘鼓鏗鏘再一次響徹在大雍皇城宮門之前,竟是出自天下糧倉、嚴氏眾人之手。

“鐘鼓之聲,怒而擊之則武;憂而擊之則悲;喜而擊之則樂……”

嚴氏長老嚴睢幽幽地看著傘下雨串成簾,側首昂然:“鼓意變,其聲亦變,今日我金陵嚴家千裏鳴冤,此是何等玉振金聲!”

“長老所言極是。”嚴卿丘頷首附和,“鼙鼓動時雷隱隱,震動中州雨紛紛,我等十年來背負的深冤血仇,今日在這登聞鼓下,必定沈冤昭雪。”

如今的天下糧倉早已今非昔比,若非通揚運河那一路以嚴家的二位公子為餌,困住了嘉禾帝與武揚王,現今的中州朝廷群龍無首,此刻這一群嚴氏逆黨,莫說能如此放肆地在宮門前大敲登聞鼓喊冤,怕是連這中州內城都難進的來。

中州百年不曾有過擊鼓鳴冤之舉,戍守皇城的羽林衛只能依制通報文淵閣,文淵閣指派了一名小書吏前來接了訟狀,送了一封至刑部的案頭,另一封隨著奏折一並承報入宮,按部就班地走了流程,便無人敢再決斷。

嚴氏一行因此放肆而行,將登聞鼓連綿不絕地敲出了震天的響,其聲震震,絲毫不亞於通揚運河上炸了整夜的炮火。

不少中州百姓聞聲而來,遠遠地隔著雨幕瞧了,議論紛紛。

通政使司張庭略疾步匆匆地踏著風雨,站到大雍門前,接過其上承地訴狀,草草地看了兩眼,“一直在敲?”

“是。”大雍門當值的統兵回道,“從早晨到現在,十幾個人輪著,片刻沒有停過。”

“成何體統!”張庭略斥道,“爾等難道就不曾阻止過,任由其放肆!”

“不合規矩啊……”

統兵面露難色,“這登聞鼓雖說棄了多年,但高祖設立之初便有祖訓,那就是用來給人敲的。若是有功名在身的尚且可以拿官職壓一壓,可這嚴氏的人,全是平民白衣,千裏迢迢的進京,這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們總不好拿著刀槍去攆人,棄祖宗禮法於不顧……”

他低聲囁嚅著,“真要給人攆走了,回頭皇上怪罪下來,那還不得扒了我們幾個的皮。”

“難道就任由他們如此放肆!”張庭略接了訟狀草草看了兩眼,“這是在訴冤?這分明就是要打皇上的臉,動搖我大雍的國之根基!如此放縱逆黨叫囂,便不怕陛下剝了你們的皮!”

張庭略走出大雍門,高聲斥道:“爾等訴狀已接,上承天聽,下至三司,不日便有回文交予爾等,緣何仍擊鼓不斷驚擾聖安!”

嚴雎不慌不忙地上前,躬身施禮,長衫拂地:“大人,這訴狀接了不代表看了,看了不代表認了,認了不代表管了……”

“放肆!”張庭略拔高了聲音,竟隱約蓋住了鏗鏘的鼓聲,“本官是朝廷正三品通政使司通政使,專掌上呈下達之職,爾等訴狀已接,上承天子案頭,不日必有回應!爾等回去安心等傳召便是,若爾仍一意孤行,本官便當場治爾等一個咆哮宮門之罪!”

嚴雎冷笑一聲,側首指著身後的十餘個紅木箱子,“通政使大人可知,這是什麽?”

“若是與案情有關之物,自有三法司前來勘驗,若是與案情無關,爾等立刻擡走!”

“若通政使大人如此說,那倒是沒什麽關聯,只是與大雍朝的國運有那麽小小的一點瓜葛罷了……”嚴雎低笑著湊過來,兩柄油紙傘撞在一起,濺起無數水花,“今春三月,朝廷下達清田國策,並遣三千監生南下江北丈量田畝,制魚鱗冊。”

張庭略看向後方的眼神倏地變了:“這是浙安州的魚鱗冊?”

“通政使大人高才。”嚴雎道,“浙安一整個州府,共計十二城之所有田畝,就在這小小的幾個箱子裏,還望通政使大人上呈天子,慎重考量。”

“本官自會回稟!”張庭略拂袖,疾步往文淵閣而去。

浙安一州之田地,意味著向朝廷的求和,也可看做是另一種程度上的利益交換——鐵甲軍造戰船、練水師、跨長江能打下的江山,金陵嚴氏不費一兵一卒,便將其拱手奉上,其背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飛鳥盡,良弓藏,如今飛鳥主動鉆進了籠子裏,那朝廷還有什麽必要留著武揚王這個禍患?

嚴氏此舉,不可謂不毒辣——只要嘉禾帝接了這登聞鼓的訴狀,便可一手握著浙安的州府,一手握著殺武揚王的天子劍,既名正言順地除了後患,又能兵不血刃地做了一統九州的中興之君。

試問,哪一位有野心的帝王,尤其是如今年歲尚不過二十的天子,能夠拒絕地了如此誘惑?

張庭略腳步猛地一頓,轉身去了刑部衙門。

因著登聞鼓響,訴狀上遞,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之首皆匆匆冒著大雨趕至刑部衙門,十年前的案卷堆滿了案頭。

不翻不知道,一翻起塵封的卷宗,則莫說案情,便是當年的罪者名單便足有數千之數。天門關叛國一案,以嚴氏為首,合族上下數百人牽涉其中,黎氏、姜氏、謝氏和朝中重臣皆有獲罪,牽涉甚廣。

民間因此有了閻羅血煞和鐵筆判官的惡名,卻不知這已然是法外開恩的結果——若非當初武揚王上表奏請聖旨開恩,未以大雍朝“叛國罪,誅十族”的法條問斬,只問主犯罪責,不牽連其宗親妻族,莫說當年那血流成河的三個月,殺上幾萬人亦不足夠抵命。

張庭略撇了手中傘,三兩步沖進來,一把拽住了陸炎武的衣領,低聲問:“老陸,你我同朝為官二十載,今日我問你務必給我一句實話。”

陸炎武擡起頭:“你說。”

“國恥那年下江南的欽差是你,未曾破案丟官之人也是你,重新啟用審案殺人之人還是你……你明明白白地告訴我,當初這舊案,到底有沒有什麽未曾訴諸於天下,可以被嚴氏逆黨撬動翻案的隱情?”

“……”陸炎武緘口不語。

張庭略急道:“瞞不住了!今日嚴氏逆黨拿著浙安州的魚鱗冊進京告禦狀,是整個浙安州的投誠!你明白沒有?這是破釜沈舟,是要致你,還有武揚王於死地!”

陸炎武悵然默聲。

窗外雨勢漸緩,晴日現出,秋菊照水,花影綽綽。

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幾乎是從被捅穿的胸腔裏,吐出了一個埋藏近十年的血塊。

“……有。”

*

蕭亦然周身的劇痛驟然消散,整個人驀地從昏沈中醒過來。

雨後的暖陽透過馬車的縫隙,讓車廂裏的微塵輕快地躍動著,馬車走得極慢,緩緩地踏著青石磚,微晃的車廂裏暈著一層昏黃的光暈。

坊市行人談笑叫賣的聲音離車廂很近,雜貨鋪子叫賣著剛出爐的吃食,熱騰騰的糕餅香順著陽光飄散在秋陽下……

素日裏因驚夢很難入睡的沈玥,就在這樣喧囂的環境裏,窩在馬車的角落裏,垂頭安靜地睡著。

即使是睡著,沈玥的坐姿也筆直端正,寬肩窄腰,肩背挺立地端著,雙手歸整的交握在身前,孤俊如竹。

少年人本該是最肆意灑脫的年紀,君子磋磨卻好似如刀劍般刻進了他的根骨裏,時時刻刻地約束著他的行止,不可放縱,不得自由。

蕭亦然默默地看著他,抖動的睫毛在光暈裏,像振翅的蝶。

“仲父……”沈玥似有所感,很快睜開眼睛,對上蕭亦然平靜的雙眸。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將蕭亦然身上滑落地毛毯重新拉好,回過神問:“仲父醒了,怎麽不喊我?”

“不想喝雞茸粟米湯。”蕭亦然笑了笑,所問非所答。

沈玥朝著小爐探出的手停滯在半空,他除了雞茸粟米湯,還真沒準備什麽別的吃食。

沈玥頓了片刻,輕聲問:“那仲父想吃點什麽?”

“果木炙鮮羊肉,滾油浸酥鵝掌,馬奶滾熱紅茶,芝麻雲片糕,蜜漬胭脂梅……”

“……”

沈玥才睡醒還有些茫然著,楞了片刻,方才從那雙懸著日光的清潭裏,瞧出幾分促狹的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鐘鼓之聲,怒而擊之則武;憂而擊之則悲;喜而擊之則樂:其意變,其聲亦變。——《屍子》

鼙鼓動時雷隱隱,獸頭淩處雪微微——盧肇《競渡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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估算了一下進度條,大概距離完結也就十章左右啦!一輛驚天動地的豪華大房車正在策劃中,會不定期掉落加更~給各位小天使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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