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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燈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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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燈前雨

雨夜的皇城格外安靜,清夜沈沈,燈前細雨。

沈玥環著蕭亦然的脖子,頭歪在他的頸側,他腦海裏掀起了狂風巨浪,風平浪靜之後仍是一片空白。

他渴望得實在太久,以至於驟然驚醒後,仍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蕭亦然被他推在墻面上,雙手輕柔地拍著沈玥的後背,任由他自欺欺人地將臉上的水痕,全數蹭在自己的衣領上。

“仲父……你是可憐我嗎?”

沈玥把臉陷在他的肩頭,聲音悶悶的,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惶恐。

“喜歡你是我自己的事,仲父無需內疚,更不要覺得心疼我就要答應我……我早已習慣了這樣等你,可你要是把我再捧起來又丟一次,才真的叫我難過。”

“嗯。”蕭亦然低低地笑著,“我親你不是因為心疼你,也不是因為可憐你。”

“……那是為什麽?”沈玥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地又輕又緩,心底緩緩地升起一絲微弱的期待。

“喜歡你。”

蕭亦然拍了拍他的腦袋,“情之所至,實難自抑。”

“……”

沈玥才沈寂下的腦海,又被他輕而易舉攪得沸騰起來,咕嚕咕嚕地冒著滾燙的泡沫,他仍有些不可置信地確認道:“是因為……看到了畫才喜歡的嗎?”

“難道不是奉了天子口諭,準許臣可以冒犯君上的嗎?”

蕭亦然笑著打趣他:“依臣看,陛下這些年睡得很好,夜夜好夢,日日貪歡……”

“我……”

沈玥臉紅透了,底氣不足地為自己小聲辯解:“我……沒有夜夜。”

“那最好。”

蕭亦然面無表情地瞧著前頭的那些畫卷,沒什麽情緒地說:“臣腰有舊傷,陛下畫的這些個花樣百出的姿勢,夜夜如此……可能不行。”

沈玥:“……”

沈玥血湧上頭,頭皮突突地跳著,耳邊只剩下蕭亦然的輕笑聲不斷地循環往覆,像一張巨大的網,將他陷進去。網中人掙紮著擡起頭,瞧著他。

蕭亦然素日裏眼底三尺寒冰,盡數化成了暧昧的春流水,清晰地倒映著他的那些掛在墻上的……不成體統。

沈玥被他笑得惱了,憤憤地攥住他的雙手手腕,牢牢地壓在身前。

他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臉上,從脖頸到耳邊紅成一片,還強撐著一副兇悍地表情,磨著尖利的犬牙,兇道:“仲父……不許亂動。”

蕭亦然無奈:“……沒有動。”

“那仲父坦白說,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為你寫‘見春山’的扇面之前。”

蕭亦然低聲道:“最初我以為自己只是在思慮如何能規勸你放手,可後來我才醒悟……若非我對你也動了心思,你是否屬意於我,都不該如此掛心才是。”

“那仲父還給我寫這樣的話。”沈玥委屈地控訴,“我不過是晚生了仲父幾年,便被心上人扣上要去追風趕月,遲早變心的帽子,你知不知道我當時瞧著心裏有多難過?”

蕭亦然被他攥得滿心發苦,他寫的時候沒敢去看他,出兵江北的時候也未能面對。君臣人倫……橫亙在兩個人面前的路,攤開來實在太過沈重。

他越心動,便越不忍。

不忍將沈玥放在這樣的風口浪尖上,不忍他中興九州的蓋世之功,被千秋萬載的口誅筆伐所埋沒。

沈玥見他猶豫著一直沒有回話,怕他反悔似地偏頭壓下來,在細碎又磨人的吻裏壓低著聲音問:“那仲父今日怎麽又反悔了?”

他方才猝不及防地被吻住,甚至沒來得及細細品嘗這探出的舌尖。此刻兇巴巴地貼上來,細細密密地磨著,於生澀中慢慢品出一點甜。

蕭亦然被親得言語模糊,沈玥尖利的牙齒磨在他被咬破的傷口上,輕微的疼痛讓他脊骨發軟,磨平了理智,一個字也說不出。

沈玥根本沒有打算放過他,一邊兇狠地親他一邊連聲逼問:“仲父走出這間屋子以後還會再反悔嗎?還要與我避嫌守禮,還要與我再做君臣,還要我去見什麽春山嗎?”

沈玥把人放開,不依不饒地盯著問:“仲父……說話。”

蕭亦然呼吸凝滯,恍惚覺得自己像是招惹了漠北冬日裏餓了三天三夜的雪狼,只要有半點異動,他就敢當場行兇。

他半生馳騁沙場,鮮有敗績,怎麽也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小自己近十歲的少年人抵在墻角,一字一句地逼問著他的情|事。

他緩了好一會兒,啞聲說:“我……從祈天殿下來後就在想,世事難料,人生不過區區百年,什麽世人口舌,綱常倫理,後世之言……這些生前事身後名,都抵不過你日日高興肆意地活著。

既然你選的這條路千難萬難,那兩個人走,總好過你自己一人面對。誰若反對,我便殺了誰,誰敢毀了你的路,我就讓他沒有路走,橫豎我都不會再讓你自己孤單單地受委屈。”

沈玥聽得心頭滾燙,眼眶發熱,洪水一瞬間漫過堤壩,強撐出的架子轟然倒塌。

他在這條孤寂難行的路上齟齬一人撐了太久,腳下的每一步都有對方的影子,少時情誼早已融進血肉,動輒撕心裂肺,傷筋斷骨。

他仲父到底是心疼自己也好,還是同情自己也罷……他實在沒有半點理智再去逼問他真假。

沈玥松開蕭亦然的雙手,輕柔地啄了下他唇上被自己咬破的傷口,用僅剩的力氣虛張聲勢地恐嚇道:“仲父若是反悔,可是欺君之罪。”

蕭亦然:“我不反悔。”

“那副‘見春山’掉在洪水裏了,仲父要賠我幾幅新的扇面,我不要春山,就只要你。”沈玥的聲音像混進了窗外的夜雨,模糊又委屈。

“好。”蕭亦然毫不猶豫地滿口應下,“子煜想要什麽都可以。”

沈玥長長地舒了口氣,他這才敢慢慢地松緊腦海裏繃緊的弦,一點點慢慢地試探著確認,原來眼前人是真的屬於自己了。

夜色靜謐,雨打窗沿,他朝思暮想的人就這樣被他壓在墻上,笑得輕柔又無奈,被他咬破的嘴唇裏低聲說著喜歡他的話,那雙舞刀弄槍的手被他束縛著,任他親吻。

沈玥頭皮發麻,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他腦海空白了一瞬,而後被這認知蠱惑著,如同墻上定格的春夜好夢般,將蕭亦然抵在墻上,手指擡起他的下巴,貼過身子吻了下去。

蕭亦然毫無防備地被他次推到墻上,沈玥蠻橫地按著他不許起身,後背緊貼著不知是哪一幅、哪一夜的好夢,耽溺在情潮裏,久久不曾回神。

雨還在下。

一陣密,一陣疏,一場空白。[1]

……

一場初夏的暴雨將皇城洗得冷冽十足,禁軍緊鑼密鼓地四下換防,無人敢在此時露頭喧嘩。

沈玥撐著傘與蕭亦然並肩走在宮墻下,一路上的風燈照著,渺渺水波裏一輪雨洗過後的滄月緩緩升起來了,倒映著兩人的身影。

沈玥半邊身子僵著,耳根通紅地盯著落腳濺起的水花,碎碎銀銀的粼粼波光,天地靜謐,仿佛陷進了一場過分酣暢的美夢。

蕭亦然微微嘆了一聲,知道他這敏銳的性子,又思慕了太久一時難免忐忑,反而沒那麽容易接受,又不忍他自己黯然揣測,於是擡起手牢牢握住了沈玥撐傘的手,掌心粗糲的傷疤磨著他的手背。

“子煜。”蕭亦然低聲喊了沈玥的表字,微微停了片刻。

他半生蹉跎在軍營裏,於情愛之事也是頭一回,心裏窩了萬般情愫,難以言表,只能將真心再掏出一二來。

“我已近而立的年紀,輕易不會沖動行事,我仔細考量過與你的事,河北這一仗過後,謝家就算不死也再無力回天,只要江北水師練起來,有了船,跨過長江收覆浙安與閩南指日可待,就只剩下北邊的韃撻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屆時,我少不得要領兵回援漠北,只要打完這一仗,九州大勢便算定了,我便歸還帥印,常留中州。”

沈玥笑不出來,沈默了半晌,眼底的隱憂清晰可見:“我瞧過近些年滄雲的軍報,韃撻馬背上的出身,戰力非凡,行軍詭譎,即便分裂在即,也遠非江北那些偽軍可比。眼下內憂未除,金陵嚴家又勢必不會善罷甘休,還沒到一定要仲父去北境挑大梁的時候。”

“攘外是要安內,可外亂不平,漠北就永遠是個填不滿的窟窿。”蕭亦然堅定道,“漠北三關要收,金帳王庭要滅,還要打得他們百年都不得翻身,再不敢覬覦我朝疆土半分。”

“好。”沈玥定定地看著他,眼底像燃著一把能燒出海晏河清的野火,“那朕就等著仲父收覆國土,拿漠北三關回來給朕下聘禮。”

蕭亦然笑了笑:“臣還以為……那是武揚王遠嫁中州的陪嫁。”

“……”

沈玥腳下猛地一踉蹌,好懸沒咬了舌頭。

“你是憂心我身上的蝕骨毒,怕金陵在背後做些什麽,如當年的天門一般令我折在漠北,是也不是?”

蕭亦然有一下沒一下的摩挲著沈玥的手,和著淅淅瀝瀝的微雨,低聲道,“其實蝕骨毒也有些眉目了,前幾日四下裏都是黎氏的守備,我沒來得及與你細說。

這毒隨氣血游走,浸入內腑,而先前我在秋狝裏失血過多……也算得上因禍得福,毒性發作驟減,南下江北三個月只發作了一次。”

沈玥又楞了好半晌沒有吭聲,甚至連邁步都忘了,呆楞楞地站在原地,默了許久方才緩過神來,轉過身一把抱住了蕭亦然。

油紙傘傾斜著落在地上,縹緲的微雨使得這個懷抱帶著些許涼意。

沈玥打了個寒顫,緩緩地攏緊了懷裏的人:“仲父能不計較蝕骨毒我便已然覺得是委屈你了,若我年少無知時再信了旁人挑撥,對你生了疑心……我都不敢想仲父如今是否還能留有命在。哪有什麽因禍得福?四年多的削肉蝕骨之痛,就算這毒可以解了,可這些年你受得磋磨又如何能抹得平?”

“過去的事,哪有什麽是歲月抹不平的?”蕭亦然輕聲道,“我以臣子之心覬覦君上,以男子之身戀慕青衿,已是萬死難贖之罪,故而身受四年蝕骨之痛,心中並無怨尤。”

“仲父……”

沈玥將頭埋在他的肩上,聲音悶悶地說:“這一日我聽到的好事實在太多了,若再多一點,我便真的不敢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了。”

嘉禾十年春夏之際,這一場混亂的政變終以黎氏撤兵兵告終。

黎氏守備軍一經撤離,兵部主事即刻連夜聽候特批入宮,整肅軍務,重整中州城防。

黎氏家主黎融稱病無法隨軍北上,正欲效法先賢切指斷腿自殘避役保命之時,黎太後親至府上,未發一言,只提筆留下七言絕律一首。

有朝一日虎歸山,竟畏牢籠不敢前。

能定乾坤談笑間,何懼血染半邊天?

翌日,黎融整兵秣馬,由季賢監軍,親率黎氏三萬府軍浩浩蕩蕩地踏出北營,直奔河北州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1]:張愛玲

[2]有朝一日虎歸山,定要血染半邊天(出處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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