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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破陣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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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破陣樂

是夜,興州守備軍帥帳,燈火通明。

越親王沈意帶著金陵嚴家的幾位主事越江和談,嚴卿丘特意從中州趕來,做這一次洽談的和事佬。

無論是這位越親王,還是帳中的嚴家主事,都是當年從嘉禾帝登基,武揚王那一場清洗中幸存下來的,還未等人到場,氣勢便先弱了幾分。

自武揚王率眾進營起,整個大營嚴陣以待,從營帳前的戍衛,到帥帳前三步一守衛,五步一崗哨。

傳聞中的閻羅血煞倒是平易近人,刀槍兵器一概未帶,配合著一連搜了三次身也沒有二話,他身邊的親衛副將橫眉冷目,在守備軍不知第幾次輪番檢驗他們隨行拉來的車輛時,袁小將軍終於忍不住了。

“餵!”袁征一個箭步跳上車轅,隨手拎起一個瓷瓶怒斥道,“知道這帶的都是些什麽東西嗎?前朝好幾百年前汝窯的瓶子,連皇帝的金鑾殿都進得的寶貝,你們這樣拿刀槍戳壞了,賠得起嗎!”

車上一個個箱匣摞疊,下頭墊著的都是棉絨草絮,瞧著就是裝了些極珍貴的稀罕玩意兒。

可眼下這個節骨眼兒上什麽稀罕東西也比不上性命更稀罕,這車裏頭要是藏些個刀槍火藥再容易不過,他們不讓詳查,守備軍一個個面面相覷地犯了難。

蕭亦然出聲喝止了袁征:“今日和談,我們代表的是皇上,背後站著的是朝廷,理應客隨主便,在人家的地盤上,態度放客氣些,不要讓人家挑我們做客人的理。”

“既然是送禮來的,為表誠意,一定要讓人家查個仔細。”

蕭亦然大手一揮,頗有誠意地說:“便讓我們這位小將軍留在這兒陪著,卸了車一件一件細細的查,想怎麽查便怎麽查,想查多久便查多久。”

袁征一屁|股坐在車上,從懷裏摸出一沓厚厚的禮單:“就是!小爺就在這外頭陪著你們交接,這一件寶貝可值浙安百畝良田,你們可都核對仔細了!”

蕭亦然一行人等交了隨行的車馬,空著手進了帥帳,臨到門前,還攔住了大半親衛在外等候。

人既然已經到了對方十萬守備軍的中心,也不在乎少幾個親衛。

蕭亦然不以為意,只帶著三兩個副將,坦然進了帥帳。

按禮制,越親王沈意是嘉禾帝的親叔叔,比蕭亦然這個異姓郡王大了一個品階,蕭亦然進來後,便徑直坐了下首位,隨手甩上了那一疊厚厚的禮單。

“開門見山的說罷。”

他大馬金刀地往敵方營帳一坐,言語氣度上便先壓過眾人一頭。

沈意著一襲素衣,面相樸實,眼神還帶著幾分閃躲,像是趕鴨子上架被迫坐在這兒充大拿,開口前便先露了三分笑:“許久未見,都是老相識,武揚王客氣了。”

“既是老相識,諸位便該明白,本王一向是先兵後禮,能在刀槍上解決的,絕不浪費口舌。本王今日既單刀赴會,同諸位坐在一道帥帳中,便足矣說明朝廷於清田一道委實做足了誠意。

倒是江北浙安兩州,拒不落實朝廷國策,兵戎相抗,甚至……”

蕭亦然冷冷地撇了上首的沈意一眼,毫不客氣地扔下一句斥問。

“——甚至還擡出個親王來出藩封疆,十萬地方軍無令擅動,這是公然造反,其罪當誅十族!”

沈意面上掛不住,訕訕地低下頭。

先東宮身死那兩年,諸皇子為奪嫡你爭我搶,如果不是他一早就藩,不曾沾惹奪嫡之爭,當年嘉禾帝登基之時,蕭亦然就不可能留他一條命在。

浙安藩地富庶,沈意白享了這許多年的榮華富貴,卻在此時翻臉背刺,為嚴家搖旗,實在是有辱皇室之風。

蕭亦然沒給這位越親王留半點顏面,才剛落座便扣下了一頂造反的帽子。

沈意深知自己當年是如何從這閻羅手中保住這顆項上人頭的,見他來者不善便借口更衣,出了營帳避風頭去了。

走了首座,眾人一時面面相覷,進退維谷。

嚴卿丘接過話茬,圓場道:“先前王爺在中州同我們談的,只是說朝廷拿銀錢買桑田,改種稻苗,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情,咱們當場便應了沒有二話,朝廷賑災遷徙流民我等也都掏空家底配合了。

可春闈後這魚鱗清田法一出……這不是朝廷逼咱們走絕路嗎?”

“出錢可以,買田也不反對,可朝廷要派人量清買了幾畝田,白紙黑字畫上押了,就是逼你們走絕路,堂而皇之的起兵造反了……”

蕭亦然一掌拍在桌子上:“本王今日就問一句——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為何?

諸位臉上頂著的這張皮,還要嗎!”

這話說的毫不客氣,帳中眾人一時顏面上全都陰沈似水。

“朝廷也知道諸位種桑茶賺的是白花花的銀子,諸位要賺錢,我蕭某人不攔著你們的財路。

但是漠北要打仗,中州要吃飯,去年江北一場大旱八十萬災民還是本王替爾等收拾的爛攤子。

如果年年都如去年一般寅吃卯糧,九州餓死了人,韃撻打進來滅了國——賺再多的銀錢,也不過就是給自己的墳塋上多添兩塊金磚,竭澤而漁這樣的道理,諸位不明白嗎?

說白了九州萬方都指望著這一畝三分地要養活,清田國策也無非就是要討一口飯吃,朝廷派人南下是清查田畝,已備納稅計數之用,不是要你們的家產盡數充公的。

且朝廷也有心彌補諸位,若非鐵馬冰河在中州鬧得實在難看,這批金石翠玉下了南洋,那就是白花花的銀兩來買田。各位現如今有的榮華富貴,清田後也差不了多少。但是……”

凡事就怕中間有“但是”二字,蕭亦然面上仍平和著,帳子裏外卻都霎時安靜下去了。

“但是麽——如果諸位仰仗這十萬大軍負隅頑抗,等鐵甲軍開到金陵,可沒人再管諸位的地契田產,那就是有一個算一個,見一個殺一個,抄家滅族,改天換日……”

鐵甲軍是否有傳說中那般以一當十的戰力,單看前幾日這一兩次對戰還不敢確信,但武揚王這視若無人的膽魄卻是底氣十足,三言兩語他便端出了舌戰群儒的氣勢,言辭犀利,讓人無處反駁。

“朝廷要打仗,我等敢不奉陪!”

餘匡留將頭盔向下一摘,“哐啷”一聲砸在桌子上:“清田買糧不幹我守備軍的事,可若是看不起我十萬大軍,那末將可不依!都是保家衛國的將士,可不是只有你漠北軍能打仗!”

蕭亦然轉身撇了他一眼。

“十萬守備軍,當真是好大的威風,好多的人……”

蕭亦然背著手在帳中四下觀望了一圈,回過頭認真地問:“餘將軍當真不會以為,就憑這些個三招兩式的渣滓,就能攔得住我鐵甲軍吧?”

“……”

這話說得半點不似在敵營中和談,便是臨陣對罵也不過如此,帳中眾人的臉色全陰沈著,隔著軍帳無聲地交換著眼神。

氣氛一時僵住了。

外頭守備軍一刻不停地巡防,火把影影綽綽地映在帥帳的簾子上。

蕭亦然恍如沒事人一般,在帳中隨意地走動著,似乎對周圍驟然緊張的氣氛恍然不覺。

眾人卻都跟著捏了一把冷汗,秦朗不著痕跡地微微欠身,雙手按在身前的小桌上。

秦朗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營帳周遭的環境,外頭真刀真槍的巡防將士約莫便有上千,拱衛帥帳的其餘營帳雖黑燈瞎火看不真切,但可以猜想裏頭也都埋伏著人,四下裏甚至能隱約聽到刀劍齟齬的聲音。

蕭亦然狀似隨意地在帳中轉了一圈,見無人答話,攤開手:“瞧著……諸位這情形,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了?”

突然間,餘匡留放在桌上的頭盔猛地掀落在地,打從桌下抽出一柄泛著寒光的苗刀,直奔蕭亦然而來。

蕭亦然反應極快,一個轉身,險之又險地避開他的刀鋒。

秦朗當下直接掀了桌子,一腳踢翻了離他最近的一人。

幾名副將沒有護著手無寸鐵的蕭亦然,一個個抓著桌腿直接拍上帳中的火燭。

帳中燭火同時熄滅,霎時一片漆黑。

餘匡留大喝一聲,帳外巡防的守備軍立刻刀槍出鞘,沖進帳中,帳外迅速收圍合攏,將整個帥帳圍得水洩不通。

一眾兵將驟然間沖進漆黑的營帳,一時失了方向,辨不清敵我,黑暗中互相踩踏,出鞘的刀鋒直接捅向了前排自己人,帳內霎時血流成海。

帳外的埋伏察覺到異樣,紛紛舉著火把,明晃晃地照向營帳。

眾兵將迅速收刀,在這難得的一瞬間安靜之中屏氣凝神,警惕地看向四周。

誰也不知道方才這一瞬間的混亂之中發生了什麽,閻羅血煞藏身何處,帳中籠罩著濃郁的血腥氣。

嗖地一聲,熾烈的焰火從帥帳內騰空而起。

借著短暫的光華,眾人恍然看清,首座上赫然是餘匡留的首級。

餘匡留身體還是溫熱的,手裏握著焰火令的下半截。

燭火熄滅之時,蕭亦然身體下彎,迎面沖向他的刀鋒,借著由明轉暗的一瞬間恍神,在刀尖逼向自己時,猛地握住苗到未開刃的前半部分,將四尺八的長刀用力翻轉,刀刃橫切向餘匡留的脖頸。

蕭亦然迎面奪過他的長刀,雙手卡住餘匡留的頭,橫刀反手,將焰火令在他的盔甲上擦著火苗,塞到餘匡留的手中。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了。

隨即帳外的眾人便沖了進來。

餘匡留甚至沒有來得及揮出下一刀,或許他還下意識地低頭看了手中這個絲絲燃著的焰火一眼,便頹然倒地。

蕭亦然一刀斬下餘匡留的首級,趁著守備軍沖進來的混亂,蹬著首座的桌椅,劈開帳後的風簾,一躍而出。

留守帳外的親衛迅速圍上來,握著從守備軍手中搶來的兵刃,如一柄利劍,合力向前,沖向敵軍。

眾人由內而外殺了個猝不及防,在赤紅的焰火簌簌落地前,殺出了中帳的埋伏圈。

守備軍整個嚴絲合縫的包圍圈被蠻力撕開一條口子。

“敵襲——!”

興州城門在焰火升空的剎那大開,鐵甲軍以迅疾之勢沖鋒而出,正面碾壓向守備軍的大營。

急促的鼓聲從望樓上響起,瞬息傳遍整個大軍營帳,十萬守備軍被軍鼓大作之聲盡數喚醒。

黑壓壓的數不盡的兵將在戰鼓調動下,像一頭體型龐大的巨獸,殺意凜然地碾壓向這一支陷入重圍的分隊。

守備軍已經繞過帥帳,再度形成包圍圈,盾手在前辦俯著身子,長|槍從盾牌間隙中插出來,後排是密密麻麻的弓|弩手,迎面排開陣仗。

漠北鐵甲的優勢在於騎兵,負重甲,沖鋒之勢烈烈駭人,勢不可擋,但眼下眾人徒步而來,一旦被圍困在敵軍人海中,磨不死也要重傷。

蕭亦然將苗刀從守備軍的胸膛裏抽出,甩掉刀尖上的血水,冷然看著前方的人墻。

他這份篤定令守備軍頭皮發麻。

如果沒能在鐵甲軍殺到帳中前將他們留下,今夜這一場鴻門宴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放箭!”

鋪天蓋地的箭矢從四面八方朝這一支分隊急射而來。

千鈞一發之時,眾人身後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繼而連三的碰撞聲緊跟著響起,包圍圈從外頭硬生生被撞開一個口子。

數十輛大車燃著沖天的火光,橫沖直撞地掃過敵軍的人墻,徑直朝著此處沖過來。

袁征呼喝著站在車轅上,一只手拉著韁繩,控制著被連番爆炸驚嚇地戰馬,另一只手扛著長|槍,猛力向前橫掃著人墻阻礙。

他架著發了瘋一般四處橫掃的大車,在掠過蕭亦然身邊的時候甚至還有心情吹一聲長哨。

“呦吼——!小爺來嘍!”

箭雨劈裏啪啦地落在燃著的木頭上,爆燃的車馬徑直沖進了人群。

數十名駕車的鐵甲軍齊齊揚起手裏的刀鋒,斬下馬尾。

吃痛的馬匹帶著車架極速飛馳,鷹爪鉤攀援上四周的營帳,鐵甲軍騰身躍起。

滿載著火藥的車馬沖進人群後,隆隆一聲巨響,而後接二連三的爆炸聲,此起彼伏的在身後炸開。

夜空瞬間被炸開一片白晝,整個營地都顫了三顫。

蕭亦然沒有回身看,他再度揚起刀,反身向後拼殺,為他們殺出一條道路,匯集成一整條分隊。

袁征沖在最前頭,最後一輛大車幾乎是在他的耳朵邊炸開的。

他瞪大血紅的雙眼,雙耳嗡鳴著,身體翻滾墜地被近在咫尺的爆炸沖擊地搖搖晃晃,還未站穩,便是反手一槍捅進身邊人的胸膛。

痛快!

袁征一把抹掉腦門上的鮮血,扒拉著槍站起來。

周遭的守備軍猶如蟻群,橫七豎八地朝著他沖殺過來。

袁征大吼一聲,沖天的火光在他身後熊熊燃著,火光炙烤著他的血液也跟著沸騰起來。

他扛著一柄長|槍,迎面對向鋪天蓋地的守備軍,從火海裏猛然沖殺出來。

長在中州的鐵甲軍也是鐵甲!

誰也別想困住他!

一柄奇長的苗刀從他的身前一晃而過,蕭亦然一把拽住袁征的腰帶,用力地朝自己拉了一把。

“還輪不到你來當英雄!”

蕭亦然橫刀頂住守備軍的攻勢,硬生生地殺出一條血路,重新殺回了爆炸中心,撈回了袁小將軍。

袁征被團團護在中間,踏著屍體再度向外突圍。

大營西北再度響起隆隆的聲響,廝殺聲伴著烈火燃著的聲音,興州城內的三萬鐵甲軍披掛重甲,摧枯拉朽,以不遜於驚馬的架勢,在十萬大營中順著他們撕開的口子,從天而降。

蕭亦然一刀劈開身前的守備軍,甩掉上頭的血水,迎面揚起頭。

萬馬奔馳天地怕,千軍踴躍鬼神愁。

裂石驚弦,氣吞如虎。

漠北鐵甲,殺進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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