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皆如願

關燈
第61章 皆如願

沈玥出了門,眼睛裏的迷茫霎時煙消霧散。

他笑問道:“說說罷,二位是怎麽抓著那位嚴卿丘,還反倒回來受罰的?

張超撓了撓頭,這話問的他也是一頭霧水,但他老老實實地跪著,並不敢吭聲。

在嚴卿丘底牌頻出,陷阱頻仍的情況下,仍舊沒有走脫了人,今夜他們追得漂亮。

張之敬到底是漠北軍出身,多少有些了解蕭亦然的脾性,回稟道:“我等在察覺地下城有火油之後,並未及時率隊撤出,反而帶著弟兄們繼續深入,行此冒險之事。

王爺是擔憂如果火雷早炸一些,弟兄們怕是不能全須全尾的回來了。”

“是這樣啊。”

沈玥裹著氅衣,凍得直吸鼻子,他也大約猜到了這二人的做法。

如果當時他們順著地道原路撤回,必然抓不到嚴卿丘,只能任由他脫逃。

他們定是不甘如此落敗,故而冒了地下城隨時會炸的風險,一路緊咬著不放,自河道分兵南北兩路同時追尋,片刻未有耽擱,這才能在六坊逍遙河上的畫舫裏,將嚴卿丘一舉抓獲並帶了回來。

這是兵行險著之舉,雖有奇效,但著實險之又險。

嚴卿丘在地下城沿途灑落火油,一旦他早於狼牙一步點燃了炸藥,恐怕不等逍遙河水倒灌進來,所有跟著下到地底的狼牙和羽林衛,都將一並殞命火海,無一幸免。

沈玥比誰都了解蕭亦然的性子,他拿自己的性命不當回事,卻將身邊的每個人都看得極重。

若非如此,就依他先前那些心思,他仲父的刀都該橫在他脖子上不知道幾次了,他卻出乎意料的沒有生氣,甚至從不提起,給他留足了顏面。

他露出這日最真摯的一個笑,俯身拍了拍張超的肩,寬慰道:“二位將軍,仲父這是心疼你們嘞。”

張超是羽林衛,掛的是皇家的牌,蕭亦然不掌五軍都督府他便聽皇上的令行事,走脫了人也無礙,但他若立定瞧著狼牙自己追出去那才是真交不了差。

張之敬雖漠北出身,戰功累累,但到底與蕭亦然差著輩分,又十年不曾來往,底細不明,往常蕭亦然對他有敬重但也有隔閡,秋狝他送出去的那份空白聖旨便是沒有真正同他交心。

今日這一跪,是徹底將他和手下的狼牙當做了自己人。

……

沈玥叫這冷風吹得十足心熱,燒得他喝下的酒都在心頭沸起。

方才觸碰過他的手,燙得他猛地一晃。

四年未見,好容易將二人的關系拉近至此,若他再敢放肆越雷池一步,只怕是什麽盟約都束不住他仲父,當場就能撂下他回漠北砍韃子。

理智重新回籠,沈玥自認已經醒好了酒,一溜煙兒地竄回到禦書房裏,笑瞇瞇地湊回到蕭亦然的身前獻寶。

“仲父,剛才是朕酒意上頭,一時冒犯了。

但朕流民北遷這事做的好,仲父可有什麽獎勵給朕?”

沈玥眼巴巴地看著他,眼底燃起一絲希冀。

蕭亦然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退。

這崽子當真只是要許獎勵?

沈玥笑意明媚,眉宇間燦若朗星,眼底盡是少年人爽朗的無辜單純。

……仿佛剛才的冒犯,不過是酒後下意識的親昵討寵,沒有半分欲念沾染。

獎勵自然是沒有的。

蕭亦然順手抄過他放在一旁的山楂糕,捏起一個塞進沈玥的嘴裏,然後頗有興致地看他不情不願地鼓起臉頰,英挺的眉眼被酸地皺成一團。

“陛下還要嗎?”蕭亦然舉著盤子問。

天不怕地不怕,閻羅都不怕的小皇帝最怕酸。

他好容易咽下嘴裏的山楂糕,一聽這話,腦袋立刻搖成撥浪鼓。

“不要了不要了。……好酸。”

蕭亦然笑著又塞過去一個,誘哄道:“好事怎能不成雙?陛下再吃一個罷。”

沈玥怔怔地看著他。

方才好容易消散在寒風中的酒意,被這溫潤的笑意一勾,似乎又在不合時宜的蠢蠢欲動。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嘴裏已經不知什麽時候又塞進來一個山楂糕,酸的他渾身一抖。

沈玥捂著嘴,憤憤地瞪他。

他仲父分明是在報他方才無禮冒犯的仇!

簡直就是睚眥必報!

他有胃疾,吃兩塊酸糕差不多就是極限,蕭亦然也不再繼續逗他。

他別過頭去,望向下方的沙盤,沒什麽情緒地說:“先朝古都繁盛至極,八方來朝,今夜嚴卿丘逃匿的這一處地下城池,不知在暗中還有多少,這是大隱患,陛下不可掉以輕心。

若嚴子瑜能供出先前被火焚的暗諜,想必令狼牙一一審訊,或許會有些端倪。”

“……哦。”

沈玥不滿地盯著他空蕩蕩的腕間。

這人眼裏只有政務,壓根兒就沒有他。

“朕知道了……仲父怎麽說,朕就怎麽做。”

“嗯。”

這……就完了?

沈玥沒能討到好,很有些喪氣地垂著頭。

上次在馬車裏,不是還溫聲寬慰他了嗎?

怎麽這次一句好話都不對他講。

蕭亦然並未察覺到他的低落,只摩挲著手中的小兵,垂眸沈吟著。

嚴子瑜野心、心機、手段樣樣了得,先前秋狝內指使上林苑監縱熊入圍,合謀將他逼下攝政權位的朝廷大員,那一兩銀錢收買的細作,嚴家的其餘據點是否也與地下城相連……這些隱匿於暗處的幹系依舊難窺一隅。

嚴子瑜手裏握著這些訊息,若是明年春改田也落到了他的手裏,只怕是會一朝龍飛天,很難再轄制得住。

狼牙之所以耗費如此大的精力,聲東擊西,就是要借機敲打嚴子瑜,掀了他手裏的底。

嚴子瑜卻也很能沈的住氣,再入詔獄,也絲毫未有掀開其他籌碼,為自己保命的打算。他若真抵死咬住了不肯說,顧忌著後面這一連串的幹系,倒也當真不能將他如何。

一層陰謀尚未掀開,又多了地下城池這一層——層層陰謀波雲譎詭,猶如行於迷途,前路未蔔。

蕭亦然嘆了一聲,叮囑道:“陛下今日利用了任卓,雖說是行了正途,但他畢竟是元輔的學生,恐閣老心中會有嫌隙。

陛下若醒了酒,便去臨安坊請莊大學士出面,替你賠個不是。”

“嗯。”沈玥被他說中了心事,總算勉力打起幾分精神來。

“朕知道元輔無論對朕,還是對朝廷,都有功而無過,但朕終究還是要對不起他。”

蕭亦然偏頭看向他,神情堅定:“一朝天子一朝臣,古往今來、歷朝歷代都是如此,陛下沒有對不起誰。”

“朕要扶任卓去管河道衙門,瓊華宴必會鬧起來,屆時,可能……”

沈玥猶豫著,他需得給任卓和杜明棠一個交代,也需要有這樣一個剛正之人來掌這重開的衙門。

但瓊華宴三年一次,若在此時杠上了,可能九州學子的半生苦讀,都將付諸東流。

然,若要變革世家之弊,從根本上擺脫其對朝堂的掌控,這又是不得不走的一步棋。

往前一步,是激進。

往後撤子,又沒有退路。

蕭亦然難得見這小狐貍也會有頭痛的時候,笑了笑道:“屆時的事,便屆時再說。臨近年關,眼下的亂局難道還不夠陛下憂心的嗎?”

“事情只要盡力去做,結果便不會差,煩擾朕的並不是這些。”

沈玥擡起頭,默默地看著他。

若在往常,他折扇一搖,事情也就過去了。可被眼前人哄過一回,嘗到了甜頭,先前能忍的,似乎也變得分外難過了。

沈玥悶聲悶氣地說:“今日朕贏了,滿朝歡慶,朕卻並不覺得高興。

仲父……總有個聲音似乎在提醒朕,這一切本不該如此。

蕭亦然笑了笑:“瞧著這是讓莊學海去給元輔賠禮,所以陛下委屈上了?”

“嗯。朕其實倒也並不是委屈。”

沈玥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趴在他的腿邊,抱怨道:“朕知道說真話難,說戳破天的真話更難。可為生民言,賑百姓災,這本是為官者理所應當之事。

但凡朝廷裏那些只敢沖著仲父耍手段的人有一個敢於奏諫的,朕何必要千方百計地用手段、使權謀,算計閣老,諸方轄制出一個任卓來挑頭說話?”

蕭亦然道:“元輔固然有守成之功,但陛下要走的是中興之路,此乃萬世之功績,怎能同日而語?”

沈玥憤憤道:“守成也不該無原則、無底線!天下人都被這班人守沒了,朕這個皇帝還做不做了?

朕早說過,朝廷之爭就只能限於朝堂之上,萬事當以百姓為重,朕又不是先帝爺,這般畏首畏尾地怕四大家做什麽!”

即便是當著朕的面,這些人也敢萬般阻撓,朕倒不是氣他們攔著,朕知道他們素日是怎麽看朕的,朕被氣一氣,頂撞兩句都無妨。

可內閣朝廷尚且如此,朕真不知那些山高皇帝遠的九州他處,這些年被埋葬在無聲中的千千萬萬人,都是怎麽過來的!”

……

蕭亦然沈默了片刻,“莊學海將先東宮的仁政愛民之道,對陛下教得很好。”

“仲父也教朕了。”沈玥拿腦袋蹭他,“仲父教得也很好。”

“……”

蕭亦然無語:“……陛下哪來的臉說這事?”

沈玥“噗嗤”一聲笑出來。

蕭亦然猶豫了片刻,方才說:“臣方才所言萬世之功績,都是史書虛名,陛下今日所見,卻是實打實的眾生相。

人命不該是拿來算計的東西,陛下本以為自己可以做冷靜無情的執棋布局之人,卻不曾想,自己也入了局。

國將不國,民難做民,仗義執言反被其傷,蠅營狗茍高坐明堂。

——世道晦暗至此,陛下的心冷了。”

“嗯。”沈玥趴在他膝上,默了半晌,沒有言語。

“朕其實……只是心裏有些不大舒服,但總歸是要有人來當這個惡人的。朕還記得仲父是怎樣說的,所以倘若再來一次,朕還是會如此做。”

蕭亦然怔了怔。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道:“對逝者,臣那樣說,是要令其死而無悔。但對陛下,臣並不想這樣講。”

沈玥擡頭看他:“那仲父要怎麽說?”

……

蕭亦然看著他灼熱的眼神,沈默無言。

他斟酌了許久的言語,說重了怕勾起沈玥不應有的心思,說輕了又覺得在這個時候,分量似乎並不足夠。

熱烈鮮活的活著,和遍體鱗傷的活著,都是活著。

但後者的苦,他受過,且一直在受著。

他不想讓沈玥也經受這樣的苦處。

於是,他朝沈玥伸出手。

“陛下同臣一道去個地方罷。”

*

沈玥推著蕭亦然,停在奉天殿前開闊的空地上。

奉天殿上承檐廡殿頂,受百官朝賀,矗立在嚴冬的寒風中,宮門巍巍,氣勢恢宏,讓人心生肅穆。

往來的宮人無不屏息斂聲。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這裏,是整個大雍九州權利的巔峰。

蕭亦然握著輪椅的手柄,偏頭看著沈玥。

“八年前,嘉禾元年,臣便是在這裏,牽著陛下的手,一步一步走上龍椅,行登基大儀。

那個時候,陛下只到臣的腰際,卻已有天子威儀,行禮、受朝、祭天,都未有分毫行差踏錯。

群臣百官都在想,天佑大雍,賜一明君,整個九州都在期盼著陛下長大,覆興我朝。”

蕭亦然看著沈玥的眼睛,平靜地說:“但在當時,臣第一次對陛下行跪拜之儀,俯身在地的時候,臣心裏其實並不如眾人一般歡喜。

臣這一生,雖波折坎坷,背負罵名無數,但與國仇家恨相比,這些恩怨是非根本不值一提。

若論悔過,送陛下登上皇位,是臣一生中鮮少有過的後悔之事。”

……

蕭亦然停頓了片刻。

站在金鑾大殿前,蜿蜒龍柱、琉璃宮瓦的俯瞰下,睥睨九州的位置,直言龍椅的歸屬,即便是攝政專權如他,也有些過於大逆不道了。

沈玥登基時還太小,還不明白為什麽有那麽多的皇叔,生了那麽多的兒子,為什麽蕭亦然寧肯與八王為敵,同世家作對,殺得京城人人自危,也要力排眾議,讓他來做這個皇帝。

傳言揣測多半是說他少不更事,方便他擺布幼主,挾天子號令天下而已。

但長大後,他在莊學海的指引下讀過東宮的遺志才知道,當年蕭家婚儀上的那場大火,不僅是為著阻礙漠北同世家的聯姻,同樣也是為著同樣有清除世家之心的父親。

不是他蕭亦然選擇了自己,而是當年他的選擇——就只有自己。

四大世家用一場火殺盡蕭家四十三口人,不惜以天門八萬軍士的慘敗扶持一個姓嚴謝黎姜的皇帝,他就要用最直接的手段,粉碎他們的美夢。

以不仁之道,除天下之害。

即便蕭家只剩下庶子蕭三,東宮死了太子,彼時的沈玥還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他們也休想得逞。

欠下血債,就要血償。

他從來沒有同沈玥解釋過當年的選擇。

但今日,為著維護他一顆純粹的赤子君心,蕭亦然破例帶他重新揭開自己的瘡疤。

“陛下本不該受如此的罪過、世道的磋磨,是臣的私心,將陛下拉到這個位置上,拖入這一場亂局之中,所以……”

蕭亦然鄭重其事地看著沈玥。

“——所以,臣要對陛下說的是,只要臣還活著,陛下便不必再勉強自己走到這一步。

惡人有臣來做,足矣。”

只要他還能撐一日,這世間的風霜雨雪便還能替他擋一日,眼前少年人的折扇,便還能如先前肆意瀟灑地晃蕩一日。

他可以無功績,行殺孽,下地府,做閻羅,背負千秋萬載之罪名。

但他希望沈玥光明磊落,一生順遂。

所求皆如願,所得皆所期。

作者有話要說:

所求皆如願——出自《大隨求陀羅尼心咒》中“一切行願皆悉滿足”

——————

比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