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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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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談判

黎越又昏睡了一會兒。

老吳出去了,只留他一個人在牢房裏等待,傷口仍然在疼,而且疼得比之前更厲害,黎越有點後悔把那瓶酒全淋在傷口上,畢竟這種古代酒液的具體成分他也不是太清楚。

但在此時此地,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消毒辦法……

胃開始沈沈下墜,似乎是那枚被玉三娘餵下的黑色丸藥開始發揮作用了,它就埋伏在他的體內,融化在他流淌的血液裏。四肢不時傳來酸麻抽搐的感覺,黎越昏昏沈沈間,自己也分不清這是中毒的跡象還是心理作用。

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黎越對風息術的練習已經到了一定的地步,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聽力已經有些像武俠小說中描寫的那樣,可以聽到幾十步外細微的聲響,並對其做出分辨。就比如此刻,他能分辨出這腳步聲一共有兩個,走在前面的人是老吳,而跟在老吳後面的人……

是衛瀟瀟。

黎越立刻撐起了自己的身體。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新裹的棉布沒有滲出血跡,看不出傷口有多嚴重,他往陰影更多的位置挪了挪,這樣昏暗的光線可以掩住他蒼白的臉色。

黎越不想讓衛瀟瀟看到自己狀態不好的樣子,她可能會害怕,會哭,而他絕對不願意看到她哭。

門開了,老吳解開鐵鎖,帶著衛瀟瀟走進來。

“你要的人,我給你帶過來了……”

沒有人搭理老吳,衛瀟瀟和黎越定定地看著彼此,牢房裏寂靜得落針可聞。

下一瞬,衛瀟瀟撲了過去。

她緊緊地抱住了黎越。

那畫面很像一對經歷過戰亂分隔後終於重逢的小夫妻,衛瀟瀟抱緊黎越,這一次不再是給旁人看的演技,而是完全從內心裏洶湧而出的自發流露。那一刻衛瀟瀟甚至有種錯覺,仿佛她和黎越,真的已經做了很久的夫妻。

黎越沒有料到衛瀟瀟會撲上來,他有些踉蹌,幾乎要被衛瀟瀟帶倒。楞了片刻後,他緩緩伸出手去,抱住了衛瀟瀟。

——把一個人摟進自己懷裏的感覺居然是這樣的。

就想有一只小動物貼著你,四周都是黑暗的荒野,只有這只小動物是溫暖的,它用毛茸茸的腦袋貼著你,觸感柔軟,令人安心。

老吳沈默地站在一邊,看著這對小夫妻,眼裏似乎有某種光芒閃爍了一下,帶著昔日回憶的影子在其間晃動。

然而那光芒很快就熄滅了,老吳恢覆了冷靜,面無表情道:“上官公子,你提的要求我已經滿足,接下來我們可以談談了吧?”

衛瀟瀟松開黎越,她像是聽不到老吳的話,只一心想確認黎越到底怎麽樣了。

“玉三娘有沒有為難你?”她有點語無倫次,“還有你腿上的傷,你的傷怎麽樣了……”

她低頭要去掀開黎越的褲腿,被黎越一只手按住了。

他把衛瀟瀟拉到自己身後,淡淡道:“我沒事。”

黎越的冷靜在這一刻是相當有迷惑性的,他聲線的平穩讓衛瀟瀟真的相信黎越這邊沒有發生什麽大事——盡管邏輯上也知道,玉三娘不可能輕易放過黎越,但黎越的若無其事讓衛瀟瀟產生了錯覺。

他那麽聰明,也許的確有什麽自己沒有想到的招數,成功地逢兇化吉了。

黎越看到衛瀟瀟放下心來,知道這一關自己算是過了,他隨即看向老吳,平靜地扔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你想殺了所有人。”

衛瀟瀟一驚,連老吳的嘴角都抽動了兩下。

“沒錯吧?”黎越冷淡地確認。

老吳:“……”

黎越:“不用裝,如果你真的想讓我成為你的軍師,那就得告訴我你的真正計劃,不能對我有所保留。”

“你的目的是從玉三娘那裏奪回京郊水牢的控制權,並徹底掩蓋這幾年來發生的事情,讓朝廷那邊不知道你曾經窩囊地失職過,那麽最安全的方式,只有徹底清掃所有屬於玉三娘的實力——但凡有一個人活著,消息都可能走露到朝廷那邊,到時候皇上不僅要治你的失職大過,還要問你的欺君之罪。”

老吳的目光一點點變得陰狠下來。

“但你做不到。”黎越平靜地說,“你可能寄希望於夏幽,希望她作為頂尖殺手,幫你一個接一個地清除玉三娘和她的手下。”

“但這個計劃是行不通的,玉三娘不是傻子,手下接連出事她一定會警覺,徹查的話很容易查到你的頭上——畢竟你和她糾纏了這麽多年,她很清楚你想幹什麽,如果不是太愛你的話,她恐怕根本不會留你這條命,你對她而言其實是顆不知何時會炸開的雷。”黎越評價。

老吳臉色陰沈:“上官公子,如果我的確有成熟的計劃,那恐怕你對我而言便也沒有利用價值了……”

“我知道。”黎越淡淡地打斷他,“我這不是在給你出謀劃策嗎——綜上所述,唯一的路只有一條,就是一次性地除掉他們所有人。”

老吳嘲諷地笑起來:“這一點你想得到,難道我想不到嗎?可是這水牢裏所有的看守者都是騰蛇的人,我們哪來足夠的兵與他們抗衡?”

“連下毒都不可能,騰蛇和她的手下一共幾百人,飲食、用水都不一樣,這個島上藥材是最稀缺的東西,根本湊不出能夠給幾百人下毒的量……”

黎越再次打斷了老吳:“我剛才說過的話裏,其實已經提到解決方案了。”

老吳皺起眉頭,回憶著黎越剛剛說的話。

還是衛瀟瀟先反應了過來,她試探性地開口:“……炸開?”

黎越瞇起眼睛,點了點頭。

“這島上沒有火藥,就算有,我也沒有調用的可能……”老吳猶疑。

“我會造。”黎越道,“有原材料的情況下我能給你造出來,把原材料通過一些暗道運進來,對你來說不難吧?”

老吳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意識到,這或許真的是他唯一的辦法。

十幾年了,他失去了一切,每日以一個卑微獄卒的身份活在這個荒涼偏僻的孤島上已經十幾年了。

而現在,結束這一切的希望終於擺在了他眼前。

“……你真的能造出來?”他盯緊黎越的臉。

“能,但需要時間,我不知道你能給我找到什麽純度什麽質地的原材料,一切都需要實驗。”黎越道,“所以這就是計劃的另一部分——你需要去玉三娘那裏拖住時間。”

老吳皺起眉頭:“你不是清楚我和騰蛇的關系嗎?我們已經破裂了很多年……”

“嗯。”黎越點頭,“我就是要你去找她,破鏡重圓、重修舊好。”

老吳楞住了。

連帶著衛瀟瀟也楞住了。

老吳舔了舔嘴唇,當想起那個女人的時候,有一瞬間他又變成了一個年輕人,木訥寡言、不解風情,這樣的年輕人是無法抗拒一個潑辣又艷麗的少女的,她摟住他的脖子時他正色著呵斥讓她遠離自己,心卻跳得如擂鼓一般又重又急。

老吳:“她不會相信我……”

“恰恰相反,她會。”黎越道,“畢竟你想一想,如果完全對你絕情了,她為什麽不殺了你?”

“去吧,利用她對你的最後一絲感情,這是你翻盤的唯一機會。”黎越沈下聲來,“你要想到,你本來就是奪回屬於你自己的東西。”

*

老吳離開了。

天牢裏陷入久久的安靜。

衛瀟瀟第一時間就是要去看黎越的傷,黎越再次按住了她。

“……我真的沒事。”

衛瀟瀟沒聽他的,她撕開黎越裹住腿的棉布,隨即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轉過頭,盡量不讓黎越看到她的眼淚。

黎越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就是怕她這樣。

幸好她不知道玉三娘還給自己餵了毒藥的事……黎越頗為慶幸地想。

老吳留下了一些藥,並做了記號,分出了那些是用來煎成湯藥口服的,哪些是用來外敷在傷口上的,衛瀟瀟翻找了一下,沒有找到可以搗藥的石杵。

條件艱苦,少不得將就一下。

於是她把那些草藥放到口中咀嚼起來。

“撩起來。”她含混不清地對黎越說。

黎越沒動。

他坐在光線照不到的地方,衛瀟瀟看不清他的臉色,她推他一把:“快點!”

黎越還是不動,衛瀟瀟幹脆自己彎下身來,撩開黎越的衣服。

她湊近時,發現黎越的耳廓變成了粉色。

衛瀟瀟伸手戳了一下黎越的耳垂。

“這麽燙?”衛瀟瀟驚呼,“你發燒了!”

黎越:“……嗯。”

衛瀟瀟又試了試黎越的額頭,發現的確有點燙,她把口中嚼好的草藥吐在了黎越的傷口上,再用幹凈的細布把傷口纏好。

微涼的指腹滑過滾燙的肌膚,黎越側過頭去,微微咬緊了嘴唇。

“疼?”衛瀟瀟註意到了黎越的反應,“那我輕點。”

她的動作放輕了,像是有柔軟的羽毛在他身上反覆掃過。

“你真打算全心全意幫老吳麽?”衛瀟瀟手上一邊動作著,一邊壓低了嗓子問黎越。

黎越悄無聲息地掐了自己一把,強迫自己集中註意力,他很高興衛瀟瀟終於把話題帶到了正事上,借著聊正事,他終於可以把自己的心思隱藏得再深一點。

“不可能。”黎越同樣壓低了聲音,音量只夠衛瀟瀟和自己聽得到,“老吳不值得相信。”

“他的目的是殺了知情的所有人,讓他曾被土匪奪走地盤的事情徹底爛在他一個人的肚子裏,我們知道得太多了,他沒有任何可能輕易地放我們走。”

“更糟糕的情況下,狡兔死走狗烹。”黎越的眸光沈下來,“如果他膽子夠大,他或許會殺了我們?”

“殺了我們?”衛瀟瀟一驚,手下意識地一抖,碰到了黎越的傷口,黎越倒吸一口冷氣。

“對不起……”衛瀟瀟連忙控制好自己,“可你明明是上官丞相要保的人,他怎麽敢殺你?”

“和上官丞相做交易的人是玉三娘,不是他。”黎越說,“他本人早就已經在之前的黨爭中得罪丞相了,否則也不會一直被下放和打壓。”

衛瀟瀟品出了一絲弦外之音:“你的意思是,上官丞相對於把控京郊水牢的人實際上是個女土匪這件事,其實是知情的?”

“嗯,知情的概率極大。”黎越的敘述口吻永遠是謹慎的,“京郊水牢每年要定時向朝廷匯報,就算玉三娘掌控了所有的船道,我也不相信她能從開始就裝朝廷命官裝得那麽像,之所以能十幾年來一點破綻不露,顯然是有靠山的。”

“這十幾年來,除了皇帝本人外,朝中有過實權的人無非是上官丞相和長公主二人,從上官丞相會把我們送來就能看出,玉三娘的靠山十有八九是他。”

衛瀟瀟頷首,這一切的確合理,丞相身為一介文官,這麽長時間以來一直在籌謀的事情便是培養屬於自己的兵力——玉三娘和其手下雖然出身土匪,名不正言不順,但至少戰力斐然,而且便於控制。到時候丞相如果真的登基了,所有的事都憑他說了算,到時玉三娘這夥人的身份便可由燒殺搶掠的土匪,變成捍衛正道的民間義勇之士。

以黎越的分析,老吳不是值得相信的靠山,那麽他依然提出研制火藥幫助老吳……

只有一種可能。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衛瀟瀟看著黎越,動了動嘴唇,無聲地比出這個口型。

黎越沈默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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