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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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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白月光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射進窗欞時,早起的一一吃完了她的早餐。

這是一家小小的客棧,但勝在整潔幹凈,後廚的手藝也不錯,早點是熱氣騰騰的小餛飩,煮熟後放進大海碗中,又丟進紫菜、蛋皮和香蔥,薄紗似的餛飩皮兒在熱湯裏舒展著,像是天邊雪白的雲。

一一吃得很開心。

小孩子很容易滿足,能從昏暗潮濕的天牢裏出來,在這樣溫暖的客棧內舒舒服服地吃上一碗小餛飩,於一一而言便是從地獄又來到了人間。她換上了一身小姑娘的衣服,淺粉色的襖子襯出了雪白細嫩的肌膚,看上去比在牢裏時漂亮了許多,是個板上釘釘的美人坯子。

“娘。”一一吃完了餛飩,小聲問母親,“救我們的大哥哥,會死嗎?”

夏幽沈默了片刻,沒有回答一一的問題。夥計送來一碗新的餛飩,夏幽思考了半晌,將它遞到一一手裏:“去端給姐姐吃。”

姐姐自然就是衛瀟瀟。

一一接過碗,邁著小碎步跑上二層,敲了敲最靠南房間的門。

沒有回應,一一用小小的肩膀頂開了門,端著餛飩走了進去。

衛瀟瀟趴在窗邊,晨曦的光落在她的臉上,那張漂亮的面孔上卻怔怔的沒什麽表情。

在她面前是一個小小的花盆,沈淮年進了這家客棧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外面的街上買了個花盆進來,胭脂筆被移植進了這個花盆中,雖然飽受摧殘,但這看似嬌弱的花朵居然活了下來,此刻在陽光下舒展著花莖,花骨朵比前幾日又展開了許多,大概很快就會徹底綻放。

衛瀟瀟是昨天晚上才徹底醒過來的。

他們在船上飄了整整一天,夏幽怕衛瀟瀟醒來後會幹出什麽跳河回去找玉三娘、沖冠一怒為藍顏的傻事,於是一直維持著她的昏迷狀態,等到他們到了客棧,才讓衛瀟瀟醒了過來。

一整夜衛瀟瀟根本沒睡。

也許是因為昏迷了太久,也許是因為她心裏有事,根本睡不著。

“姐姐,我娘讓你不管怎麽說,先吃點東西。”一一細聲細氣地傳話,把裝著餛飩的大海碗放到了衛瀟瀟面前,貼心地補充,“你快點吃,放涼了就不好吃了。”

衛瀟瀟沈默了一會兒,並沒有抗拒,埋頭吃了起來,還把熱湯也喝了個幹幹凈凈。

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黎越不知道怎麽樣了,如果她再不冷靜地照顧好自己,那連個能救他的人都沒有。

一一眼看著衛瀟瀟吃完了餛飩,才像小大人一樣開了口:“吳伯伯讓我帶句話上來,姐姐吃完飯就下去,大家要商議一下下一步怎麽辦。”

下一步怎麽辦。衛瀟瀟在心裏回味著這六個字。

於她而言,這個問題是不需要想的——她得回去,想辦法把黎越撈出來。

然而於其他人而言,卻是不必的。

雖說除了沈淮年外,其他人能夠成功越獄,都多少沾了衛瀟瀟和黎越的光,他們兩個是這次越獄計劃的制定者和領導者,但既然已經逃脫了出來,他們願不願意為了這一點點恩情和情分再回頭去救黎越,實在是不好說。

然而如果沒有頂級殺手夏幽的武力,沒有老吳對於地形和河道的熟悉,沒有沈淮年身份和飛賊天賦的雙份加持,憑衛瀟瀟自己,她到底還有幾成把握把黎越從那個插翅難飛的水牢裏帶出來?

衛瀟瀟沈默地跟著一一出了門,一路去了老吳的房間。

眾人都已經等在那裏。

老吳換了身書生的棉麻長袍,不得不說,這身衣服比獄卒的服飾要更適合他,修剪了亂糟糟的胡須後,老吳看上去就像一個雖然身處江湖卻自有滿腹經綸的讀書人,除掉歲月帶來的刀劈斧砍似的皺紋外,仍能從眉宇間看到一點年輕時的氣宇軒昂。

他托夥計去買來了茶,煮了茶水,倒進粗瓷杯子裏,分給眾人。

衛瀟瀟心緒煩亂,放著沒喝,老吳也不催促她,只是淡淡地開了口:“今天把大家聚在這裏,就是為了聊一下去留之事。”

“我們能夠成功逃出,和上官公子牽制住了騰蛇有極大的關系,如今上官公子落進了騰蛇手中,生死未蔔,我想著若是一走了之,實在是失了義氣。”老吳的手摩挲著粗瓷杯,低低道,“以吳某的意見,我們應當回去營救上官公子。”

沈淮年喝了一口杯中的茶,他在這小屋中也不老實,腳尖不時就很欠地勾一下床柱,嘗試著把自己變成纏繞在柱子上的一條蛇,可惜那床柱實在是細弱,沈淮年最終還是放棄了,直接攀上房梁,又把自己變成了個倒掛著的大蝙蝠。

這位巨富沈家的小公子一邊晃悠,一邊嬉皮笑臉:“我都行,劫獄聽著比越獄還有意思,感覺挺好玩兒。”

這就算是答應了。

老吳的目光落到了夏幽身上。

夏幽沈默著,靜靜地接收著眾人的目光如千鈞之石一般壓在她身上,像是有些不堪這種重負,她拿起茶杯,一飲而盡,就好像那粗瓷杯子中不是茶水,而是能給她壯膽的酒一樣。

“閻羅宗也算個江湖門派,行走江湖,最看重的是義氣。”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來,“只是這次……我怕是要讓諸位失望了。”

老吳的眉心微微動了動。

衛瀟瀟心裏一沈,但是也並不感到太過意外。

夏幽的情況實在是特殊,她不是孤身一人,而是帶著一一。

“身為江湖中人,我願意跟諸位一同回去,然而身為一個母親,我不能再將自己的孩子置於險境。”

一一坐在角落裏,她懷裏也抱著一個粗瓷杯子——老吳剛剛塞給她的。她小口小口喝著茶水,眼簾下垂,陽光照在她的臉上,金色鍍上那些皮膚上細小的絨毛,讓她的臉看上去像一個小小的水蜜桃。

夏幽放下茶杯,低低道:“抱歉,此等恩情只能日後再報。”

她站起來,沖著一一招手:“一一,該走了。”

然而一一卻並沒有回應夏幽,她靠在角落裏,像是困倦了一般半合著眼睛。

“一一……”夏幽搖晃了一下,扶住了頭。

她似乎意識到什麽,回頭怔怔地看著老吳,而老吳並沒有看向夏幽,他提前伸手,似乎早有準備一般,接住了從房梁上掉下來的沈淮年。

夏幽沒能張口說出什麽,便倒在了地上,另一邊,老吳將同樣失去意識的沈淮年放平。

衛瀟瀟震驚地看著這一切,現在屋子裏清醒的只生下她和老吳兩個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粗瓷杯子上——這個房間內,只有她和老吳兩個人沒有喝茶,而這茶是老吳煮的。

“嗯。”老吳似乎猜到了衛瀟瀟在想什麽,“從馬隊商人那裏買了些蒙汗藥,藥力很強,哪怕是夏幽這種頂尖殺手,也得睡幾個時辰——夠用了。”

“你想……”衛瀟瀟感到自己的喉頭有些艱澀,“強行把她帶回去?”

老吳點了點頭,拿出準備好的鐵索,牢牢地鎖住夏幽的手腳,他鎖得很仔細,纏得又緊又密,這樣即使夏幽醒來了,蒙汗藥的作用下,她也沒辦法從這鐵索中掙紮出來。

“沒有夏幽的話,我們沒有任何勝算和騰蛇的人對上。”老吳說,“也許我這事做得不夠地道,但這是唯一的辦法。”

按理說,衛瀟瀟應該謝謝老吳的。

老吳是為了回去救黎越,才給夏幽下了藥。

但不知道為什麽,此刻衛瀟瀟坐在椅子上,過往一些瑣碎的片段突然在她腦海中串成了一線,讓她的脊背無端竄起一股寒意來。

她靜靜地看著老吳綁好了夏幽、沈淮年和一一,完全沒有上前搭把手的意思,老吳做完這一切,擦了擦額頭的汗。

“等下要找個麻袋來,裝上他們。”老吳道,“我跟馬隊打了招呼,借用一下他們的馱馬,可以把人重新送到碼頭,我已經研究過附近的河道了,可以找一艘小船借暗道在夜間回水牢,不引起騰蛇的註意。”

“你在房間裏等我,我出去和馬隊的人再確認一下借用馱馬的時間。”

老吳說著便向門口走去。

衛瀟瀟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吳大哥……”

“其實從一開始,你就不打算讓任何人徹底逃出去吧?”

老吳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他回過頭來,看向衛瀟瀟。

從衛瀟瀟的角度看去,老吳站在門口,那張臉一半有陽光照射,一半隱在黑暗中,有陽光照射的那一半,五官端正清晰,能看出年輕時的確是英俊過的。

老吳和衛瀟瀟對視片刻,低低地笑了一聲。

“你意識到了?”

“嗯。”衛瀟瀟輕輕點了點頭,“你不能讓任何人把你的秘密帶出去。”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個問題,玉三娘為什麽肯放你走。”她低聲道,

“我們這艘船上的人,你,我,夏幽,一一,沈淮年,她最不可能放走的人就是你,你會把京郊水牢這些年已經易主的秘密上報給朝廷,朝廷會派兵來剿匪,她和她的手下勢必要走向絕路。”

“但她還是放你走了,那麽就只有一種可能——她知道,你不敢上報。”

“朝廷如果知道京郊水牢一直是把控在土匪手裏,固然也會派兵來繳匪,但你的仕途就也走到了盡頭,一旦你被騰蛇搶了位置的事人盡皆知,誰會再任用你這樣一個窩囊無用的人呢?”

老吳的臉色越來越沈,衛瀟瀟知道,自己全都猜對了。

“所以你不能允許任何知道這件事——也就是知道你丟失職位、被匪徒挾持——的人離開京郊水牢,無論是我、夏幽還是沈淮年,甚至是一一。”

“你的確想要回去,但你回去的目的並不是一心想要救人,而是你看到了我們這幫人的潛力,你希望我們……奪回京郊水牢。”

老吳沈默,隨即笑了笑:“我之前只知道你家相公很聰明,沒想到你也不差

“不錯,我需要將京郊水牢奪回到自己手中,如果騰蛇和她的人都被處理幹凈了,那以後便也沒人知道這幾年京郊水牢落入匪徒手中的事,我仍然是治理有方的朝廷命官。”老吳道,“衛姑娘,左右你也想要回去救你相公,我們的目的雖然不同,但要做的事卻是相同的,都是先將人帶回去——所以你唯一的選擇,就是與我同行。”

老吳說完,見衛瀟瀟沈默,覺得她大概是已經沒有什麽要說的了,於是轉身準備離開。

“是麽?”衛瀟瀟輕聲道,“處理掉玉三娘和她的手下……你真的有決心殺了她?”

“窮兇極惡的匪寇,自當除之而後快。”老吳頭也不回。

“即使她是你的女人?”

老吳的表情猛地僵住了。他背對著衛瀟瀟站住,身影幾乎在顫抖。

“看來我猜對了。”衛瀟瀟站起身來,輕輕道,“黎……我家相公曾經對我說過,他在玉三娘那裏,應當是被當作了某個人的替身。”

沈默寡言,卻聰明冷靜。

這些特質……究竟是像誰?

尤其是玉三娘被問起那個人時,只說他死了。

然而還有一種可能,那便是那個人沒有死,但是他們之間橫亙著巨大的仇恨,立場已經決裂,相愛也只能相殺,即使那人就在你觸手可及的地方,你也絕無可能再與他溫存哪怕片刻。

“玉三娘真正愛過的男人是你,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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