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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老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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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老吳

衛瀟瀟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要被冷汗浸透了,她回過身去,看著那個獄卒。

所有的演技都被她調動出來了,她用盡所有的意志力控制著面部肌肉,演出一個極度茫然的神情。

然而獄卒像是完全不吃這一套,他平靜地重覆了一遍。

“你想越獄。”

衛瀟瀟感覺自己的表情快控制不住了。

她的腦子裏在極速地回憶,回憶自己剛剛和夏幽、和黎越對話時有沒有第三個人在附近。

沒有,都沒有。

衛瀟瀟不是粗心大意的人,她每次發生那種隱秘對話的時候,都再三地確認有沒有可能隔墻有耳。

難道是夏幽出賣了她?

也不會。

夏幽一直就沒有離開衛瀟瀟的視線,她沒有和這個獄卒對話的機會。

“不用猜我是怎麽知道的。”獄卒極為老練地說,“我在這裏已經二十年了,我見過無數想要逃跑的犯人,他們的眼神都是一樣的。”

“所以我看著你的眼睛,就知道……”獄卒聲音低沈,咬字卻極重,“你想跑。”

冷靜。

衛瀟瀟對自己說,一定要冷靜。

如果是黎越,黎越會怎麽辦?

連衛瀟瀟自己都意識不到,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黎越開始成了她的心理支柱,當這個名字出現在她的心裏時,那股永遠不被情緒幹擾的冷靜與理智,似乎從黎越的身上傳導給了她。

“獄卒大哥,越獄是重罪,一旦被抓要就地處死的。”衛瀟瀟的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惶恐,這是完全真情實感的演技,畢竟她此時是真的害怕,不過混合在惶恐裏的,還有委屈和憤怒,“我什麽也沒有做,你為什麽要給我安這樣重的罪名?”

“你要是有證據,就把我押送到臨水閣樓,讓徐牢頭處置我,若是沒有證據,就不要在這裏空口白牙地冤枉人。”

獄卒皺皺眉頭,顯然沒想到,衛瀟瀟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居然沒有被自己嚇住,仍然在有條有理地反擊。

然而比獄卒更震驚的是衛瀟瀟,她在這個獄卒身上感受到了海水一般深不可測的氣息,而上一次讓她感受到這種氣息的中年男人貌似還是……上官丞相。

可一個區區獄卒,除了能對犯人們罵罵咧咧以外,出了這水牢就是個不起眼的下等人,他怎麽可能培養出類似上官丞相的這種城府感?

衛瀟瀟仍然在思考著這番對話如何收場的時候,不知何時,夏幽來到了二人的身邊。

“老吳,她不是壞人。”夏幽淡淡道,“別嚇她了。”

被稱作老吳的獄卒看了一眼衛瀟瀟,沒說話。

衛瀟瀟呆站在原地。

這麽看來,夏幽和老吳關系很熟,那自己剛才把想要越獄的苗頭透露給夏幽……

“你記得吧,我對你說過的,我也試過逃出去。”夏幽轉向衛瀟瀟。

衛瀟瀟想起來了。

是啊……夏幽也想過要逃出去。

而且顯然,她失敗了。

失敗了按理說應該就地處死的,但夏幽現在依然好端端地活在這裏……

“我試圖逃跑的那一次,抓住我的人是老吳。”夏幽摟過一一,摸了摸她的頭,“是他饒了我一命,瞞住了騰蛇。”

“老吳在這裏呆了二十年,是最了解騰蛇的人,我方才對你說的事都是他告訴我的。”

“騰蛇手眼通天,我們跑不了的。”

*

日頭晃晃悠悠地朝天空正中央挪去,一轉眼就到了中午。

小屋裏設施簡單,一張床、一個櫃子、兩條板凳、一張長桌、,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別的大件家具,桌上擺著幾個邊緣磕得破了角的瓷杯瓷壺。

這是老吳作為獄卒的生活居所,十幾年來如一日,他一直就住在這個小小的屋子裏。

衛瀟瀟的眼睛在屋內敏銳地掃了一圈,在櫃子旁看到了卷成筒後立著的宣紙,窗戶旁曬著一只暗青色的硯臺,上面墨跡未幹,毛筆擲在一邊,筆端已經有些毛躁了。

文房四寶。

這不該是會出現在一個獄卒房間裏的東西,進來幾天後衛瀟瀟已經對這些獄卒們有了一些基本的認知——他們基本都是泥腿子出身,鬥大的字認識不了一籮筐,說話粗聲大氣,結束了工作之後就是吃酒吹牛打牌,抑或用粗俗的字眼點評著女囚們的容貌身材。

而老吳顯然與他們不同。

這個胡子拉碴的男人擦了擦桌上的瓷杯,給夏幽和衛瀟瀟倒了壺茶,茶壺邊還有半包蜜餞,老吳將它們倒出來,查驗了一遍,在確保沒有發黴的後,他將這包蜜餞遞給了一一,一一快活地拿著它到一邊吃去了。

等著茶水變涼的工夫裏,夏幽淡淡地介紹:“老吳算是在所有獄卒中地位比較高的,因此稍有些特權,其他獄卒大多都是兩人一間小屋,只有老吳一個人一間。”

老吳揮揮手:“也談不上什麽特權,不過是在這裏做得久了,比別人的輩分大些。”

衛瀟瀟問:“吳大哥是為什麽來京郊水牢做了獄卒?”

老吳抿了一口杯中的熱茶:“這有什麽為什麽,不過是命運弄人罷了。我原本是周圍村落裏的一個平民,父母過時得早,又有村頭惡霸欺負,讓我終日不得安生。”

“剛好有個水牢裏當差的營生找到我,我便來了,這裏至少清靜些。”老吳嘆口氣,“都是混日子而已。”

他說得很流利,想必之前也被多次詢問過這個問題,已經無需再重新組織一遍語言。

衛瀟瀟將杯中的茶水喝完,垂眸沈吟了片刻,突然笑了笑。

“吳大哥。”她說,“既然已經邀請了我來這裏做客,我以為大家就是想敞開天窗說亮話,交換一些真實情報的——所以在自己的出身上都要撒謊,就大可不必了吧?”

她這話一出,室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老吳沒有吃驚,也沒有惱怒,只是放下茶杯,平靜地望過來:“衛姑娘,此話怎講?”

衛瀟瀟指了指窗邊的硯臺和毛筆。

“我一進門就看到了文房四寶,顯而易見,吳大哥是個讀書人。”

老吳依舊波瀾不驚:“父親在世時教我寫過幾個字罷了,讀書人不敢當。”

衛瀟瀟笑著搖了搖頭。

“那桿毛筆,別看都已經快用得禿了,卻是一桿真正的好毛筆。”她輕聲道,“紫豪毛筆,用的是野兔的脊梁上三寸的一處毛發,古人雲,非中山兔毫,不能佳。”

衛瀟瀟看向老吳:“吳大哥是識貨的人。”

“當然,吳大哥也可以跟我說,這毛筆是別人偶然送你的,你自己並不知道它是什麽材質。”

“那不如把你寫過的字拿出來觀賞一下,畢竟一個隨手練過幾筆的鄉野村夫,和一個多年寒窗苦讀的讀書人,寫出來的字不可能相同,我們鑒賞一下便知。”

室內又陷入了寂靜。

半晌,夏幽轉頭看向老吳。

“老吳,衛姑娘是個聰明人。”她說,“不用瞞她。”

衛瀟瀟沒有告訴夏幽自己叫什麽,只說自己姓衛,於是夏幽就一直這麽稱呼她。

老吳沈吟半晌,一只手有意無意地摸著自己臉上的胡子,最終,他微微頷首,低聲道:“你說得不錯,我的確寒窗苦讀多年,是那一屆進士中年紀最小的。”

衛瀟瀟眸光微微一沈。

老吳竟然出身進士。

那他現在應該加官進爵,每日在朝堂上面見天子,又怎麽會居住在水牢裏這樣一個破屋中,一住就是快二十年,日日和一幫囚犯打交道?

老吳看出了衛瀟瀟的疑惑,他冷笑了一下,吐出八個字:“世道不寧,奸人所害。”

“我出身寒門,而朝中黨爭嚴重,我不肯依附於任何一方,於是很快被所有人排擠。”

黨爭……

衛瀟瀟心頭突突一跳。

朝中爭執得最大的兩個黨,不就是丞相黨和長公主黨麽?

當年皇帝剛剛繼位時,尚且年幼,長公主權傾朝野,黨羽遍布朝中,一度只手遮天。不過這也讓長公主的性格愈發驕奢淫逸、無法無天,劉國舅貴為皇後的弟弟,長公主說扇他耳光就敢扇他耳光,扇完他連哭都不敢哭一聲。

這樣的做派當然引起了眾多朝臣的不滿,而上官瑯當上丞相後,火速籠絡了這批朝臣,成為自己的親信,他心機深不可測,在長公主的視野下隱忍著培養自己的勢力,終於發展出了深厚的根基,能夠和長公主分庭抗禮。

當然,這其中還穿插著一些別的勢力,比如以劉皇後和劉國舅為首的外戚黨,以太子楚雲闊為首的新生代,近些年來,這兩股勢力發展迅猛,而長公主則由於本人身體不好、精力漸漸不濟,退出了舞臺的中心。

而現在老吳說他當時是因為不參與黨爭才被排擠的,那麽至少可以確定一點——

他既不是長公主的人,也不是丞相的人。

這意味著……他或許可以為自己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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