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生子(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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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生子(2)

“娘娘,夜宵備好了。”

姜毓寧腹中的孩子已經快七個月了,前幾個月孕吐還不是很明顯,最近這一段時間也不知怎麽了,忽然就孕反嚴重起來,連帶著正經用膳的時候,根本吃不下什麽東西。

因此,睡前就總要加一頓夜宵。

但畢竟時辰已經太晚,呈上來的夜宵也不敢做得太葷,是一碗蝦仁絲瓜小餛飩,配著幾樣小菜。另外還有一碗酸甜開胃的梅子飲。

姜毓寧端著梅子飲喝了一口,就嫌棄太酸不想喝了,反而是往餛飩裏加了兩大勺的油潑辣子,沈讓批完奏折一進來,就聞到一股濃烈的嗆意,激得他不住咳嗽。

“哥哥,你忙完了?”姜毓寧聽到咳嗽聲連忙回頭,並吩咐人再盛一碗餛飩來。

沈讓沒有拒絕,走過來坐到了姜毓寧的身邊。如今姜毓寧的作息紊亂,睡覺的時間越推越晚,沈讓也嘗試著讓禦醫給她調理,但理來理去,也沒有什麽用,反而讓她白天也沒精神了。最後幹脆就由著她去了。

只不過姜毓寧不睡,沈讓也只好陪著她,每日晚上還能抽出時間來批些折子。

不過他畢竟不是姜毓寧,被動熬夜實在有些傷身,姜毓寧看著他疲倦的模樣,心疼道:“哥哥,你明天別陪我了,早些睡吧。”

沈讓自己倒是無妨,只是心疼姜毓寧,自從她有孕之後,不僅作息時間變了,連帶著口味喜好也變了,如此便也罷,最近一個月肚子鼓起來之後,夜裏睡覺就常常不踏實,沈讓看在眼裏,只恨不得能替她懷了這個孩子。

好在他先前吩咐禦醫屬配了避孕的藥物,看寧寧這麽痛苦,他實在不忍心再讓她承受第二次。

竹葉很快又端了一碗餛飩給沈讓,然後便拉著竹苓等人退到外間,不再打擾主子們說話。

沈讓陪著姜毓寧一起用膳,眼看姜毓寧吃了一口,就蹙起眉,然後就又伸手去拿旁邊盛著油潑辣子的玉碟,沈讓看著她手邊的餛飩碗紅彤彤浮滿了辣椒,忍不住勸道:“這麽晚了,吃這麽辣,胃裏受得了嗎?”

姜毓寧看了看自己手邊的碗,似乎也覺得自己放得辣椒過多了,可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最近就是覺得辣味十分開胃。

沈讓看她猶豫不決,輕嘆一口氣,親自端起玉碗給她加到餛飩裏,“吃吧,只下次絕不能再這麽吃了。”

姜毓寧立刻高興了,彎著眼睛點頭。

只是吃到一半,她忽然想到什麽,停住動作,偏頭去看沈讓。

沈讓本就是陪著她一起吃,並不多餓,這會兒覺察到姜毓寧的視線,還以為她又不舒服了,立刻問道:“怎麽了?”

姜毓寧如今情緒無常,時常方才還喜笑顏開,一會兒就愁雲遮面。這會兒她握著勺子,眼睛一眨就滾下一串淚珠來。

沈讓當即慌了,把碗推開,一伸手就把人完全攏進了自己懷裏,“怎麽了這是?又想到什麽了?”

姜毓寧伏在沈讓的懷裏,帶著哭腔開口,“民間都說酸兒辣女,我這麽愛吃辣,若是女兒怎麽辦?”

沈讓看她哭得梨花帶雨,屈指敲了敲她的額頭,“傻話!皇子自然是好,難道公主就不是我們的孩子了嗎?只要是寧寧生的,哥哥都喜歡。”

姜毓寧卻沒有被安慰到,她摟著沈讓的脖子,小貓兒似的,委屈地說:“可是,可是我不想再生孩子了!懷孕好累啊……”

這話絕對是真情實感,一邊說著,一邊眼淚滾滾往下落,沈讓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溫熱的手掌輕撫著她單薄的脊背,柔聲安慰道:“這算什麽大事,不生就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可是……”姜毓寧還惦記著沈讓,“可你膝下若真的只有一個公主,外間的流言豈不是要把你淹沒?”

沈讓輕笑一聲,滿不在意道:“傻瓜,外間的流言在我心裏不會有絲毫的重量,對我來說,什麽都沒有你重要。”

他不願姜毓寧擔心,輕聲給她解釋道:“別胡思亂想了,若是我膝下無子,就從子侄中過繼幾個過來,再挑好的仔細養育著,根本不算什麽。”

姜毓寧紅著眼眶擡頭,“真的嗎?”

“自然。”沈讓點頭,“所以別再傷心了,乖乖起來吃飯吧。”

姜毓寧這才算是被哄住,方才那一碗餛飩是不能吃了,又叫人煮了雞絲面來,吃完之後便洗漱安置,依偎在沈讓的懷裏,很快睡熟了。

被她枕著胳膊的沈讓卻久久無法入睡,他感覺著枕邊人的呼吸漸漸平穩,空著的左手緩緩擡起,隔著一層錦被,在姜毓寧隆起的小腹上輕揉了揉。

翌日清晨,沈讓沒有朝會,卻依舊起了個大早。

他同姜毓寧說得是朝中有事,實際上卻是到了供奉神佛的集雲樓,他對著佛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只祈求他的寧寧一生無虞,能平安誕下子嗣。

不知是不是他的誠心祈禱被天上神佛聽到了,三個月後,姜毓寧誕下一個六斤二兩的小皇子,整個過程異常的順利。

可一向冷硬的沈讓在聽到姜毓寧尖叫著喊他名字的時候,竟不自覺有些眼圈泛紅,他快步走到床邊,看著臉頰紅紅,滿眼疲憊的姜毓寧,還有躺在她身邊,還沾著血汙的兒子,心情覆雜難言,竟然說不出半句話來。

滿屋子的宮人都很有眼力見,跪下齊聲道賀,“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姜毓寧這才偏頭看過來,對著床頭的沈讓艱難地勾了下唇角,似乎是在安慰。

眼角似乎有東西要溢出來,沈讓輕咳一聲,飛快掩飾著擦了擦,然後走過去握住姜毓寧的手。

“寧寧,好好休息。”分明有太多想說的話,最後卻只說出這樣幾個字。

姜毓寧敏銳地捕捉到沈讓眼眶的紅,微笑著答應,“好。”

她產後身子虛弱,精神也不濟,沒說幾句話就有些累了,沈讓陪了她一會兒,才離開產房,去了側間沐浴更衣。

等換完衣裳,又去側間看了剛生下來的兒子,然後便去太極殿,吩咐人將此事曉以明文,昭告天下。

三個月後,小皇子取名明允,意為嚴明公允之意。

朝臣們聽到這個名字,難免猜測陛下的含義,難不成這小小幼兒,就讓陛下有了冊立太子之意?

大家心裏都有些嘀咕,可皇後剛剛誕下嫡長子,誰也不敢在這個時候去觸陛下的逆鱗,再進言什麽選秀之事。

一直到了沈明允三歲,雖然沈讓一直沒有冊立他為太子,可後宮裏皇後再未有過身孕,其她女子連進宮的機會都沒有,選秀納妃的折子被一次次忽視,朝臣們再不願相信,也只能接受這個結局——

他們的陛下很可能不會再有兒子了。

於是,更多人都把目光放到了年僅三歲的沈明允身上。

好在沈明允極肖其父,聰慧敏捷,讀書幾乎是過目不忘,學東西也比常人更快些,讓許多心灰意冷的朝臣們都重新燃起了希望。

雖然陛下兒子少,可是質量以一抵百啊。

至於沈讓,雖然只有沈明允這一個兒子,卻並不嬌慣,在他五歲時就親自替他開蒙,後來更是給他找了兩個學富五車的大儒給他當先生,完全不避諱自己對兒子的期望。

姜毓寧雖然心疼,可也知道兒子身上承載著什麽樣的責任,因此從不多說什麽。

好在沈明允早慧又懂事,讓姜毓寧安心不少。

這天,五歲的沈明允下了學,在書房練完了大字,就把毛筆一扔,轉身就往承恩殿跑。

身後伺候他的小太監早就見怪不怪了,麻利地收拾完書箱,急忙就帶人跟了出去。

沈明允雖然腿短,跑得卻快,沒一會兒就跑進了承恩殿,剛邁進大門,影壁都沒過,就開始喊人,“母後!母後!”

彼時已快入夏,沈讓卻怕姜毓寧貪涼,不許他在這時候用冰山,於是姜毓寧只能躲到院子裏的陰涼處。

沈明允進來的時候,姜毓寧正在看話本,聽到兒子的聲音,她連忙把話本往竹葉袖子裏一塞,“快藏起來,別叫明兒看到。”

別看小家夥才五歲,認得字實在已經不少了,前幾天她從閑來無事,從書架子上翻出來一個話本,一看那名字就知道是多年前叢夢送給她的。

當時她還未嫁人,看不大懂,如今成婚多年再看,許多從前不明白的地方竟然都能明白了。

可她正看得津津有味,沈明允不知道就從哪冒了出來,她嚇得話本跌落,被小家夥看個正著,“張書生和周小姐在香荷園……”

姜毓寧一楞,連忙撿起來擱回書架上,好險沈明允是只看了幾個字,好奇地不住纏著她問,姜毓寧只好隨便編了個故事。

她一邊講,一邊看著兒子不住點頭,那雙神似她的大眼睛裏寫滿了崇拜和驚嘆。

當時的姜毓寧一邊愧疚自己哄騙小孩子,一邊又忍不住得意,她長到如今,一直都只有被沈讓騙得團團轉的時候,如今也輪到她來騙別人了,雖然只是個五歲的小孩子,可看著他崇拜的眼神,也實在很有成就感。

可沒想到,當天晚上她去沐浴回來,就聽到沈讓在訓兒子。

先前兩個人還沒有孩子的時候,姜毓寧曾經想象過沈讓是如何和孩子相處的,可想了半天,怎麽也想象不出來,可唯一能確定的是,沈讓一定是個嚴父。

如今孩子出生,且漸漸長大,沈讓雖的確是個嚴父,可和兒子相處時,卻並不嚴肅,反而更多時候都很溫和,完全沒有父親和皇帝架子。

姜毓寧曾好奇問過他,“哥哥,原來你這麽喜歡小孩子的嗎?”

沈讓笑著道:“我們自己的兒子,留著你我的血脈,我為何不喜歡?”

這話是實話,但也還有一句沒有說:沈明允是姜毓寧冒著生命危險生下的兒子,他又怎麽能不珍惜。

沈讓雖然對沈明允課業上的事十分認真,但也少有教訓人的時候,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

“兒子還太小了,又會撒嬌,我看他那樣子,總能想起你小時候。”

姜毓寧根本不記得自己小時候是什麽樣,沈讓就循著記憶給她形容,後來幹脆找了一張紙畫下來,畫的正是兩人初見,姜毓寧穿著一身兔子裘襖從墻頭上滾進雪堆裏的一幕。

那雙無辜水潤的大眼睛,沈明允是繼承了個十成十,所以沈讓很少訓斥他。

因此這會兒姜毓寧聽到沈讓訓兒子,還有些新奇,她沒叫人聲張,自己披散著頭發走到書房外偷聽。

沈讓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一如既往的低沈好聽,姜毓寧只聽這聲音,幾乎就能想象到他現在的神情,一定是斂眉沈目,沒有半點笑意,他從前就是這麽嚇唬自己的。

而書房內,沈讓也果然擺出了一副嚴肅的神情,他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小豆丁,沈聲問:“怎麽回事?你進來做什麽?”

他的書房一向不許沈明允進來,倒不是說什麽機要文件不能給他看,而是禦案上常年碼放著奏折,只怕沈明允不小心弄臟。

沈明允一向也都很乖,很聽話,今天卻不知為什麽,明知不許,還是偷偷溜進了他的書房。

然後就被沈讓抓到了。

他倒不是生氣,只是好奇,這書房裏的書都是他平日裏讀的,估計小家夥有些書名都看不懂,進來是想找什麽?

沈明允個子很矮,即便沈讓坐著,也能給他極大的壓迫感,更別說他如今已經禦極十載,更是不怒自威。

兩根小手指在身前勾纏,沈明允糾結了一小會兒就老老實實招供了,“我來找書。”

沈讓更疑惑了,皺眉問道:“找書?這裏有什麽書你能看?”

沈明允乖乖答道:“千金記事。”

沈讓一聽這名字,就知道是姜毓寧的話本,只略想一想,就猜到了大概。

恐怕是姜毓寧看話本的時候被兒子看到了,又偏偏有他不能看的情節,為了不讓兒子看到,就悄悄藏到他的書房來了。

這樣想著,他問沈明允,“你知道這是什麽書?”

沈明允點頭,“是故事書。”

然後把白日裏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其中就包括姜毓寧信手編來的那個離譜故事。

姜毓寧站在門外,聽著兒子幾乎是一字不差地覆述,不由得十分驕傲,想必是她編的故事太吸引人,才引得他想接著往下看。

書房內,沈讓也問:“你母後不是講給你了嗎?”

沈明允卻沒有立刻答,只左右看了看,似乎是不想讓人聽見,然後踮腳湊到沈讓的耳邊,小聲道:“母後講得故事是假的,我一聽就聽出來了,可我不想母後傷心,只好裝作相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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