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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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不知多久後,意識恢覆時,陶凡初身上穿回了衣服,但依舊覺得渾身難受,甚至比剛才更難受,因為他全身熱得厲害,像註入了萬噸熔巖,燙得他只想馬上找個出口。

不禁難耐地扭動身子,才發現自己被一雙臂彎緊緊抱住了。

鉆進鼻腔的是是那股熟悉的體味,是馮晟天。

他在心底裏松了一口氣,昏沈迷糊間,煎熬卻是絲毫不減,忍不住連連輕哼。

“陶凡初。”馮晟天在他耳邊急喚。

陶凡初意識浮浮沈沈,身子也浮浮沈沈,被喚了一聲,眼睛不由瞇了瞇,才發現自己現在原來在車上,車子開得顛,他身子也不停地輕晃。

馮晟天滿臉焦急,在他耳邊小聲,“難受嗎,忍一忍,現在我們正去醫院。”

的確很難受,陶凡初覺得自己此刻理智已然喪失,他不自覺地扭動身子,隔著褲子去蹭馮晟天,“熱,好熱......”

馮晟天看他滿臉潮紅,眼神迷離氤氳,早已猜到他被上了藥,急哄,“再忍一會,馬上就到醫院了。”

可惜陶凡初根本沒聽到這話,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嘴裏不停地嘟囔著熱。

馮晟天見他這般樣子,急得紅眼,忙對前座開車的宋群嚷呼,“開音響,聲音放到最大。”

宋群趕緊照辦,順道飛快地給自己塞了個耳機。

而馮晟天,急忙扶抱起陶凡初,讓他靠坐在自己懷裏。

又把自己的西裝蓋在他身上,以能遮擋,一手摟托住他的腰。

“乖,放手,我幫你。”

另一只手從西裝下探了進去,輕聲哄。

昏乎乎的陶凡初根本理解不了這句話,身體本能去蹭那只大手。

想要更徹底地。

摩挲到那帶著薄繭的掌心。

漸漸地……

馮晟天急忙低頭,堵住了他的唇。

絲絲細微的聲音在車內回響,被轟天炸響的音樂聲遮掩。

很快,空氣中布滿了腥糜。

陶凡初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再次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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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大,寒意入侵。陶凡初瞇了瞇眼睛,他穿得單薄,卻不覺得冷。

眼前雪景朦朧,映入眼簾的異常熟悉的環境。

不遠處這棟兩層舊式建築,不正是他家的小超市嗎?

陶凡初激動,飛快地跑進超市裏,果然看到他家小老頭守在那臺二十二寸的老式電視機前。

熱淚盈滿眼眶,陶凡初差點沒忍住哭出聲來,鼻頭發酸,喉嚨哽咽,“爸。”

可惜,發不出聲音。

陶凡初驟然怔神,錯愕間又再次急喊,依舊是嘴唇張開了,卻沒有一絲聲音。

而陶小老頭身上裹著厚棉服,坐在竹藤搖椅上,似乎也沒察覺到陶凡初進到超市來。

若不是電視上播放著不知什麽年代的小品,陶凡初都以為眼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但夢境與幻覺,又有多大的差別?

陶凡初張著嘴巴,不停地在陶父面前揮手,陶父卻仍是看不見他,陶凡初急得伸手去碰陶父,手卻撲空了,什麽都碰不到。

陶凡初苦笑,這是什麽捉弄人的天意?

就連他掐自己大腿,也是不痛的,毫無感覺的。

陶凡初絕望了。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陶父跟前,目光無助呆滯。看到小老頭偷吃貨架上的山楂片時,不由笑了笑。

笑著笑著,他哭了。

電視還在播放著小品,陶凡初流著淚,無聲地和他家小老頭聊天,說自己這小半年去了哪裏,做了什麽,遇到了什麽人,經歷了什麽事......可惜,小老頭聽不到只言片語。

陶凡初還問小老頭,他媽去哪兒了,是不是和老姐妹們打麻將去了。

但小老頭什麽都聽不見,一直專心看著電視,不時懶洋洋地打個小哈欠。

陶凡初不再作聲了,坐在一旁的空板凳上看著他。

這一景一幕,仿佛只是最尋常的小村午後,無絲毫的特別。

不多時,一個老頭走進店裏,扯著破鑼嗓子,“老陶,下棋去,老張和陳子在村口等著了。”

這是李伯,陶凡初看著陶老頭‘哎’了一聲站起身來,關掉電視機後,又偷偷抓了一包山楂片塞兜裏,跟著李伯走出小超市。

陶凡初連忙跟上。

殊不知小老頭離開時,忽然大聲地朝著超市對面的村辦公樓嚷,“初崽兒,爸出去一下,你顧下店。”

他爸在喊他?

陶凡初驚愕地望向那棟辦公樓,下一秒,竟然聽到一把耳熟的聲音遠遠傳來,“知道了。”

是陶凡初的聲音。

是他自己的聲音。

陶凡初楞在原地。

已顧不上漸漸遠去的陶父。

冬日雪飄,地上的枯黃落葉沾了雪泥,顯得灰黑敗息。陶凡初無措地站在自家超市門前,一時分不清這個夢,是自己曾無數遍經歷的過往,還是正在上演著的如今。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了?

他明明不在,為什麽又有另一個他活在了這個地方?

那他是誰?他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熟知這裏?

他還是陶凡初嗎?

混亂無措間,一位姨嬸走進超市,那是住在陶凡初家隔壁的六嬸,六嬸見著超市沒人,沖著對面的辦公樓喊,“初兒,初兒,你嬸買醬,趕快來。”

陶凡初下意識走過去,像往常那般應,“來了來了。”

可是,無聲,也無人能看見他。

而這時辦公樓卻傳來了跑步的聲音,另一個‘陶凡初’小跑著下樓,出現在陶凡初眼前。

的確是自己的臉。

多久了,有多久沒看到這張臉了。

明明是他的臉,是他的五官,明明幾個月前,他還是頂著這張的臉、這副身體活著,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變得如此陌生,仿佛只是某個擦肩而過的路人。

眼前的這個‘陶凡初’小跑著來到超市,他沒有慣常的吆喝,也沒有像往時自己那樣,跟六嬸勾肩搭背聊說家常,而是靦腆地沖六嬸笑了笑,打了聲招呼後,接過六嬸手裏打醬的玻璃罐子,走到醬缸前。

這個‘陶凡初’,也看不見他。

陶凡初緊抿著唇,強忍住洶湧且巨大的淚意,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這個‘陶凡初’,動作生疏且小心地拿起大勺,從醬缸裏盛醬,往玻璃罐裏倒。

這些舉動看似再尋常不過,但陶凡初卻瞬間就知道了,這個人不是陶凡初。

不是他自己。

自己打醬的時候,會把大勺對準罐口高高舉起,這樣做能讓醬如流水般順滑地註入罐子裏,同時能做到半滴不沾罐口。

這是他從小幫家裏打了二十多年醬的經驗。

可惜,眼前的‘陶凡初’不懂。

但無人知曉這些,六嬸眼神兒不好,也不曾註意到這個細節,接過罐子,付了錢後,笑嘻嘻地拍了拍那個‘陶凡初’的肩,“初兒啊,前幾天六嬸給你介紹的女娃子你喜歡不?要是喜歡,你可得主動些,那女娃娃是小學老師呢,工作好,人也長得俏,錯過這村可就沒這店了,你得要抓緊啊......”

在六嬸的碎碎念中,那個‘陶凡初’早已漲紅了臉,甚至緊張得有些結巴,“我會的,會主動的,謝謝六嬸。”

“你們年輕人啊,條件都好,就是要求高。”六嬸笑了笑,“喜歡得勇敢些,你這娃崽,住過一次院咋性子都換了?變得這麽容易害羞,以前你可不這樣。”

那個‘陶凡初’靦腆地微低下頭,撓了撓後腦勺。

陶凡初看著他這個動作,茫然,這不是他自己的小動作,他從不會無意識地撓後腦勺。

而且住過一次院是怎麽回事,誰住院了,他嗎?

六嬸又嘮了幾句,很快便離開了。

那個‘陶凡初’把六嬸付的錢放進賬櫃裏,鎖了賬櫃後,又小跑回到對面的辦公樓去。

陶凡初緩步跟在他身後,要是自己,肯定會像他爸那樣,捎一包薯片或者果幹再走。

走出超市門,陶凡初站定在店前,靜默地看著那道最熟悉,卻又最陌生的身影漸漸走遠。

忽然,那個準備進辦公樓的‘陶凡初’,停住了腳步,回頭望了過來。

陶凡初猝不及防,視線迎上了那道目光。

悠遠虛無的對望,明明只隔著一條小公路,卻仿似隔了一整段漫漫時空。

所有無聲且曲折的旁白,曾是如此的真實清晰,鮮活地存在於某個世界裏的某一處。如今這一切,統統滾進了命運的洪流中,反覆徘徊,反覆輾轉。

過往那一遍又一遍的吶喊、掙紮、頹廢、呼救,早已不知奔向了何方。

終於離開了無盡的深淵。

終於能在陌生的牽絆中獲得最大的救贖,最真的善待,最美的圓滿。

終於原諒了當初,原諒了歲月,原諒了曾經懦弱的自己。

不知道多久後,‘陶凡初’轉身離開了。

陶凡初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目送那道背影慢慢消失。

他不知道那個‘陶凡初’能不能看到自己,也不知道‘陶凡初’那雙眼睛究竟在看什麽。

但是,他好像讀懂了那道眸光中隱含的所有。

那個人,不是陶凡初。

最後,陶凡初在心裏篤定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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