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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書香夜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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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書香夜曇(五)

宿月曇對自己的期待感好像很高,陳韻隱約感到一些壓力,又覺得很開心。

與宿月曇相識那麽多年,宿月曇一直不算是多麽熱心的人,他從來沒看到宿月曇對其他人有過這麽多的關註,陳韻傻楞楞地想,是不是在他心裏自己也是有那麽一點不同的。

陳韻不敢問,也不敢多想,他只是有些緊張,這份緊張一直到見了宿月曇的太傅之後才慢慢平息下去。

先太傅自己年少時是個天才,國都幾番易主,江山幾次瀕臨崩潰,到現在總算有了起色,他對人才的渴望要遠比宿月曇想得多,也很看好宿月曇帶來的這位年輕人。

宿月曇連續幾年都忙於政務,現在多少有些疲憊,不想再聽兩個人談政事,便沒留在屋中,他在街上閑逛了一會兒,買了些甜點,從小店鋪中出來時忽然瞧見了一個熟人。

宿月曇記性沒有宿雲微那麽差勁兒,但有些事情並沒有太過放在心上,時間久了也很難想起來,只是覺得那個人有些面熟。

其實那人身邊的人自己也曾經見過,只是那是宿雲微的朋友,他並不太熟悉。

那個男人應當是生在京城的貴族,穿著一身繁覆的華麗袍子,眼巴巴地追在一個少女身後。

宿月曇記得他的長相,他安靜想了一會兒,這才想起對方上輩子似乎是張如韻的同門,但是那人叫什麽他一概不知。

宿月曇以前剛化形的時候,對這個世間萬物都不是太在意,後來又被張如韻關在院子裏,同外界沒有多少聯系,也就忽視了對方的姓名,只記得自己一開始是死在對方手裏的。

宿月曇到現在想起往事時其實也沒多少情緒上的變化,他看事情一向很清醒,還是神的宿雲微想要耍弄人間,將魔氣渡給了自己,後來又後悔了,給了自己來生去實現願望,宿月曇並不恨宿雲微,那是他的弟弟,從前往事過了便過了,總是記在心裏無非是徒生煩惱,並沒有什麽解決的方法。

只可惜宿雲微學了他的模樣和表象,卻沒能學到自己內裏的性子,那個傻瓜和張如韻一樣喜歡鉆牛角尖,逼著別人也逼著自己去做出抉擇,從來都不能輕松一刻。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處看了一會兒便將人拋之腦後,去買栗子糕了。

等陳韻從太傅府出來時太陽已然快要落山,宿月曇在街上買了幾束花,此時正抱在懷中站在府外一棵榕樹下,擡首瞧著樹上的小貓,小貓貪玩上了樹,現在下不來了,瞧著宿月曇喵喵叫著。

宿月曇只是覺得宿雲微現在的性格就像這小貓一樣,看起來挺乖,一個沒看住便上躥下跳,還老是惹麻煩。

他沒那麽好心去幫小貓,也懶得爬樹,他手中抱了很多花,沒有手再去救小貓了。

陳韻走到他身邊去,聽見他道:“我這身衣衫是幹凈的,你去把那只貓弄下來。”

陳韻說好。

山中出來的人總是力氣大些,下河爬樹也不是沒幹過,陳韻很快便將小貓抱下來,腳還沒沾地那貓便掙紮著跳出他的懷抱,一溜煙跑了。

陳韻笑道:“那貓怕是嚇壞了。”

“聊得如何。”

“還好,”陳韻想了想,又說,“談了一下策論和國勢,老先生的話很有警醒作用,讓人醍醐灌頂。”

“老師沒和你透題吧。”

“沒有沒有。”

“幫我抱一下花,”宿月曇將大把的花束放到他懷裏,又拿出栗子糕遞到他唇邊,“還熱著。”

陳韻臉紅了大片:“我我我......”

“快吃,手酸了。”

“阿曇,”陳韻心跳有些快,他想說點什麽,又怕自己問的問題太過愚蠢,好半天才沒話找話問,“你很喜歡栗子糕麽?”

“喜歡,”宿月曇還是很懷念自己做人的那短暫二十餘年的生活的,否則神當初問他來生想做什麽的時候,他不會說自己想做人,“阿娘還活著的時候很喜歡做甜點,一開始她手藝並不好,做完拿給我和阿爹嘗,真的很難吃。”

他和陳韻一起笑了一會兒,又接著道:“栗子糕是她做出來最成功的一道點心了,可惜幺蘭出生沒多久阿娘便已經病故,還沒來得及吃阿娘做的栗子糕。”

“然後阿爹覺得要擔負起阿娘那部分來照顧幺蘭,所以阿爹也開始學做栗子糕,可是他做出來更難吃。”

“幺蘭小時候嬌生慣養,被難吃到哭了一宿,阿爹只好讓太監去宮外給他買了新鮮的栗子糕帶回去哄他。”

陳韻安靜看著他,他知道宿月曇的壽命漫長,從前的那些往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後人無法與他共情,陳韻覺得很遺憾,他總是在想,若是自己早生幾十年便好了。

那個時候宿月曇還是凡人,雖然還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自己也要仰望他,但好歹不像現在這樣,時間一久,卡在生命線上的溝壑便會越來越深,直到再也無法觸及。

兩個人回了屋子,宿月曇指著院中的空地道:“我們一起把花種了。”

“原來你買花是為了種在這裏,”陳韻看他拿了工具出來,同他蹲在一處,“這是什麽花?”

宿月曇沒回答他,只說了句“你猜”。

陳韻是笨蛋,他不懂花,也猜不出來,只是覺得好看。

宿月曇面上淺淡的笑意消散下去,他沈默了片刻,他手指上沾了泥土,仔仔細細用手絹擦拭著,陳韻似乎在他身上探查到了一絲奇怪的情緒,他知道自己一直是遲鈍的,除了讀書做官,他什麽都做不好,也算不上了解宿月曇。

只是那樣的情緒轉瞬即逝,宿月曇起了身,他還是像往常那樣清清冷冷的,與自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道:“天色不早,明日你去書院念書,我回去看看幺蘭。”

後幾日陳韻沒再看見宿月曇,他總是來無影去無蹤,在小鎮上的時候其實他也不是時時能見,但這幾日的相伴讓他產生了依賴,見不到宿月曇便會走神。

同窗用筆桿戳他的胳膊:“你怎麽老發呆,過幾日就要科考了,你這個樣子怎麽能行。”

陳韻抿了抿唇,他實在沒心情看書,抓著同窗問:“鶯歌成天粘著你,你喜歡她嗎?”

同窗一臉詫異:“我要不喜歡那小丫頭,哪能成天陪著她胡鬧。”

他來了些興趣,湊上前去小聲問:“你實話說,你那個誰,他是豪門貴族出來的吧,怎麽傍上的啊?”

“我家住山裏,窮鄉僻壤的,哪傍得上阿曇,當初是他自己來找我的。”

“他來找你?”同窗將信將疑,“你在這同我說故事呢,別最後給我編一個說你上輩子救了一個小妖怪,人家千裏迢迢找你的轉世來報恩,哄哄小孩就算了,別把你自己給騙了。”

陳韻沒吭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書。

同窗見他沒有聊下去的想法,之後也沒再多說什麽,科舉在即,沒有那麽多心思去想別的。

他不知道陳韻其實什麽都沒看進去,腦中來來回回浮現著那兩個字。

“前世......”陳韻喃喃自語著,轉頭望向窗外。

天際有著日暮的晚霞,一行鳥兒向南而去,漸漸消失不見。

*

春闈那日十分熱鬧,京城許多世家子弟都要趕考,家中人送他們到考場外,人群嘈雜又擁擠。

陳韻和同窗被擠在人堆裏,同窗心煩意亂道:“趕個考而已,不知道的還以為要送游子遠行,怎麽那麽多人。”

“科舉是大事,家裏人來送送也正常。”

“可惜咯,像咱們這種外鄉人,孤零零的,都沒人來送。”

陳韻想笑他說下次帶鶯歌來,但話到口邊卻沒能說出口,他想起了宿月曇,宿月曇已經很久很久沒入京了,他不懂對方的心思,本來也沒資格要求對方一直對自己無條件地好,所以才對他給的一點點目光患得患失。

但宿月曇已經給了他很多東西了,他也和自己說過,讓自己不要太貪心。

陳韻垂了垂眸,臨要進到考場前,同窗忽然拽了他的袖子,撇嘴道:“誒,你這不是有人來送麽,哎呀,看來只有我一個是孤家寡人。”

陳韻傻了片刻,順著同窗的目光向後看過去,才瞧見宿月曇正站在人群之後,著了一身烈焰般的紅衣,平平靜靜望過來。

陳韻回過神來,他腳下慌了兩步,想逆流擠出人群去找他,考場外的守衛催促道:“那個人,你幹嘛去!快進場了!”

陳韻沒聽見,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宿月曇了。

其實也不是很久,只是十日罷了,但他覺得這十日好漫長,漫長到似乎再也見不到對方一般,讓他這麽久以來一直掙紮仿徨,心中不安。

就好像他被宿月曇親手帶出了深山,離開了小鎮到這個繁華的城市,然後好夢便如霧一般便散了。

陳韻沒能擠出去,人群湧動著,他只看到宿月曇的身形未動,仍然站在原處與他對視著。

而後他擡了擡手,以京城貴族相見之禮向他做了一揖。

宿月曇眸中帶了些許笑意,張了口,無聲道了四個字。

“金榜題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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