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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書香夜曇(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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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書香夜曇(三)

小皇帝很快又給宿月曇找了事,惹了些麻煩出來。

他現在在朝堂上有自己信任的臣子,由於過分偏寵,那些臣子權利太大,也就起了貪欲,秋闈時發生了一起範圍較廣的舞弊案,此案牽連甚廣,小皇帝沒有能力處理好這件事,幾個月都沒能將其解決,鬧得人盡皆知,最後消息傳回到小鎮上,宿月曇只能再去京城幫他處理。

但在處罰涉案官員時宿月曇和小皇帝起了爭執,小皇帝沒什麽腦子,他不知道宿月曇究竟是什麽身份,從前的恩德在這麽多年相處中已經忘了,他想要自己把控朝政,不想再聽從宿月曇的教導和約束,於是更加信任追從自己的那些奸臣,不願意將其直接處死。

口無遮攔之下,小皇帝將宿月曇的存在當著諸多官員的面說漏了嘴。

其實朝中官員多多少少都知道小皇帝身邊有一個神秘的男人在默默教導他,只是看在對方教導有方,小皇帝確實也不懂治國之道的情況下都心照不宣,沒有將其點破。

但此事一旦經由小皇帝的口說出,很快便會被有心之人利用,宿月曇那時與小皇帝爭吵之後已經回到了小鎮上,沒過幾天他也有聽到傳言,知道小皇帝就是想將自己趕出京城,所以才故意放任流言蜚語四處傳播,現在百姓官員都相信小皇帝身邊出了妖物,想要迷惑小皇帝以禍國。

宿月曇覺得可笑,但也沒太放在心上,只覺得自己辛辛苦苦那麽多年到底還是養了一只白眼狼。

不是本家的子嗣,當真難堪大用。

他已經轉了兩世,這個國度幾番易主,說實話他已經對京城沒有太多的感情了,只是想起自己和父親當初為了它而死,後來宿雲微也為了它自刎,就這麽放手還是有那麽一絲不甘心。

宿月曇很早之前便已經打算回小鎮去過自己的生活,他在宮中有自己的寢殿,卻沒有放太多的東西,根本沒打算要久留。

謠言現在滿天飛著,他倒是沒多大反應,反正凡人信奉神明,無知又愚昧,對他們來說自己確實是不同的,否則也不會遮遮掩掩留在皇宮中。

只是從宮中出來到街上給宿雲微買吃的時撞見了匆促要進宮的一位老臣,宿月曇手中捧著栗子糕,在撞上那人胸口時便擡手散了靈力,沒讓點心抹到人家身上。

玉笙寒先前給他傳過消息,說宿雲微前幾日化了形,宿月曇記得他小時候很喜歡吃宮外的栗子糕,當初做栗子糕的人已經死了,但他將手藝傳給了子嗣,還是以前那個味道。

他想帶些東西回去送給宿雲微,並沒在街上過多停留,轉身要走時忽然又被人拉住了袖子。

方才險些撞上的老人神色有些激動,他抓著宿月曇的袖子,倒沒太過聲張,只輕聲又試探地喊他:“殿下?”

宿月曇恍惚了一瞬,面前的人容顏已老,看起來有些陌生,如今距離當初死去時的年歲太久,從前故人都已經記不清是什麽樣子了。

他張了張口,半晌才生澀喊道:“老師。”

這是他幼時的太傅,那時太傅還是剛剛及冠的新科狀元,而現在已至耄耋之年,這世間早已物是人非。

老人眼中含著淚,他語氣裏帶這些喜悅和感嘆,輕聲道:“殿下還活著。”

“我並非凡人,而是花木化靈,當初確實已經死了。”

小皇帝鬧出來的麻煩太大,現在宿月曇不願意再幫著他解決,他自己又沒什麽能力,總有人得站出來幫忙,老人告老還鄉許多年了,但一直是最為德高望重的前輩,宮中來人請他入宮商議,沒想到會在路上遇到宿月曇。

宿月曇垂著眸,他的性子就是有些冷淡的,看起來有些無情無欲,淡淡道:“他要做皇帝,以後總要自己掌權,不能總勞煩外人去替他做決定,時間久了他也會厭煩。”

“所以殿下也就放任流言蜚語四處傳播,”老人嘆道,“你心性一向好,比你弟弟好太多,小殿下要比你偏執,他和現在這位都不是做皇帝的料。”

宿月曇知道他的未盡之言,他沈默了片刻,還是拒絕道:“老師,我已經死了很多年了,我現在不是凡人,身上有花草生來的天性,不喜紛爭,所以才不願留在京城。”

頓了頓,他又道:“我有一個認識了很久的......朋友,他在準備今年的春闈,是個驚世的天才,我將他引薦給老師,勞煩老師帶一帶他,有他在,朝堂上不會亂的。”

宿月曇回到小鎮上時已經很晚了,宿雲微和玉笙寒坐在樹下下棋,宿雲微還在耍賴,他棋藝不佳,玩不過玉笙寒,又不願意認輸,一直纏著對方讓他兩步。

等宿雲微的註意力被哥哥吸引過去,玉笙寒便偷了他的棋子,將棋局撥回原位。

宿雲微怒氣沖沖掀了桌:“你神經病吧!說好讓我兩步的!”

“我可沒說。”

宿雲微錘了他幾下,準備去找哥哥告狀:“哥哥,幫我打他!”

但他沒來得及跑,被玉笙寒揪住了頭發:“欺負我沒哥是吧,每一盤都讓了你兩步了,還不知足。”

“松手!”宿雲微從地上摸了狐貍糊在他臉上,“滾開!”

然後打打鬧鬧地撲到宿月曇懷裏。

宿雲微現在還是十八九歲的模樣,剛化形不久,比較愛玩鬧,性格也比以前活潑了很多,宿月曇有時候管不住他,連玉笙寒也沒辦法。

他抓著宿雲微的肩膀將人從自己身上撕下來,淡淡道:“等會兒栗子糕壓扁了。”

“是京城的栗子糕嗎?”

“是。”

宿雲微其實不記仇,他拿了點心就去找玉笙寒,要和他一起分享。

宿月曇安靜看了一會兒,將手中剩下的栗子糕收了起來,轉頭出了宅子。

陳韻為了省下時間來念書,平日就住在書院裏,並不回家休息。

宿月曇進去時他還沒睡,正坐在院中柳樹下看書,旁邊宅子裏打鬧的聲音被結界擋在裏頭,並不會影響到他。

唯一會亂他心的只有宿月曇了,陳韻看見他時還楞了一下,之後便慌裏慌張地站起來,喊他:“阿曇,你回來了。”

宿月曇這次在京中停留了大半個月,陳韻近二十天沒見到他時,才知道自己對他的愛慕已經那麽深那麽深,連短暫的分離都已經不能再忍受了。

他想考到京城去,留在京城,這樣便能時時刻刻看見宿月曇了。

他手中的書卷被攥出了褶皺,因為太過緊張,太過期待,他沒註意到自己的手,只是看著宿月曇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很少會容下世間萬物,此刻在月光下卻能清晰地看見自己的面容,陳韻道:“我這幾日一直在讀書,先生說我的賦論寫得很好,或許我可以——”

“我今日碰到了我的太傅,”宿月曇看著他的書頁,聲線沒什麽起伏,平平靜靜地將他打斷了,“久別重逢,我和他聊了許久。”

陳韻傻楞楞的:“哦哦太傅。”

“啊?”他半晌才回過神來,“你的......太傅?”

以橋正裏

太傅一向是太子皇子的老師,宿月曇與他相識已久,他卻從來不知道對方的身份,直到這個時候才隱隱約約發覺對方似乎還要比自己想象中尊貴太多。

宿月曇輕輕“嗯”了一聲:“我本名宿月曇,宿雲微是我弟弟,你看過史書,應該知道這些的。”

陳韻當然知道,他只是有些沒能反應過來,傻站在原處喃喃道:“宿月曇?前任太子宿月曇?”

之後他才猛地回過神來,後脊發涼,又覺得有些可惜,宿月曇是從前的太子,犧牲在戰場上,如今這段冰冷的歷史和心悅之人掛上了鉤,變得仿徨又真實起來。

宿月曇看見了他攥得很緊的那本書,並未出聲提醒,只道:“我向老師引薦了你,今年春闈你好好考試,他是從前的新科狀元,朝中元老,有他帶著你,你的仕途應該會很順利。”

陳韻怔怔望著他:“阿曇......”

“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這一生結束,”宿月曇站在他身前,月光灑落下來,落在他的發絲上,曇花的幽香在周遭彌漫著,像是要鐫刻在骨骼裏,成為連記憶都無法比擬的長久印記,“不要有貪欲,也不要有太多的奢望。”

“凡人的一生那麽短暫,有些東西有一樣便夠了,無需全部把握在手中,這樣,就不會走上歪路。”

宿月曇將手中栗子糕遞過去,書院中安安靜靜,除卻幾只初秋的蟬發著虛弱的鳴叫,再聽不到其他的聲音了。

陳韻是個很聰明的人,讀書也很厲害,但每每面對宿月曇的時候總不太會說話,瞧起來傻乎乎的,怔怔問他:“你要回去了嗎?”

“我不回去,”宿月曇淺淡地笑起來,他將束著頭發的發簪取了下來,散下了頭發,揉了揉緊繃的頭皮,懶懶散散道,“今日是中秋,你忘了麽?”

陳韻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

“今夜月圓,幺蘭有小玉陪著一起賞月,心裏還哪有我這個哥哥,我便想著來陪一陪你。”他在陳韻身邊坐下,從他手上拿走了一塊栗子糕。

月色落下來,院中明亮如浸在水中一般,柳樹在微風下搖著枝丫,發出簌簌的響動。

他和陳韻安靜坐在一起看著月亮,他們之間的距離永遠保持在一拳之隔,從未有過親密的接觸。

而這一拳的距離,是他們之間最接近的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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