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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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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因果

村民本就擔心這幾日幹旱之事,昨夜雖然下了雨,但山中無法蓄水,始終無法從根源緩解幹旱。

一聽麻子臉這麽說,一大堆人也不能判斷其真假,只想都試一試,若是無用也算是除了一個災禍,心中能安穩些。

幾個人小心翼翼上前來,見宿雲微沒什麽反應,便一把抓了他的胳膊。

宿雲微本就生著病,渾身虛弱無力,額上還掛著冷汗,卻也沒掙紮,只任由村民將他捆起來,推推攘攘往祭壇中走。

宿雲微這時候忽然想起了玉笙寒,當初神隕前他將殘存的記憶和意識留在了這個軀殼裏,玉笙寒的到來解除了封閉的枷鎖,於是才讓他再一次清醒過來。

他身上沾了因果,須得將其刮除幹凈,來生才不會短壽遭到報應,因此才選擇來此庇佑山中村落。

這裏的部族貧困了多年,加上今年幹旱,原本會在十年前毀滅於饑餓中,是宿雲微當初散了神力才將其保下。

現在軀殼已經破損,沒辦法再支撐這道殘缺的魂魄,必須回到本體中與其徹底融合,否則很有可能再次魂飛魄散,因此便沒打算制止村民們的行動。

只是這些事情來不及和玉笙寒說了,他知道玉笙寒很愛自己,也很偏執,如果讓他知道洗清因果的結局是再一次分離,他或許會想盡辦法來阻止自己,或者將這道因果引到自己身上來替他作出抉擇。

所以他沒辦法告訴玉笙寒真相,只能在最後請求阿祖阿娜替自己傳一傳話。

他也許會很難受,也可能會很生氣吧。

但是沒辦法,重逢的時機尚且沒有到來,玉笙寒還得再等一等,再多等一等。

等到最合適的那一天,金玉良緣自然便到了。

宿雲微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之後便被人吊起來,綁在了那根高聳的木樁上。

腳尖勉強能觸碰到地面,他的手腕被繩索勒得有些疼,心脈損傷後源源不斷有血水湧上喉嚨。

他嗆咳了兩聲,嘔出大灘血來。

麻子臉還是有些擔驚受怕,他怕宿雲微真的像玉笙寒那樣有什麽神通,萬一喊來哪個厲害的人物可就麻煩,於是便胡亂閉著眼,學著那幾個修仙者的樣子神神叨叨掐了掐手指,道:“把......把他嘴也給堵上,山神說不喜歡聽到邪祟的聲音。”

村民信奉神明,也怕得罪神靈,聞言便慌慌張張找來碎布塞進宿雲微口中。

宿雲微覺得有些好笑,輕輕笑了一下,沒再出別的聲音,任由他們去了。

而後衣襟被扯開,劇痛從胸口處向著四肢百骸蔓延開,讓他難以呼吸。

宿雲微想起自己在城墻上自刎的那一日,那天是冬至,滿天的雪落下來,像是要將所有愛與恨、還有所有罪惡與汙漬都遮掩幹凈。

那天他騙了玉笙寒,他把玉笙寒囚困在了那個曾經禁錮著自己的地方,然後玉笙寒來來回回重覆了四百年,在那個山洞的墻壁上寫滿了自己的名字。

宿雲微,宿雲微,鐫刻在石壁上,鑲嵌在心頭裏。

而那一天之後他丟失了心臟,忘掉了所有,也忘掉了自己虧欠過的這個人,只在重逢時聽到對方破土而出的洶湧愛意,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愛著我的。

村民下刀時如同處理雞鴨一般,沒什麽規矩可言,也摸不清人體的構造,劃了好幾道才找到心臟處。

血水順著皮膚衣衫往下滑,在腳下暈濕大片。

宿雲微還清醒著,他能感覺到有冷風順著傷口鉆進腹腔裏,胸口的沈重感驀地一輕,被人取走了心臟。

到這一刻似乎連帶著魂魄也一同變輕了,他長長松了口氣,閉上了眼,垂下了頭。

耳畔隱隱約約有了些聲響,忽遠忽近,像是浸在了水中一般聽不真切。

宿雲微意識逐漸昏沈起來,他聽到了村民的聲音,似乎在互相詢問自己是否還活著。

麻子臉也很害怕,他頭一次殺人,手指都還在顫抖著,哆哆嗦嗦探了探宿雲微的鼻息,道:“好像還有氣。”

“真奇怪啊,心都挖出來了,居然還活著。”

“果然是邪祟,這都無法輕易殺死。”

“那怎麽辦?”

怎麽辦?

麻子臉也有些慌亂不安,他隱隱約約感到自己似乎是闖了禍,但究竟是什麽禍他自己也說不清楚,完全不敢將其和宿雲微掛上鉤,只想先將宿雲微毀屍滅跡,要是等玉笙寒回來發現不對,便說人被阿祖阿娜帶走了,他們也不知道去了哪裏,和他們沒關系。

他定了定心神,咬牙道:“用火燒。”

“這會不會太殘忍了,人還活著呢。”

“殘忍什麽!”麻子臉滿臉不耐,他心中的恐懼越來越深,已經無法支撐他繼續站在這裏看宿雲微的屍體了,他怒吼道,“都把人心臟挖出來了,還說什麽殘忍。”

那顆心臟正放在盆中,安置在山神像前,人人手上都沾了他的血,撇不清幹系的。

宿雲微胸腔的血流得遍地都是,他本想說句話,但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麽,只張了張口,咬緊了口中的碎布。

被剖開胸腹的感覺並不好,心臟已經丟失,死亡是在所難免的。

他很早之前便知道會有今日,這是他的因果,是要為此付出代價的罪孽。

只是這樣會傷了玉笙寒的心。

宿雲微永遠會因為玉笙寒的傷心難過而痛苦。

但到了現在已經沒有可以挑選的餘地了,他合著眼,只能想,算了。

只是為了等待身軀死去,他的魂魄便能重歸自由。

*

京城又開始下雨。

幹旱之地許久不見雨水,在京城卻下個不停。

玉笙寒在宮中抓了太醫,逼著對方抓藥。

太醫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麽忽然出現在太醫院的,還以為是哪裏來的妖魔鬼怪,戰戰兢兢按對方的要求撿了藥給他裝好。

玉笙寒不欲多待,他將藥包放好,提著水淋淋的傘往外走,忽然和小皇帝迎面撞上。

小皇帝在宮中沒什麽規矩,做事也不夠穩重,冒冒失失從轉角跑進來,險些撞進玉笙寒懷裏,被玉笙寒一下子推開了。

小皇帝也跟著嚇了一跳,道:“大膽!”

玉笙寒不僅大膽,還目中無人,從小皇帝身邊擦肩而過,捏了法訣準備回村裏。

小皇帝年紀不大,心性不算很好,脾氣也很差,他撲上來拽住了玉笙寒的衣擺。死死扯著不肯松手:“你是哪裏來的刁民!見了朕居然不下跪!”

玉笙寒覺得這小孩絲毫不討喜,一點都沒有宿雲微從前那麽乖順。

他皺了皺眉,正欲開口便聽身後有人淡淡道:“陛下不要胡鬧。”

那人身形高瘦,一舉一動滿是貴氣,黑色兜帽掩住半張臉,讓玉笙寒感到有些熟悉,但單看那半張臉卻並不認識。

玉笙寒沒過多停留,見那人將小皇帝拉走便晃身消失在原處。

這場雨來勢洶洶,玉笙寒心中不安,他知道宿雲微此生壽命短暫,此番生病已是預兆,他不想連宿雲微的最後一面都見不上。

等冒雨行到山下時才知道雨勢已經蔓延到了此處,淅淅瀝瀝的,山路泥濘濕滑,甚至有滑坡的風險。

神隕是整個世間的大事,從前便如這樣風雨交加,當初長明天連下了那麽多日的雨,似乎是和宿雲微的心情掛鉤的,到現在依然沒什麽改變。

玉笙寒便知道自己來不及了。

說來也是失敗,已經經歷過無數次,每次都這樣生生錯過。

他感到一絲挫敗,急急喘了兩口氣,正打算繼續往前走,忽然瞧見一個纖瘦的女子在雨幕裏奔跑,玉笙寒楞了楞,已經上前兩步,抓住了阿祖阿娜的手臂。

雨勢實在太大,阿祖阿娜渾身濕透,有些瞧不清前方的路,被人抓住手臂時下意識想要反抗,卻忽然看見了面前人鬥笠下的面容。

阿祖阿娜焦急道:“你可算回來了,村民們要殺了神子祭拜山神,他將我送了出來,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

玉笙寒嗓音有些冷,他擡了擡鬥笠,面上沒什麽表情,漠然道:“祭拜山神?”

原以為宿雲微會因病而死,沒想到卻是這個原因。

他和宿雲微之間的主契牽連已經在前幾年的冬至時便散去了,到現在他已經無法感知到宿雲微的狀態和安全,只是知道宿雲微或許已經死了。

許是經歷過太多次離別,玉笙寒如今情緒並沒有太過激動,平平靜靜的,像是離去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但阿祖阿娜還是覺得有些後背發涼,玉笙寒身上帶著玉劍中殘存的神力,那股力量實在強大,沒有能與之對抗的人。

他平日看起來溫潤又圓滑,這個時候才顯露出了一些平日不曾見過的冷漠。

玉笙寒將傘扔在腳邊,手中靈流縈繞,將玉劍召喚來,轉瞬便消失在原地。

阿祖阿娜感到事情有些失控,她慌亂道:“等等!”

宿雲微給的玉戒還在她手裏,要傳的話也沒帶到呢。

但玉笙寒已經消失在原處了,阿祖阿娜想了想,返身想要回到村中去,卻忽然被人拉住了胳膊。

等轉頭望過去時,先前玉笙寒在宮中偶遇的男人冷冷清清站在阿祖阿娜身後,身邊用結界罩起一道淺淡的屏障用以避雨,語氣也冷淡到了極點:“將那枚玉戒給我便好。”

阿祖阿娜怔了怔,她看見男人聊了聊兜帽,這才瞧清那人的面容,竟與宿雲微有八分相似。

她恍惚了許久,手上卻不由自主已經摸出了宿雲微給她的玉戒,放到了男人手中。

男人到了聲多謝,又將地上的雨傘拾起來,撐開遞到她手中,道:“此因果牽涉眾多,但與你並無什麽幹系,無需牽連進來,山下有許多地方都還算平和安定,你可以自己去找些事情做。”

“阿祖阿娜,”他離去前只輕飄飄留下最後一句話,他說,“去找你的自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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