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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貪婪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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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貪婪無度

玉笙寒有些恍惚,亦有些茫然無措。

他的視線跟著宿雲微一同望向城墻口聚攏的人群,毫無掩飾的殺意從宿雲微眼中散出來,冰冷而又無情。

玉笙寒想起曾經在寂聲山上,宿雲微將東池宴身邊的小仆推下山時,個中情緒與現在一般無二。

他或許從來都是這個樣子的,是玉笙寒沒有徹徹底底看清過他的殿下,還以為宿雲微當真是心懷蒼生的大道之人。

可他不是,他在長明天時是無情無欲的神,只是為了尋求樂趣才來到人間。

玉笙寒的手指有些顫抖,他想去拉宿雲微的手,對方卻已經邁了步,衣袖晃了一下,從他指縫中滑落出去。

宿雲微在不遠處瞧見了一個人,那人身形看起來有些眼熟,但宿雲微如今記憶力依然差勁,一時半會兒想不起究竟是誰。

他上前去些許才看清楚,那人原是柯茹。

柯茹神色匆忙,她施了術法,身形隱匿在日光下,肉體凡胎看不到她的行跡。

宿雲微張了張口,本想喚她,那頭柯茹卻忽然轉過頭來同他對視了一眼。

宿雲微瞧見她似乎楞了一下,等走到面前來時那份懵然的情緒還沒散去,怔怔望了他許久,倒讓宿雲微感到有些無措起來。

柯茹的心思一向敏感,他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看出了什麽不對,又或是有其他的想法。

柯茹很快便回過神來,道:“老吳說你們在此,原來是真的。”

“老吳?”宿雲微睫羽動了動,語氣淡淡,“狄舟。”

狄舟也不是個好解決的。

宿雲微神色淡然,撇開視線去瞧玉笙寒,問:“你來尋我時可是和他們在一處。”

“是。”

那便對了,宿雲微想,或許是玉笙寒忽然消失在幻境入口處,狄舟在他身上施了咒,沒叫自己察覺,一路跟著過來了。

也不知道他究竟想做什麽。

狄舟和張如韻是同門,反目也只因為對方間接害死了喬綠,狄舟的怨氣不知道是向著張如韻一個人去的,還是連帶著給了張如韻東瀛秘術的神也一起恨上。

凡人的這些愛與恨啊,倒真是糾纏不休,平白讓人煩惱。

宿雲微轉念又想,宿月曇將身軀還給了自己,如今魂魄便在他手上,傳言可以聚魂的心臟也已經歸還,東池宴和張如韻勢必要追隨他而來,到時三撥人碰了頭,還不知道會發生何等有趣的事。

柯茹神情帶著一絲焦急,她抓了宿雲微的手腕,匆忙道:“張冠玉是幽都的城主,他召集了陰兵,逼迫亡魂一同加入軍隊,想要來蕩平人間。”

宿雲微想說與他何幹,話到口出卻瞧見自己的另一只手正被玉笙寒緊緊拉著,似乎不會輕易松開的樣子。

他忽然又有些猶豫起來,擔心自己是不是太過冷淡無情,會叫玉笙寒失望。

玉笙寒已經替他問道:“張冠玉是沖著東池宴去的麽?”

“他們之間似乎有些舊仇,最近張冠玉什麽都聽不進去,在幽都大開殺戒,不顧人阻攔一定要來凡塵。”

宿雲微知道,東池宴曾經間接逼迫宿月曇和爹爹自焚一事在張如韻心中始終是一根拔不出去的刺,雖然是他自己沒能提前查清楚,指使東池宴去做了這些事,但終究還是會牽連怪罪。

或許他連宿雲微都恨著,誰讓宿月曇不懂情愛,心中只有弟弟,性命攸關時還想著讓弟弟得償所願,將張如韻費勁心思找來的軀體又還給了宿雲微。

宿雲微撫著心口想,張如韻要來凡塵也好,叫他與東池宴先鬥一鬥,何樂而不為呢。

“雲微。”柯茹又喊了他一遍。

她已經叫過宿雲微許多次了,但宿雲微的心思一直沒能回來,總沒給她反應,像是在思索什麽重要的事情。

宿雲微這才回過神來,笑意盈盈地望著她:“嗯?”

柯茹覺得宿雲微整個人給她的感覺奇怪極了,分明還同以前一樣溫順又溫吞,卻總覺得有些違和,讓人心中不太舒服。

她猶猶豫豫,半晌才道:“我想起一些事情。”

宿雲微眸光動了動,認真望著她。

“記不清是什麽時候的事了,那時我好像還活著,我在某個山洞裏似乎見過你。”

宿雲微面上笑意未變:“嗯,然後呢?”

柯茹卻沒再往下接著說了。

神並不是在千年前亡去的,在喬綠死後許多年,一直到東池玉迷路進到深山裏,他一直都存在著,當初在童為的幻境裏,喬綠跟著宿雲微去過葬神之地,但當時究竟是什麽樣的,只有喬綠自己清楚。

那時喬綠帶著童為從獄中出來,誤打誤撞找到了葬神之地,在山洞中瞧見了還未隕落的、被玉劍禁錮在石床上的神。

神知道喬綠和狄舟之間的關系,他覺得有趣,於是將童為身上沾了因果一事告訴了喬綠,又教給她換生之法,最後喬綠獻祭了自己的神魂,將所有靈力給了經脈斷裂的童為。

一切都是盤根錯節牽連在一起的。

宿雲微想,不能怪自己當初太過惡劣,如若不是仙界與仙道門貪圖權利與力量,一心想要來弒神,這之後的諸多事情就不會發生。

不能怪他太無情,他只是想活著,只是想報覆。

柯茹道:“你是神,對麽?”

周遭一片死寂。

霜城近至初秋,天氣沒有夏日那麽炎熱,十分暖和。

但宿雲微卻覺得身軀有些冰冷,他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氛圍有些奇怪,卻說不出究竟是哪裏奇怪,只微微攥緊了玉笙寒的手,正欲開口時,對方便先接了話:“殿下如今已不是神了。”

宿雲微欲言又止。

玉笙寒語氣倒還算溫和,沒讓柯茹覺得太過於尷尬,解釋道:“神隕已過去太久,殿下如今連神力都支撐不住,如何算得上是一個人。”

宿雲微覺得玉笙寒真是會自欺欺人。

先是在幻境中更改過去發生的一切,後來又當著自己的面說這樣的話,看似是說給柯茹聽的,實際都是說給了自己。

他感到可笑,卻又笑不出來,胸口悶悶發著痛,讓他呼吸困難。

柯茹道:“我還以為......雲微到底還是霜城的太子,幽都攻入凡塵,諸多亡魂和百姓都要受到牽連。”

“你想讓我救他們?”

“百姓是無辜的。”

無辜。

宿雲微有些想笑,輕輕重覆了一句:“無辜。”

多麽好聽的一個詞,仿佛這樣就能將當初逼死自己的事情一筆帶過。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柯茹隱約意識到宿雲微似乎是不願的,她有些茫然,也有些想不清楚,只是覺得宿雲微曾經會為了護佑百姓而選擇犧牲,應當是一個深明大義的仁者。

想到這時她忽然又記起來,當初幽都將宿雲微生前往事傳得沸沸揚揚,幾乎每個亡魂都知道他究竟是怎麽死的。

在那個異常寒冷的冬日,被東池宴逼迫著,被城中百姓催促著,拖著滿身傷痕站上了城墻,在百姓的咒罵中揮劍自刎。

當初的宿雲微又何曾不是無辜的。

柯茹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話,但她又覺得事情並非由宿雲微想的那麽覆雜:“當初詛咒你的那些百姓早已經死了,或許魂魄都已經入了輪回道,和如今的人並無什麽——”

“你被那些所謂無辜的村民出賣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他們的子孫後代不用承擔老一輩的恩怨?”

“關系”二字卡在了口中,柯茹茫然了許久才喃喃道:“你在說什麽?”

“喬綠,”宿雲微面上並無情緒,連語氣都是冷的,仿佛不會為這世間任何人或物而情動,“我不信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

柯茹確實不記得,她感到有些匪夷所思,以為是宿雲微病了累了,在胡言亂語。

她轉開視線去看玉笙寒,卻只看見青年臉上有些嚴肅的神情,到這一刻便忽然想起來了。

諸多記憶紛湧著灌入腦海,讓她一時間有些頭疼。

那些記憶沒有丟失,不過是魂魄散盡又重新聚起,暫且封存起來了,她當然會記得那天落下判雷前發生的那麽多事情。

那些熟悉的面容,血脈相連的親人,因為一己私欲,因為畏懼權勢,將她和童為推了出去,絲毫沒有顧及往日的情分。

可要說恨不恨,柯茹卻早就不恨了。

終歸人已經死了,恨與不恨又有什麽用呢。

宿雲微感知不到情緒,看不明白柯茹心中所想,他只是覺得很累,不想再將關註點放在他人身上,只想報覆東池宴和張冠玉他們,叫他們後悔便好,旁人是生是死與他無關。

但在柯茹和玉笙寒面前又時常惶恐,到底還是懼怕他們對自己失望。

宿雲微一直知道,柯茹待自己很好,非常好,就像宿月曇對自己那樣,將他看做是親弟弟,關心照拂自己。

曾經在幽都他時常犯病,柯茹忙前忙後幫他療愈,付諸了太多的心血。

到現在宿月曇死了,他不想再失去柯茹,也不想失去玉笙寒。

宿雲微知道自己就是貪婪無度,說起來他和仙界人其實沒什麽兩樣,仙界人貪圖無窮無盡的力量,而他妄想要毫無保留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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