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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殊途(千收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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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殊途(千收加更)

那突然出現在軍營裏的幾個女子是越紹他們帶回來的,說要送給東池宴。

東池宴對女人不感興趣,他現在只對宿雲微感興趣,冷著臉讓越紹把人送走。

越紹嘀嘀咕咕帶著人往小鎮上去,邊走邊疑惑道:“統領看起來怎麽跟沒事兒人一樣,你們樓裏的藥當真有用?”

幾個女子道:“自然是有用的,不過統領大人身強力壯,體魄比那些個死鬼強不少,藥效起來慢一些也正常。”

女子的話音忽然停了下去。

宿雲微腳腕傷著,走路十分艱難,沒走幾步便累了,扶著樹幹輕輕喘息。

他同越紹對視了片刻,平平靜靜,倒讓越紹心中不安。

越紹不知道他聽見了多少,又會不會去給東池宴吹耳旁風,連累自己被收拾。

只是宿雲微看起來並不想多管,休整好便直起身來,同他擦肩而過,沒再回頭了。

越紹覺得這少年脾氣真是怪,看起來溫溫和和的,怎麽有時候又覺得十足地冷漠,莫不是京城世家公子都這幅做派。

越紹瞧不上世家大少爺,宿雲微也懶得搭理他人。

他來到叛軍軍營只有一個目的,便是接近東池宴,其餘人他向來不放在眼裏,也沒多少心思去相處。

山中天氣變化多端,分明白日還是晴日,夜幕降臨便帶著氣溫一道變了,寒風從山谷中吹來,順著衣物的縫隙鉆進去,貼著皮膚如刀割一般游走。

幾個士兵縮在一團瑟瑟發抖,低聲咒罵著這山中如翻臉般的天氣。

宿雲微趴在窗邊撥弄窗外一株虞美人,聽著寂靜山林裏窸窸窣窣的低語聲,心中一直不算寧靜,身體也有些疲憊,許是這幾日沒怎麽睡好,臨近雨夜便越發困倦起來。

那支白色虞美人在指尖的撥弄下輕輕打著顫。

這種花和秘術上說的罌粟有些相似,但罌粟花長得更妖治漂亮,象征著死亡的不詳氣息,寂聲山的百姓將其視為不祥之花。

宿雲微垂著眼眸,纖長眼睫垂下來,掩住瞳眸,看不清情緒如何。

東池宴在外頭喚他:“墜月。”

宿雲微歪過頭去,同東池宴對視了一眼,瞧見對方臂彎處搭落的一件鬥篷。

東池宴並未進屋,只站在窗口將鬥篷遞進去,道:“夜裏天涼,小心染了風寒。”

他倒是難得會關心自己。

宿雲微悶聲將東西接過來,便見東池宴擡手將窗外那株虞美人摘走了。

他楞了楞:“為何要將它摘去?”

“虞美人與罌粟極為相似,往常大片虞美人中總會有罌粟藏匿,”東池宴聲音冷漠如常,淡淡道,“寧可錯殺,不能放過。”

宿雲微沒話說了。

東池宴以前似乎也是寂聲山中的人,對長久以來的規矩早已習慣,但這軍營中的士兵卻不盡是寂聲山的村民,多多少少不太習慣這山中的氣候。

知道軍隊馬上就要離開此處,諸多將士瞧著異常激動,只等著東池宴一聲令下便要離開。

宿雲微裹著鬥篷坐在樹下,瞧著東池宴列隊,眼睛幹澀無比,連呼吸都重了些。

軍營的帳篷都已經收起,這大片山坡變得空曠寂寥起來,最後一絲人氣即將散去。

宿雲微閉了閉眼,轉頭望向玉笙寒那時離去的方向,忽然有些不太想行走了。

但東池宴的體貼只有少數,他並沒太過關註宿雲微的狀態,夜色黑沈,他瞧不清宿雲微的臉色,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道:“等會兒跟在他們身後,別自己磨磨蹭蹭走丟了。”

宿雲微張了張口,想問他為何不將自己帶在身邊,但話到嘴邊卻覺得沒什麽問的必要。

不在他身邊也有好處,他能有更多機會去謀劃今夜的行動。

宿雲微掌心放出一小團靈流,很快又將其收了回去,安靜坐在原處。

軍隊出發後不久,山中便如宿雲微白日所說那般下了雨,淅淅瀝瀝地砸落在樹梢上,很快便大了起來,前路被雨幕遮掩,山路中行走十分艱難。

宿雲微身上沒有避雨的東西,很快便濕透了,發梢滴著水,眼睫濡濕一片,瞧起來格外可憐。

鞋子進了水,甚至有些磨腳,他不願意再走,站在原處停了一會兒。

前面一個小兵似乎年歲也不大,平日對宿雲微還算客氣,見他不再走動便也跟著停下來,問:“怎麽不走了?”

宿雲微輕輕喘息著,說不出話來。

他覺得腳很痛,身體十分疲憊,頭腦也暈乎乎的,看不清東西。

他視線偏開望向繼續前行的叛軍軍隊,一直望到最前去,東池宴身形很高,人群中也能輕易瞧見。

宿雲微抱緊了懷裏的玉劍,忽然覺得那背影很是熟悉,半晌又後知後覺想起來,玉笙寒容顏與他相似。

他啞聲喊了玉笙寒的名字,小兵沒聽清他說了什麽,眼見軍隊已經走出去大段距離,心下一急,偏身過來抓宿雲微的手腕:“快走,等會兒走丟了,在路上碰到異獸可就糟糕。”

宿雲微腳更疼了,又不喜歡他人觸碰,掙脫了對方的手,輕聲說:“我走不動。”

小兵楞了楞:“你......你真是,我不管你了。”

宿雲微身形歪了歪,分明可以用玉劍支撐身體,卻嫌棄地上泥漬會將玉劍弄臟,不願這麽做。

雨珠進了眼睛,他閉著眼,迷茫中聽見東池宴的聲音在耳旁響起,似乎說了什麽。

宿雲微沒太聽清,他半闔著眼,肩頭微微一沈。

東池宴將手上蓑衣披到他肩上,鬥笠遮了大半的雨,宿雲微嗓子有些幹癢,悶悶咳了許久。

東池宴伸手拂去他面頰上的水痕,低聲問:“身體怎麽這麽燙?”

宿雲微自己也說不清楚,他搖搖頭,轉瞬便被人背起來。

發絲上綴著的水珠淅淅瀝瀝滑下去,滴落在東池宴的脖頸上,又順著滑進衣襟裏。

涼絲絲的。

東池宴手下顛了顛背上的少年,調整好位置,宿雲微忽然被蹭了蹭,小腹像是吞了一團火,灼熱地焰氣順著腹腔往上爬,頓時悶哼一聲。

東池宴的動作僵了僵:“怎麽了?”

“放我下來,”宿雲微呼吸也滾燙起來,身體像是被無數蝕骨的蠱蟲來回鉆行,密密麻麻的癢意傳遍了全身,讓他神情一片恍惚,只能來來回回低聲說,“放我下去。”

腳落地時他便用力將東池宴推開,腿腳軟得站不住,頓時摔倒在地上。

東池宴伸手來拽他的胳膊,宿雲微卻忽然抽出玉劍,鋒利劍刃劃過他的脖頸,血水混著雨水一同往下落。

宿雲微神情不是十分清醒,他咬破了舌尖,尖銳痛意讓他沒那麽頭暈,他緊緊望著對方對方難得茫然的面容,啞聲道:“那些甜點......”

“什麽?”

宿雲微悶咳了幾聲,他的臉頰一片潮紅,唇色也艷得誘人,被雨水澆淋之後更顯得色氣,身體已然不受控制,想急需什麽東西安撫,他哆嗦著,語氣卻滿是寒意,打破了慣常的假面:“你在那些東西裏放了什麽?”

東池宴到此刻也隱約知道了緣由,他避開顫抖的劍身,俯身下去想將人抱起來:“那是村中送來的吃食,我並不知道其中放了何物。”

“軍醫就在前方,我帶你過去。”

眼前寒光一閃,他連忙側身躲過。

天際轟然落下一道雷,電光閃過一瞬,東池宴瞧清了宿雲微眼底冰冷的殺意,驀地楞了片刻。

宿雲微冷聲道:“滾。”

他一向知道叛軍內沒什麽好人,行為卑鄙無恥,毫無理智可言,倒沒想到會做出下藥這麽齷齪的事。

無論東池宴知不知曉,都讓他覺得惡心。

東池宴很快便回過神來,知道宿雲微正在氣頭上,卻沒多少耐心去哄他,漠然道:“墜月,不要胡鬧。”

正待要多說幾句,前方軍隊中忽然慌鬧起來,隨即便聽道一聲刺耳鳥鳴破空而出。

東池宴手下一僵,忽地想起十七年前那個深夜,阿玉死去的那個夜裏,便是這樣的一聲鳴叫,如此熟悉。

宿雲微深吸一口氣,劍刃劃傷了手掌,讓他清醒了些許。

他知道玉笙寒是個能夠靠得住的,好歹是將羅剎鳥引來。

東池宴已經沒精力在管宿雲微,他快步返回軍隊前頭,宿雲微擡手放出了靈流。

這是他當初和霜城守將定下的約定,霜城軍隊分支已經來到山下,若叛軍中有人能逃脫異獸的利爪,出山一瞬便會和霜城守將對上。

宿雲微強行壓制著體內的燥熱,搖搖晃晃站起身來。

手中玉劍握得很緊,在雷鳴電閃中泛著冰冷的寒光,宿雲微視線有些朦朧,恍惚望見一只龐大的巨鳥從天際盤旋而來,忽地覺得此時此景有些熟悉。

他沒太想明白,也想不明白,身體在這一刻變成了無意識的傀儡,羅剎鳥龐大羽翼帶著朔風撲面而來,將他潮濕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鬥笠被風揚去,發絲紛紛揚揚飄起來。

宿雲微艱難閉了閉眼,看清了前方的人。

是之前嘗試抓住他的那個小兵。

宿雲微眼底含著一絲殺意,手中劍已然擡起來,在對方茫然的視線中毫不猶豫地斬落下去。

玉劍劍刃鋒利無比,離開對方脖頸時甚至一絲血跡都沒能沾上。

他腳步未停,與那呆楞的小兵擦肩而過,又一劍將另一個士兵的頭顱削去。

一直到走出去一段距離,那兩人才轟然倒在地上,頭顱滾落,大片溫血噴湧出來,被雨水稀釋幹凈。

宿雲微腳下踉蹌了一下,羅剎鳥抓傷了幾個人,軍隊裏一片大亂,東池宴的身影隱隱約約在前頭晃著,似乎在抵抗羅剎鳥的攻擊。

宿雲微覺得身上這副皮囊痛苦萬分,冰涼雨珠落在身上都無濟於事,像是滾入了熱水裏。

他臉上沾了不知道誰的血,慌亂嘈雜的人群裏唯有他瞧起來無比茫然,雪白的皮膚混著紅暈,像是一只易碎的人偶。

東池宴帶著越紹艱難抵擋著羅剎鳥的攻擊,轉頭便瞧見宿雲微楞楞站在雨幕裏,身邊俱是死屍,衣衫上沾了血。

羅剎鳥正站在前方不遠處,他心下忽地一慌,喊道:“墜月,過來!”

在那少年回眸一瞬,東池宴的手臂突然被越紹拽住,他道:“逃出去的弟兄回來了,山下還有那太子的人在埋伏!”

越紹滿面怒容道:“估計這鳥也是那狗太子引來的,統領快先下山,躲過異獸才是要事。”

東池宴說好:“我去將墜月抱回來。”

越紹急得快要發瘋,抓著他不肯動手:“屬下替您去,您先下山。”

“那小公子腿腳不便,跟著統領只會拖累您,統領往後還要登基,怎可被這些小事耽誤。”

東池宴猶豫了一瞬。

只是這一瞬,羅剎鳥已經向著人群攻去,宿雲微被人推擠著撲倒在地上,玉劍離了手,滾到一旁的水坑內。

宿雲微再沒法站起身來。

林間經逢雨季便會化為沼澤,稍有不慎便會深陷其中,宿雲微感到自己雙腿正陷在泥水中,加上身體疲軟,竟一時掙脫不開。

再擡起頭來時,只瞧見東池宴遠去的背影。

他勉力向前爬了幾步,將玉劍抓在手中,面龐前忽然狂風大作,雨水沾得滿面都是,半晌才睜開眼。

手邊落著一只龐大尖銳的利爪,大片陰影落下來,宿雲微怔然擡首望過去,正對上羅剎鳥彎鉤般的尖喙和血紅的瞳眸。

宿雲微身軀微微顫抖起來,那鳥似是在捉弄獵物一般,故意擡了爪,宿雲微忙舉劍阻擋,巨力強行壓下來,轉瞬便被踩在沼澤之中。

羅剎鳥不懂什麽叫憐香惜玉,它的利爪刺破了宿雲微腰側的皮肉,深陷在血肉裏。

劇痛讓他眼前一片發黑,什麽都看不清楚,連劍都有些握不住。

他掙紮著伸出手去想抓住什麽,也想過喊救命,但只恍惚看見越紹等人逃走的身影。

這山間除了滿地碎屍,竟只剩他一人了。

宿雲微閉了閉眼,冰涼的手忽然落入溫熱的掌心,束縛著他的利爪頓時松開,羅剎鳥尖聲鳴叫著盤旋而起,風聲四起時,宿雲微瞧見玉笙寒神情嚴肅的面容。

他將自己穩當抱在懷中,宿雲微眼前一片花,摸到了玉笙寒手臂胸腔上猙獰的傷口和潮濕血氣。

他忽然想,自己或許是對不住玉笙寒的,引來羅剎鳥是多麽危險的事,玉笙寒替自己做事只換來了一道祛除不掉的、禁錮住自由的主契和滿身傷痕,除此之外便什麽都沒有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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