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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無情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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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無情之人

小仆沒在外等多久。

初秋的早晨帶著潮濕的涼意,宿雲微卻沒換厚衣裳。

他平素只喜歡淺色又輕薄的衣服,那天夜中驚鴻一面的紅衫卻再未穿過了。

小仆詫異地打量著他,心道這些嬌生慣養的世家公子真是奇怪,體格虛弱便罷了,還只為了風度穿那麽少的衣衫。

宿雲微無視了他的目光,蒼白修長的手指緊緊握著那柄漂亮的玉劍,神情漠然卻又帶著詭異的溫和,淺笑道:“勞您帶路。”

小仆忙說好。

宿雲微這樣的態度,他也說不出什麽難聽的話來。

叛軍的演武場在小山頭的一塊平地上,需要走一段山路,由於白日下了雨,那段山路泥濘又濕滑,行走起來須得小心謹慎。

小仆從小在山中長大,這條山路不知走了多少次,該往何處落腳都已經爛熟於心,輕巧地穿行在山間,邊走邊頭也不回地囑咐宿雲微:“靠裏頭走些,那外面滑,小心摔下山谷。”

宿雲微的鞋已然臟了。

他體力不好,山路難行,已經有些使不上力,站在原處輕喘了片刻。

前面小仆已經開始催促了:“快些,統領已經等了許久,小心怪罪下來,可沒什麽好果子吃。”

宿雲微深吸一口氣,“嗯”了一聲。

擡步時為了躲避一旁伸出枝丫的灌叢,他微微歪了身子,卻忽地腳下一滑。

手臂落上一道力將他緊緊拉住,宿雲微勉強穩了身形,匆促擡臂想找個什麽支點,那小仆聽了動靜轉過身來,只見宿雲微慌亂指著他腳下道:“小心!”

小仆聞聲便低下頭去,腳踝上不知被什麽砸了一下,鈍痛驀地傳遞上來。

擡腿躲閃一瞬,腳下便打了滑,頓時朝著懸崖下跌去。

小仆失聲驚叫著,他離宿雲微不遠,原以為宿雲微瞧著溫吞和善,會來拉一拉他,慌亂間卻只看到對方平靜而無情緒的面龐。

甚至連幸災樂禍和殺意都不曾有,就像是在處理一件已然廢棄的雜物。

尖叫聲轉瞬消失在深山谷中。

玉笙寒的手還拉著宿雲微的胳膊,他對太子殿下借機殺人一事並沒有太多的驚訝,他知道宮中長大的皇子,就算是受盡了寵愛,天真單純到了極點,終究也還是皇子。

冷靜與殺伐果敢才是皇室中人的本性。

玉笙寒不知道宿雲微的過去,他見過很多人手上都沾過血,死有餘辜的,無辜的,都有,尤其是東池宴。

跟在他身邊做他的劍時,他從未用玉劍傷過人,但玉笙寒還是看見過許多人死在自己面前。

還有更多人間接死在東池宴手裏,其中便包括宿雲微的父親和兄長。

宿雲微隱姓埋名來到此處,本就心中裝著深仇大恨,軍中人又對他態度惡劣,這小仆常常沒什麽規矩,惹他生氣也是正常的。

不過他沒想到,宿雲微手段倒還算幹凈,借由一顆小小的石子便悄無聲息將人處理掉了,倒還真是冷靜。

宿雲微走不動了,他站穩了身形,緩了許久才淡淡道:“轉向回去吧。”

“不去找東池宴了麽?”

“帶我來的小仆腳滑摔死了,”宿雲微的語氣帶著些許從沒有過的涼薄,斂了眸子瞧自己沾了泥漬的鞋,神色有些嫌棄,“我受了驚嚇,想回去歇息。”

玉笙寒便不再多言,只道:“我扶著你,小心些。”

宿雲微輕輕“嗯”了一聲。

等出了山路,營帳近在眼前,宿雲微忽然喊他:“玉笙寒。”

他覺得有些累,走不動了,但玉笙寒入了駐紮之地便要隱匿身形,無人再能攙扶著他。

宿雲微撇了撇嘴角,卻是道:“我鞋臟了。”

“改日給你換雙新的。”

“現在便想要。”

玉笙寒回過頭來看他,沒多少怪罪的意思,只是覺得無奈:“等會兒東池宴瞧見你不去,指不定便要返回賬中來尋你。”

“我有主意。”

宿雲微伸出手去,不滿足於對方的攙扶,耍賴道:“腳好疼,走不動了,你背我。”

“殿下拿我做仆人使喚。”

“仆人已經死在了山谷裏,”宿雲微淡笑道,“你也準備葬屍山中麽?”

“這山中異獸猖獗,谷底有許多屍骸,說不準並未給我留位置。”

玉笙寒口中這麽說著,卻已經蹲下身去,示意宿雲微趴上來。

宿雲微胸膛貼在對方脊背之上,手臂掛在頸肩,一動一靜間皆能碰到玉笙寒胸口的肌肉。

宿雲微耳廓滾燙發紅,安靜靠在他肩頭。

玉笙寒一張臉漂亮得太有迷惑性,看起來柔弱又不能自理。

但宿雲微始終記得他誘哄玉笙寒結契的那日,他擡手接住了玉劍的劍刃。

修長手指落在劍身之上,完美與其契合著,倒說不出誰更精致。

微微用力時,手背上青筋突起,胸膛腹部肌肉漂亮得過分色氣。

宿雲微覺得臉也有些燙,埋首在他頸窩裏,聽見玉笙寒深吸一口氣,道:“殿下的眼睫。”

“嗯?”

玉笙寒忽然側了腦袋,飛快擡起一只手來碰了碰他的睫羽。

“原有這麽長,難怪總覺得脖頸癢極了。”

宿雲微一向知道自己皮囊生的好,從前從不將其放在心上,如今被玉笙寒說一說卻難得覺得羞澀。

玉笙寒接著道:“殿下同女子一般漂亮。”

“嗯。”

宿雲微輕輕道:“父皇說我與哥哥都生得像母後。”

玉笙寒這時才想起來,宿雲微似乎從未提及過母親,他楞了一下:“你母親……”

“阿爹說阿娘生我時難產,沒能保住命。”

宿雲微剛出生時,母子二人都虛弱將死,皇帝想盡辦法,尋了許多草藥來都沒能將母親留下來。

倒是宿雲微,身體虛弱成這樣,最終還是活下來了,當真是命大。

玉笙寒覺得太子殿下嬌氣些也沒什麽過錯了,生來體魄便不好,自然得好好養護著。

“玉笙寒。”

宿雲微平靜喊他,聲音輕輕巧巧,像是再說一件在平常不過的事情,嘴角噙了一絲笑意:“我若是死了,可不可以暫且不要尋新的主人。”

他歪倒在對方的背上,擡指摸了玉笙寒頰邊的印記,低聲道:“讓這印記多留一會兒行麽?”

“玉笙寒,”宿雲微埋首下去,聲音悶悶不樂,“我只有你了。”

他孤身一人從霜城來此,本該孤身一人回到霜城去。

誰叫他半途遇到了玉劍,他貪圖有人陪伴,強行將玉劍據為己有。

還想要再占有久一些,久到他死去,身軀腐朽,徒留枯骨在世間,主契之間的牽連徹底斷去,再徹底劃清界限。

玉笙寒半晌沒吭氣。

他沒問宿雲微想去哪裏,靴子臟了只不過是說辭,他知道宿雲微只是不想回到小帳裏,回到東池宴的掌控之中。

繞開營帳便是那大片玉蘭花林,時節已過,花林早便枯萎,整個林間蒼涼無比。

宿雲微覺得無趣,指尖揪著玉笙寒的發絲卷弄了片刻,最後道:“放我下來吧。”

雙腳落地一瞬,他忽然聽到玉笙寒喚他的名字:“宿雲微。”

已經有許久沒人叫過他的名字了。

叫他幺蘭,或者宿雲微。

他並不是什麽墜月,也不想做太子。

玉笙寒擡手將他頰邊的碎發拂到耳後,他腕間帶了玉蘭花的香氣,驟然回春般的清冽氣息讓宿雲微有些恍惚。

那只溫熱的手從頰邊劃出去,碰到耳廓,最終碰到後頸,像是一道細密的輕吻。

玉笙寒垂眸望著他,輕聲道:“你才十七歲,凡塵世人在這個年紀最是瀟灑肆意,大好時光將將開始,何故總說死亡。”

宿雲微忽然呼吸急促起來,鼻腔有些酸澀,喃喃道:“可我知道。”

“你如何知曉?”

“我就是知道,”宿雲微眼眶有些濕,面色卻無比平靜,連聲線都似乎沒什麽變化,“最多不過十月,我便會死。”

“宿雲微,”玉笙寒打斷道,“你想死嗎?”

宿雲微噎了噎。

他想活著。

怎麽甘心就這麽死去。

但命運的預示時常在心中縈繞,無法忽視。

無論玉笙寒怎樣哄他,這始終是無法逃避的未來。

他已經遇見到了自己的結局。

死亡。

宿雲微垂眸站了許久,秋風從遠處卷攜著桂花香而來,將他頰邊好不容易別至耳後的碎發再次吹落下來。

玉笙寒正待擡手,便聽他道:“主契會在你體內殘存一段時日。”

玉笙寒伸出去的手僵了僵。

宿雲微並未看他,他的視線投向了更遠的地方,一直往遠處走,便是他遠在京城的故裏。

他的家人都在那裏,遲早有一日要回去。

宿雲微輕咳一聲,纖長睫羽顫了顫,掩住了瞳眸,輕聲道:“二十年後,你便自由了。”

到那時宿雲微已死,你也不再是宿雲微的劍。

玉笙寒指尖攥緊了片刻,又驀地松開,只覺得沒什麽可說的。

宿雲微性子溫吞,卻格外有主見,他有自己的打算和考量,關於生死,關於愛恨情仇。

這些東西不會成為他的阻礙。

宿雲微是無情之人,他永遠不會為凡塵之物停下自己的腳步。

宿雲微此刻尚且不知,那道聯結著主體與劍的主契,在他死後二十年未滿時便已經徹底散去,從此斷開了牽連。

倒像是預示著他們之間本就淺薄的緣分,從來都是搖搖欲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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