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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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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四伏

宿雲微從前沒吃過什麽苦,嬌生慣養,猙獰傷勢周邊的皮膚細膩滑嫩。

東池宴起身時還下意識撚了撚手指,那份獨特的觸感殘留在指尖上,久久無法散去。

宿雲微已經拉起衣領系好了腰帶,問道:“今日還練劍麽?”

“你可是不想練?”東池宴淡淡道,“明日軍隊要拔營,馬匹不夠,你得自己跟著士兵走,我瞧你倒時怎麽跟得上。”

依稀記得來到叛軍軍營許多日了,說好要去練劍,卻沒有一次赴約。

宿雲微知道自己體力不好,他平日也不靠蠻力,靈力與巧勁能幫襯他許多,體力強悍與否帶來的影響並不大。

宿雲微不想練劍,尤其是東池宴的劍法,那會讓他覺得自己有被自己厭惡的東西所汙染。

東池宴等了半晌,沒等到榻上人的回覆,多多少少也知道宿雲微是什麽性子了,沒有再待下去,轉身出了營帳。

宿雲微被吵醒之後也沒了睡意,起身下了榻,撩起簾子看外頭。

盛夏日光格外刺眼,高懸在天空,山中草木瞧著都有些枯萎。

前夜下的雨沒能給這座山帶來足夠的生機。

宿雲微想起了宮中花園裏種的那片白玉蘭,主子失去蹤跡,下仆官員爭相逃走,也不知還有沒有人去照顧它們。

他來時其實有告知自己的暗衛,叫他們替自己暫時看守宮中事宜,若有要事及時傳訊。

但暗衛人數終究少了許多,要支撐起一個搖搖欲墜的國家恐怕不算簡單。

宿雲微必須得想到辦法盡快殺了東池宴,或者給他惹些麻煩,之後便要回到霜城去。

但如今沒有勝算,東池宴要比他厲害太多。

如果連自己都沒辦法與他抗衡,便再無其他能勝任此事了。

宿雲微輕輕蹙了蹙眉,放下了簾子,碰了碰泛疼的肩膀,神情一片冷清。

如若不是故意撕裂傷口,也不至於到如今都不能好全,但宿雲微隱約知道了東池宴的軟肋。

他心裏有秘密,惦念著一個已然不存在的人,而自己在某些時候與那人有些許相似。

便是這輕易能夠被忽視掉的相似之處,讓東池宴註意到了他,給了他接近的機會。

宿雲微知道,唯有自己處於弱勢地位時,才能叫東池宴有些許的動容。

*

叛軍的士兵沒什麽規矩,但每日清晨都會去練兵場訓練。

東池宴給他們選的地方也算不上寬敞,就在土坡之上,條件惡劣,宿雲微提著衣擺上去時踩了一腳的泥,頓時便有些不想再繼續前行了。

他想不明白,叛軍的士兵都是邊境的百姓和招安來的流寇,東池宴究竟是如何讓他們聽從自己的。

他究竟給了叛軍什麽樣的好處?

宿雲微想到了東池宴時常拿在手中的那本書,心中隱隱有了念頭。

他知道東池宴是學了東瀛的秘術,或許那秘術確實帶著什麽玄機,還得找機會去探一探。

宿雲微在土坡上站了一會兒,日頭實在太盛,曬得他不太舒服,宿雲微沒瞧多久便轉身要走。

東池宴抱臂站在樹下陰涼處,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叫他聽見。

他道:“既然來了,便瞧會兒再走。”

宿雲微腳步頓了頓。

東池宴接著說:“上來。”

盛夏的寂聲山草木雖已經焉了許多,但總體還算繁盛,偏偏東池宴找的這處地方沒有絲毫可遮蔽的地方,叛軍的士兵都頂著烈日訓練,額上汗珠連連,衣衫後背統統濕透。

宿雲微這會兒又一次覺得東池宴是個不知道憐香惜玉的人了,甚至連體恤軍民都做不到,這樣的人妄圖奪取皇位永登大殿,實屬荒謬。

東池宴已經開始催促了:“原以為是個啞巴,沒想到還是個聾子。”

話音剛落,宿雲微已經邁出步子,艱難地上了土坡。

那土坡極為陡峭,他腳下站不住,求助一般伸出手去,輕聲道:“拉一拉我,我上不去。”

東池宴刻薄的話卡在了口齒間,沒能說出去。

他並非是受不住他人撒嬌的性子,只是面前這少年在某些時候太像東池玉,尤其是那樣嬌氣服軟的模樣,雖容貌天差地別,但氣質上卻隱約有些相似。

東池玉兒時脾性那麽軟,又格外嬌氣,受了傷恐怕也會和宿雲微一般做派。

他這麽想著,口中已經喊出了宿雲微的名字:“墜月。”

宿雲微恍惚了一下。

這名字是他隨口取的,乍一下都沒能反應過來。

好在東池宴並未過多在意,只漠然道:“笨死了。”

話雖這麽說,手卻伸了出去,握住了宿雲微纖細的手腕。

東池宴那一瞬想了許多,先是覺得宿雲微是不是謊報了來歷,誰家貴公子會消瘦成這副模樣,後來又想,他似乎來了軍營便沒怎麽吃東西。

軍營中的飯菜格外敷衍,能填飽肚子便可,東池宴自己不在乎口腹之欲,除卻那一日進山中探望村民時要來了一碗清湯掛面,之後便再沒關註過小廚房,也不知道他們給宿雲微送了什麽吃的。

宿雲微很輕,東池宴稍稍用力便將他拽了上來,淡淡道:“你平日都吃些什麽?”

吃什麽?

宿雲微猶疑地看了他片刻,心道,軍營裏無非就是些糙米,加上大醬和腌菜,吃起來都有些難以下咽,除此之外還能吃什麽?

也倒是那劍靈擔心他餓著,時常會帶些東西回來給他開小竈。

那時宿雲微還猶豫過,覺得劍靈先前騙過自己一次,這些東西是不是又是東池宴拿來的。

劍靈在他小帳裏撒潑打滾,鬧了許久才讓自己信服。

宿雲微知道自己想得有些誇張,實則那日劍靈並沒有一哭二鬧三上吊,只是瞧著有些委屈罷了。

他倒是很會用自己那張臉,情緒低落一些,說些含含糊糊的、聽不明白是在怪罪自己還是怪罪他的話,很快便能叫人心軟下來。

宿雲微知道劍靈的脾性,也看得出他並不像表面瞧著那麽單純善良,慣會騙人的,因而說他撒潑胡鬧似乎也算不得多誇張。

不過他倒是很喜歡劍靈這個性子,他自己是個溫吞慣了的,從前宿月曇和爹爹只知道一昧寵著他,倒沒有碰到過像劍靈這樣喜歡主動貼上來尋求關註的,又性格鮮明活潑的人。

再加上比對了東池宴,更覺得同劍靈的相處要舒服太多。

他想的有些出神,驀地又被人扯回現實裏。

東池宴捏了他的臉。

他道:“心不在焉,在想何人?”

“你的劍。”

“劍?”東池宴恍然道,“這麽喜歡?”

說完他又自己接了口,冷笑道:“也是,像你們這樣的世家公子,自然是喜歡那些漂亮的東西的。”

宿雲微沒吭氣,算是默認了。

他也算不上說謊,四舍五入,那劍靈也算是東池宴的劍了,不過從人含糊成了物,能糊弄過去便好。

東池宴面上冷意散了散,難得和緩起來,似笑非笑道:“喜歡怎不帶在身上,只知道放在桌案上看著。”

“你說我若將它摔壞了,便要殺了我。”

東池宴啞然片刻,淡笑道:“當真記仇。”

宿雲微確然是個睚眥必報的性子,和他慣常的假面完全不同,這時東池宴還未曾想過,有朝一日這麽記仇的宿雲微卻將往事通通忘了,除卻一縷殘魂,什麽都沒有留下來。

連恨一恨都成了奢望。

他只招來一個小侍,吩咐他去宿雲微住的小帳裏將那玉劍取來。

宿雲微怕熱又怕冷,額上沾了細密的汗珠,腦袋也暈乎乎的,看不清前路。

東池宴道:“臉色怎麽如此蒼白?”

他伸出手去,攥了袖子想給宿雲微擦汗,卻被對方躲了過去。

宿雲微不想被他觸碰,他寧願自己回去多沐浴幾次,也不願讓東池宴給他擦汗。

東池宴的語氣又冷了回去,淡淡喊他:“墜月。”

宿雲微眉心輕輕蹙了一下,轉瞬即逝。

這回東池宴再伸手,便沒躲開了。

“你先前說你才十六。”

“過了今夜便不是了。”

“哦?”東池宴嗓音平靜而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小事,“今日是你的生辰?”

宿雲微抿了抿唇。

男人問了這一句便沒有別的表示了,不過宿雲微也沒想從他那裏得什麽好處,他知道東池宴涼薄慣了,對他人的事情並不過多在意。

能愛上他最好,不能動情也無傷大雅,終歸只是來找麻煩的而已。

但在這之前,宿雲微得先應付另一個麻煩。

東池宴的下仆很快便將玉劍取了過來,東池宴將其握在手中,打量片刻便交到了宿雲微手裏。

宿雲微道:“我肩傷未愈。”

“用左手。”

宿雲微想說他左手用不習慣,開口一瞬又覺得沒什麽好說的。

東池宴這人向來以自我為中心,獨斷專橫,估計聽不進他的不滿。

宿雲微勉強提起劍來,安靜望著他,心裏思忖著一劍能將東池宴砍死的概率。

東池宴已經隨手折了根樹枝,迎風站在陽光下,分明如此炎熱的的天,話語卻格外冰冷:“過來習劍。”

“我只教你一次。”

宿雲微腦袋更暈了:“我走不動。”

肩上傷很痛,天氣也很熱,日光那麽強盛,他甚至連看路都有些花,白光晃得眼睛一陣疼。

東池宴冷著臉不說話。

宿雲微總覺得他似乎下一瞬便會將自己殺掉,想來也是,他拿自己當成某個人的替身,一旦玩物不再聽話,隱約會失去控制,便會將其徹底銷毀。

像東池宴這樣的人,這世間恐怕並不少。

宿雲微還不想死,他掙紮了片刻,腳步動了動,眼前天旋地轉連路都走不明白,轉頭便摔倒下去。

東池宴微微怔了怔,幸虧站得不算遠,及時將人撈在了懷裏,沒叫他直接摔下去。

他知曉宿雲微體魄很差,沒想到竟差成這樣,甚至還未站到日頭下便中暍了。

這麽嬌氣的公子哥,叫他跟著軍營住在寂聲山裏,倒還是委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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