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柯茹

宿雲微心道不止。

吳老當時給的尋憶珠也沒能關住童為，叫他跑過一次。

柯茹聽不到他的心聲，只是拍了拍手，撥了撥自己額上的掩鬢，道：“東池宴人呢？”

“他已經走了。”

柯茹撇了撇嘴角，似乎有些不滿：“弄壞了我的結界就這麽走了，連句道歉都沒有，真是沒禮貌。”

宿雲微沒多言，倒是玉笙寒接口道：“在幻境中也不曾見他出面，最後這生魂還是我與殿下捉住的。”

柯茹道：“下回可不能再讓這人入幽都了。”

話雖如此，但東池宴有通城令，要想進去輕而易舉。

幽都通城令只有張冠玉有，東池宴和張冠玉多半是認識，這才給了他令牌和好處。

柯茹提了提裙擺，沒管地上奄奄一息的生魂，先摸過來瞧了瞧宿雲微的心脈，道：“幾日不見你，魂體又碎成這個樣子，真叫人操心。”

宿雲微十分心虛，不想總是麻煩外人，道：“抱歉。”

柯茹來時也預想過這個情況，宿雲微的脾性她也算了解，帶這些天然的反骨，越是照顧他，他越不願麻煩他人，反而對他愛答不理時會想著去招惹一番。

叫他來凡塵找生魂，玉笙寒一心偏著他，宿雲微多半也是不願意總勞煩玉笙寒幫他做事的，更喜歡親力親為。

但靈力用的多又容易反噬，沒有兩全之法。

柯茹來時去找了安崇要了凝魂丹，放到玉笙寒手裏道：“碾碎餵給他。”

玉笙寒說好，又去找柯茹撒嬌：“姐姐別怪罪殿下，我時常看著的，沒叫殿下多用靈力。”

“是幻境中受了些沖擊，再加上凡塵陽氣旺盛，這才有些影響，”玉笙寒話音頓了頓，又道，“東池宴懷裏有幾顆凝魂丹，我那時已經給殿下服用過了，恐怕效用不大，還是得盡快回幽都。”

柯茹點點頭，這才回身望著地上的枯骨，面上有些好奇：“這便是那逃走的生魂麽？”

她提著裙擺在童為身邊打了個轉，拽著對方的兜帽將人一把提了起來。

蒼白頭骨近在眼前，空蕩的眼眶內部漆黑一片，瞧著有些滲人。

柯茹倒不怎麽害怕，她是孟婆，在幽都幾百年，什麽樣的亡魂死狀不曾見過，只是覺得有些奇怪：“這生魂，方才還一心想要逃，這會兒怎麽同死了一般？”

宿雲微道：“他生來性子便是如此，沈默寡言的，向來不愛多說話。”

不過他自己也覺得有些疑惑，問：“童為，你方才似是有話要說？”

枯骨沒有皮肉，看不出情緒如何。

宿雲微敲了敲耳朵，淡淡道：“不願說便算了。”

他回身瞧著柯茹：“先回幽都吧。”

*

兩界生門在凡塵的位置飄忽不定，很難被人察覺，並不像幽都那般固定在一處。

柯茹來時定了位置，又算是幽都的半個主人，輕松便能將門找出。

宿雲微跟著她跨過光門，忽然被玉笙寒拉住了手。

玉笙寒道：“殿下走慢些，小心又同來時一般收到沖擊。”

這些事情他已經不記得，不過玉笙寒提醒了，便也就多註意了些。

玉笙寒穩穩扶著他的肩，聽見宿雲微溫聲道：“多謝。”

“殿下不必如此客氣。”

他斟酌著語句，悄聲問道：“殿下先前是察覺到了什麽？”

“無事，”宿雲微搖搖頭，淡淡道，“偶然有的一些猜測，童為雖然不愛說話，但他有自己的考量，想出束縛錦囊也許不是為了逃走，而是有話想說。”

跨過光門後便是寬闊又湍急的忘川上游。

吳老的船便在河上飄搖著，分明也沒用船錨，船身卻穩穩停在河面，並沒有隨著水流向下游而去。

吳老悠閑躺在船頭，那根魚竿依然斜插在船底，魚線深入忘川之中，忘川之中又沒有魚，不知他究竟在釣什麽東西。

柯茹卷著裙擺躍上小船，船身隨著動靜劇烈晃蕩著，將閉目小憩的吳老搖得瞪大眼，罵道：“再由你這麽晃下去，小心一起到忘川裏餵惡鬼。”

柯茹滿不在意，額上掩鬢細碎的流蘇輕輕晃著，挨著吳老坐下去，沖著宿雲微他們招手：“快些上來。”

宿雲微說好。

兩個人前後上了船，入了船艙。

玉笙寒從桌上摸來茶杯給宿雲微倒茶，笑道：“柯茹姐姐性格倒是這麽多年不曾變過。”

宿雲微安靜聽著。

記憶缺失之後，他從前經歷的往事和遇見過的人很快便會忘記，難得能有記得清楚些的。

柯茹平日照顧他頗多，性子還算穩重，到從來沒見過她這番模樣。

玉笙寒道：“柯茹姐姐與吳老也是相識多年，許是在凡塵時便認識，所以來到幽都後，與對方之間性子沒多少保留。”

宿雲微疑惑道：“若是在凡塵便相熟，為何吳老年歲瞧著比柯茹年長許多？”

“殿下先前不是還說我更換容貌一事，”玉笙寒淺淺笑著，“皮囊對於亡魂仙靈來說不過是身外之物，輕易便能更改放棄掉，或許他便喜歡這樣的模樣，故意為之呢。”

宿雲微輕輕頷首，表示自己知道了，側首去望著船頭鬥嘴的兩人，眸中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之後又收回了視線，安靜看著被杯中的水。

柯茹的發簪輕輕晃著，發出清脆的擊鳴，吳老似乎嫌煩，叫她不要搖頭晃腦。

於是柯茹變本加厲起來，沖著他晃了許久，直到吳老生了氣才起身鉆進船艙裏，貼著宿雲微的肩膀坐下去，毫不客氣地拿了他的茶。

玉笙寒不滿道：“那是我給殿下倒的。”

宿雲微擡了擡手，嗓音溫溫和和，並不太在意：“無事，我不渴。”

柯茹清了清嗓子道：“張冠玉那家夥又出了幽都，也不知道仙界有什麽可忙的，成日在外頭鬼混。”

宿雲微輕輕蹙了眉：“那生魂該如何處理？事關重大，牽扯到了仙界與東瀛秘術，恐怕需要他親自去瞧瞧。”

柯茹搖搖頭：“我也不知他究竟如何想，只能先把這生魂帶回去關起來，等張冠玉回來再說。”

*

忘川的河水到幽都大門時便平緩起來，不似上游那般湍急。

宿雲微彎身咳了兩聲，扶著船艙內壁站起來，緩步走到船頭。

吳老兩手收在袖中，滿是閑情逸致地翹腳躺在船板上，望著天上那輪永遠不落的圓月，笑道：“雲微啊，你更喜歡凡間的月色，還是幽都的。”

宿雲微聞言便也仰頭看了片刻月光，淡淡道：“好像並無區別。”

頓了頓，他又垂下頭道，“不過凡塵月有盈缺，不似幽都時常圓滿。”

吳老放聲笑起來：“前塵往事，身外之物而已。”

柯茹的聲音不遠不近地穿過來：“小玉你瞧，他又說一遍這話。”

她語氣裏帶這些揶揄，故意說給吳老聽：“就他這破記性，一句話反反覆覆說許多遍，也就雲微天天聽著。”

宿雲微莫名被連坐，面頰有些泛紅，只微微頷首道：“先生說得是。”

吳老道：“你少聽那丫頭亂說，記性好與不好都無所謂，當是福氣便好。”

宿雲微“嗯”了一聲，聽見玉笙寒和柯茹淺淺淡淡的笑聲從岸邊傳回來，耳廓有些燙，便匆匆與吳老道別，上了岸。

玉笙寒道：“殿下還熱麽？”

宿雲微楞了楞，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這話什麽意思。

等搖了頭，跟著柯茹走遠許多，才怔然回過神來，知道玉笙寒這是在捉弄他。

宿雲微抿了抿唇，擡眸望過去，同玉笙寒對視了一眼，看起來有些怪罪之意。

玉笙寒笑起來，卻是連連自責：“糟糕糟糕，怪我說話不過腦，又惹殿下生氣。”

宿雲微深吸一口氣：“玉笙寒。”

他只喊了這麽一聲，便又不說話了。

宿雲微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

玉笙寒是個會討人歡心的，偶爾也喜歡說些惹他羞惱的話，卻並不讓人討厭。

宿雲微難得覺得有些惶恐不安，卻又不知這樣的情緒是從何而來，也沒法去讓玉笙寒做出調整。

因為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歡他這麽做。

宿雲微在安崇的藥館躺了半個時辰。

亡魂並不會生病，也不需要用藥，安崇這間藥館開到如今，倒像是為宿雲微一個人準備的一般。

宿雲微躺得有些頭疼，趁安崇出去找藥，自己翻身坐了起來，在榻邊坐了許久。

玉笙寒陪著柯茹去將童為送到陰間魂獄，現下還未過來，耳根子清凈了許多。

宿雲微稍稍有些不太習慣，見安崇還未回來，也忘了那時他囑咐說不要亂跑，自己起身出了藥館，往魂獄那邊去了。

進過童為的幻境之後他總有些隱隱約約的直覺，瞧著幽都的幾個人都覺得陌生又熟悉，也不知是否是分離太久導致的。

他喉間有些癢，彎身咳了兩聲，擡眸望向不遠處的魂獄。

此處陰氣更盛，周圍墻壁厚重又嚴密，瞧著壓抑到了極點。

宿雲微進入魂獄時同獄卒打過招呼，才知道柯茹和玉笙寒已經走了，多半走的不是一條路，沒能遇上。

宿雲微同獄卒道了謝，扶著墻壁往裏走了些許，在最裏層瞧見了童為。

他寄身的枯骨不能入幽都，此刻已是生魂的模樣，容貌便顯現出來。

宿雲微當初附著在他身上時沒怎麽見過自己是什麽樣，只是對童為的氣息尚且熟悉，輕易便能辨認出來。

他悶咳了兩聲，坐在獄中發楞的童為聽到聲響，轉過視線來。

他依然沈默寡言，只是瞧著宿雲微，什麽都沒說。

宿雲微蒼白指尖落在漆黑墻壁上，顯得脆弱又易折。

童為實在忍不住，提醒道：“那墻瞧著不是很幹凈，仔細弄臟手。”

宿雲微楞了楞，那白皙指尖一晃而過，收到袖中了：“多謝。”

童為又不說話了。

宿雲微近前幾步，掩在袖中的手撥弄著玉戒，淡淡道：“柯茹的容貌已和喬綠不同，你又是怎麽認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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