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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無妄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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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無妄之災

壓抑的氛圍讓他不太舒服,宿雲微重重喘了口氣,偏開了腦袋,不再去看玉笙寒了。

官府徹底查封了王府,接連幾日官員在街上來來往往進出王府,卻什麽都沒搜出來。

雖是如此,琴師卻依然警惕萬分,時刻關註著王家那邊的情況。

童為有幾日不曾出門,在府中時間愈久,李大對他便愈發不滿。

口上的嘲諷已不算什麽,甚至到後來還會苛刻他的食宿。

童為餓了幾頓,胃中不適,連帶著宿雲微也會受到影響。

宿雲微夜裏睡不著,又離不開童為的軀體,心中有些焦躁,幹脆翻身下了榻,悄聲往小廚房走。

李大從窮苦的村子裏出來,過慣了苦日子,一朝得權獲勢,從前沒有擁有過的東西便都想要拿在手裏,平日過的奢侈無比。

但他身後有琴師在撐腰,倒無人以此做文章。

童為雖在府中居住,卻更似琴師的下仆,往日都聽從琴師的使喚,李大心中或許也有不滿。

當初他要依借琴師的幫助考上功名,到現在那份淺薄的感恩已經散了。

李大如今有權有勢,漸漸也不再把琴師放在眼裏,也便對只為琴師做事的童為極其不滿。

宿雲微對這幾個人之間的暗潮湧動漠不關心,他摸黑進了小廚房,掀開籠屜摸出兩個冷饅頭。

宿雲微並不嫌棄,只想將童為空蕩得有些隱隱發疼的胃填滿,好讓自己夜裏能睡個好覺。

盛夏的院中總有蟬鳴,細微聲響沒法忽視,愈發顯得夜色靜謐。

宿雲微咬著饅頭,耳尖地聽到前院幾個仆從的抱怨聲,似是嫌這蟬鳴太過吵鬧。

腳步聲近了些許,宿雲微將饅頭咬在齒尖,將腦後馬尾甩到一邊,翻窗躍到院裏,蹭著黑暗的角落往回趕。

沒走幾步,耳畔忽然傳來一道淩冽掌風。

宿雲微面色未變,腳步微微一歪,傾身瞬時便出了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

那人手腕一轉,卻是揪住了他的袖子,將他扯到面前去。

口中饅頭忽然被奪走。

玉笙寒兩根細長手指捏著白胖的饅頭,面上笑意含了一絲狡黠:“瞧,夜裏出來賞月,竟捉住一個偷腥的殿下。”

宿雲微怔了片刻,察覺到對方話語裏的歧義,面色有些緋紅:“你不要總是這般輕浮。”

童為本就沒吃多少東西,說兩句肚子便咕咕叫著,兩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宿雲微倒不會因為此事羞怯,畢竟身軀不是他的,雖寄生在其中,卻並沒有太過於共情童為。

玉笙寒有些疑惑道:“殿下不占用身體也會覺得餓麽?”

“不是。”

宿雲微說起此時時自己也有些茫然,說不清楚緣由:“只是似乎能感知到童為的情緒,讓人無端苦惱。”

“殿下道心淳厚,往後是要升仙之人,仙人便是如此,因為共情蒼生,所以更顯無情。”

玉笙寒將饅頭還給他,宿雲微沒吭氣,只是安靜咬著饅頭,僅有一絲淺弱的咀嚼聲傳出。

“天色不早,”玉笙寒道,“殿下早些回去休息。”

宿雲微輕輕頷首。

*

他第二日還是沒能睡個好覺。

官府在王家主母的屋內發現一個隱蔽的地下室,機關一開便聞到大股腥臭,熏得幾個官員都有些頭暈眼花,連下入密室都有些困難。

這案子兜兜轉轉落到了李大手裏,他如今剛剛升官,正是急於表現的時候,當即便帶著人親自下了密室。

火把在密室內明明滅滅,將周遭景物照亮。

墻壁腐朽,青苔叢生,密室正中間建了一座圓形高臺,王家主母的腦袋便在那高臺之上,底下摞著一堆腐肉。

幾個官員嚇了一跳,連李大出來時都恍恍惚惚沒能回神。

王家主母是王宰相的正妻,多年前便已經病故。

那時王宰相悲傷欲絕,給妻子辦了一個聲勢浩大的葬禮,京城百姓都有所知曉。

哪知道這看似深情的王宰相竟將愛妻的頭顱留在府中密室裏,並未入土為安。

李大一整日忙得焦頭爛額,此事傳得迅速,很快便叫府中人都得知。

宿雲微覺得有些詫異:“王宰相若對他亡妻有什麽不滿與怨恨,那下頭的肢體便不該出現。”

那些肢體想也明白,應當便是琴師讓童為送去的那些。

玉笙寒若有所思道:“東瀛的秘術裏也有此法,換骨肉而生,只要頭顱還是自己的,身體便無所謂,能支撐住頭顱便可。”

既要覆生亡人,對將換的骨肉也有些要求,不能太過普通,要健康長壽。

思來想去,最好的便是修仙者的軀體。

“生死有命,此術無異於逆天而行,”宿雲微對此並沒有太多想法,只道:“你怎會知曉如此多有關東瀛的秘術?”

玉笙寒笑著:“既是知曉,當然是有所需要。”

宿雲微察覺他似乎沒太多想要解釋的意思,也不想去打破砂鍋問道理,只“嗯”了一聲,溫聲道:“東瀛秘法逆天行道,往日還是少用為好。”

玉笙寒乖順說好。

沒說上幾句,府外忽然嘈雜起來,似乎有大片人正湧進府裏。

玉笙寒匆匆道:“殿下將身體還回去。”

話音剛落,童為的房門“嘭”地被人踢開。

李大氣勢洶洶地帶著人進來,一把揪了童為的衣領將他扯出屋子,高聲道:“就是你這吃裏扒外的小子躲在我府裏,夥同王府謀逆!”

童為滿面茫然:“我沒有。”

“還不承認!那仙長都已撞破過你的蹤跡!”

李大指尖一擡,指向人群後一白衣男子,童為定睛一看,正是那日抱著石頭與他撞了滿懷的仙道門弟子。

那男人神情淡漠,看起來並未將這滿屋子的人放在眼裏,只是在與琴師對視時怔了片刻。

童為掙紮道:“那些信件分明是——”

他話音驀地停住,被琴師寒涼的視線唬得有些發怵,心中隱隱知道自己這是被人當廢棋丟棄了。

李大忙道:“來人,將他給我綁起來!”

李府內一片混亂,童為被亂七八糟捆起來,擁著往外走。

天邊烏雲遮日,風從街巷盡頭卷攜而來,將每個人的衣擺都吹得獵獵作響。

宿雲微跟著童為走到半途才知道,收在獄中的王家人一夜間全死了,王家主母密室裏的事情無人知曉,成了懸案。

仙道門那白衣男子途徑王府,指著那灘無人敢動的爛肉,點破天機一般淡然道:“此乃邪術,煉屍為鬼,恐損國運。”

此話傳入皇宮內,皇帝又怒又怕,一腔怒火無處發洩,抓著李大等人罵了一通。

李大腦袋險些保不住,便想著找個墊背的去頂罪。

總歸童為本就成日給王府送信,也不算冤枉了他。

童為被壓彎了腰,視線受阻,宿雲微占了他的身體,拼盡力氣轉過腦袋,正與人群裏的白衣男人對視上。

宿雲微目光晦澀,只匆忙瞧見那人眼中一絲陰暗。

他忽地一怔,只覺得那人視線似乎透過了外頭那層不屬於自己的軀殼,直直落在內裏的魂魄之上。

就像是看著什麽相識已久的故人。

*

童為被直接下了昭獄,刑具一道接著一道加在身上,童為奄奄一息,卻又不知道究竟要交代些什麽。

他本就不曾打開過信封,又怎麽知道裏頭的東西與那些傳言中的肢體有關。

昭獄拷打之下未果,將他隨意丟在牢裏。

童為心裏悲涼,看著已無求生之意,似乎料定了自己此番必定沒有活路。

躺在潮濕冰冷的地面上時,他還在想著不知此刻在何方的喬綠。

宿雲微在他體內調息了半日,童為的情緒覆雜糾纏著,擾得他心緒不寧。

或許是幽都亡魂都沒什麽太過的執念,宿雲微從前從不知道自己能夠這般清晰地感知到一個人的情緒。

這樣的感覺揮之不去,沒法忽視,在凡塵時間越久,便能感知到越多。

包括李大的得意與周遭路人的嘲弄與惶恐。

宿雲微將靈力運轉起來,護住自己殘破不堪的心脈,盡量忽視童為的情緒,閉目養神了半夜。

到了後半夜天快亮時,童為昏死過去,宿雲微魂體這才安定下來,有了一絲輕松。

他占了童為的身體,給他撿了傷口上沾的草屑灰塵,草草裹起來止血。

宿雲微自己魂體本就有傷,以往幾年常常會疼,如今雖已經忘了痛感,但身體還留有潛在的習慣,並沒有覺得太過難受。

他在牢裏走了幾步,童為的傷口流血嚴重,隨著動作會不斷溢出,只能先站住腳。

宿雲微還在想那個仙道門的弟子。

那時他的目光和神情太過熟悉,宿雲微在猜想他是否是東池宴。

但潛意識又覺得東池宴應該不是這樣子。

具體是什麽樣,他也說不太清楚。

宿雲微睫毛一顫,聽到一陣細小的腳步聲。

他靠著墻壁合上眼,仔細去捕捉那道微弱的聲音。

似是個女子。

童為的心頭一跳,宿雲微若有所感,將身體還給了他。

童為眼皮顫著,艱難地掀開眼皮,恍惚看見一個綠衣少女跑入視線中。

少女拿著一把精致的銀劍,纖細手腕一轉,劍出鞘時錚然如龍吟,綠光破空一亮,鐵欄應聲碎了滿地。

喬綠長開了許多,綠裙襯得整個人清麗又高傲,提劍而來時,漂亮面容上滿是肅殺之意,像是仙界奉命而來的女戰神。

劍光一閃,她收劍而立,向著地面滿身血汙狼狽不已的童為伸出手。

“和我走,童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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