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朝霞滿天，北邙山頂恢覆了原本蕭瑟的模樣。元勰就如同雕塑一般，癡癡望著。過了許久，他才回過神來，強忍著悲傷，笑了笑說道：“是時候了，我這就帶你們去找時光之樹。”

元勰帶著眾人下山，這一路，四周寂靜無聲，眾人皆不言語，一路靜默。元勰自然是滿腹心事，而水姬則思念著昭華，各自傷感，連帶著無言和泰娘也不好多語。

倒是陳豪，沒走多遠，已是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四周的安靜，越發襯得他氣喘籲籲的樣子。泰娘心中納罕，這陳豪一向體壯如牛，怎麽此刻如此疲勞的樣子，難道是在山巔一戰太過勞累的緣故嗎？

眾人皆是沈默不語，泰娘也不好多言，只是攙著陳豪，踉蹌地跟隨著眾人一路前行。

來到生死河邊，無言變化出了羽舟，眾人一一上了船，卻獨有陳豪站著不動。

泰娘看他呆呆傻傻的樣子，笑道：“怎麽了，你是喜歡上這裏了嗎？不如你就留下來，說不定，下一任鬼王可就是你的了呢。”

陳豪努力地笑了笑，並不回話，卻伸手去拉泰娘，泰娘咯咯笑著，心道這個矯情的傻瓜，還要自己拉上船嗎？便伸手去抓陳豪，不成想自己的手穿過了陳豪的身體，撲了個空。

無言等人俱是一驚，泰娘更是慌了神，勉強堆起笑容，嗔怪道：“你搞什麽啊！還不快上船！”

陳豪努力擡起了手，身體卻慢慢變得透明，他攢了好久的力氣，才勉強說道：“我想該走了！”言語之間，半透明的身體開始慢慢消散。

泰娘哭喊著，沖上了岸，用盡全力去拉住陳豪，眼前人卻如水中之月，稍一觸碰，便片片破碎。

陳豪氣息奄奄地說道：“我。。。我以為可以陪你一世。終究是不行了，我好累。。。你多保重。。。”

泰娘淚如雨下，心似刀割。她想抓住陳豪，可又怕自己的觸碰，讓他的身體消散得更快，可是又不能眼睜睜看著陳豪在自己面前慢慢變得透明。泰娘哭著回頭喊無言前來幫忙，無言去拉住陳豪，卻也一樣撲了個空。

“我好想回到長安城邊，第一次看見你的樣子，你那麽滿臉黑灰。。。。。。”陳豪的力氣已經跟不上了。

他努力著，趁著自己尚未消失，繼續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幾句話：“你要好好活下去，有一個家，一個愛你保護你的人，好好過日子。。。不要。。。”話未說完，陳豪的身體便消散在空中。

泰娘像瘋了一般，四處找尋陳豪，可是卻不見半點蹤影，就好像是這鬼市之中從來不曾有過此人一般。她大喊著：“你別走啊！你去哪裏了啊！你說好要陪我一輩子的，為什麽不守信用！你快回來啊！”

此刻天已全亮，灰蒙蒙的白日，霧氣縹緲，生死河的水依舊像來時那般碧綠悠緩，泰娘的哭喊聲在寂靜的曠野回響，就像是有無數的人在山野之中哭泣。

無言來到泰娘身邊，擁抱著她，輕撫著她抽動的肩膀。這種心碎的感覺她也曾有過，如今再看一次，如同在傷口上撒上一把鹽，刺得生疼。

更何況，從西海到長安，一路行來，陳豪如同自己的親人一般，看著他笑，看著他鬧，看著他犯傻，看著他小心翼翼地保護著寒酸的家當，看著他期待自己的未來和新娘，看著他認真執著地一步步走近自己的夢想，但路在前方，而斯人已去。

泰娘這時回想起來，才知道八陣圖中鬼王的那記雷電，便已經殺死了陳豪，而此後陳豪緊緊纏住鬼王，又遭猛擊，他能撐到現在，全憑一股意念在苦苦支撐，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身已死，而只剩神識。

那股意念是什麽？無非就是保護自己的愛人，努力和她一起走下去，追尋理想的家園。只是當所有的壓力都卸去，他苦苦支撐的那口氣，也煙消雲散。

人活一口氣，那口氣散了，累了，人也就該走了。

泰娘的痛哭漸漸轉為抽泣，繼而僅剩淚水，直到淚水也幹了，雙眼通紅，看著這蒼茫天地，似乎想從霧霭之中尋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無言想勸她，卻什麽也沒說，因為此刻說什麽都那麽蒼白無力。既然痛，那就狠狠地哭一場，人生太苦，能夠把苦難都化作淚水，傾瀉出來，或許也是一件幸運的事。

“他真的走了嗎？為什麽都不回頭看看我？我還有好多話想說。我們說過，將來，要好好地活著，我們還有那麽多的未來，要一起實現，他怎麽就走了呢！”泰娘喃喃說道。

無言心中一動，提醒她道：“你忘了我們要去哪了嗎？或許在時光之樹中，你可以看到他，還能和他在一起呢？”

一語點醒夢中人，是啊，或許在那裏，他們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泰娘想起陳豪曾經對她說的，想找個山清水秀的小村，有一所草屋，有一塊田地，有許多孩子，春來播種，秋來收獲，夏日消暑，冬日圍爐，做對平凡的夫妻，就這麽消磨一世。

“我一定要在時光之樹裏，找到這樣的地方，陪伴他一生！”泰娘心中暗暗發誓，回頭看一眼北邙山，這個陳豪消失的地方，拉著無言，跳上了船。此刻的泰娘，無比的堅決，前面就是她追尋的方向，不找到心中的人，決不罷休。

眾人乘舟，沿著生死河一路向前。河邊的鬼市沈寂冷清，陰森破敗，全無夜晚那般輝煌絢爛之像，諸鬼沈入夢中，昨夜的種種，似乎沒有發生過。

無言、水姬和泰娘各有所思，沈默不語。他們還記得初來鬼市之時，賣香水的叫賣西園公子所用的香水，如今公子依舊，只是身份卻不同了，而同行之中，更少了一人。

世事便如這河水，緩緩向前，永不回頭，但是即便是流水再無痕，也會在石頭、岸堤留下自己的痕跡，就如同過往的人，就算他消失得有多麽久遠，多麽徹底，都會在某些人的心底，刻下無可磨滅的印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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